《遗像活了》陶善兮

55、姜玄初（八）

　　“走吧，我们去隔壁看看。”送走了出门的李谷，画梦叫上一心一同前往高宅。

　　一心将披风仔细收起，有些委屈，“你真的不能告诉我这是送给谁的吗？”

　　画梦不接这个话茬，“隔壁，高家，有异。你要查探吗？”

　　“你都说了，哪有不应的。”一心咧了嘴，带着些讨好的意味，显得很傻。

　　画梦见了，也忍不住乐。一心这个人，看着一副正派老学究的样子，没想到作怪也是他的长项。但她可不能叫一心发现自己屈服他的“淫威”之下。转了身就出门，留给一心一个背影。

　　不得不说，一心来自天元门的正统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昨日画梦带着李谷敲了半晌门，都没有人理睬她们两个。今日换个人，还未等他们敲门呢，里头就出来两个人直接将他们给迎接进去了。

　　其中一个还是高家的少爷高井文亲自接见，规格之大，让画梦忍不住戳了戳一心，等着他来给自己解释一下。

　　一心也没推辞，他详细地给画梦解释，加上高井文在一旁的补充，画梦很快便得知事情经过。

　　原来高家自搬进这个院子里开始就是怪事频发。老太太每日夜里都听到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每每打开房门却一无所获。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老太太年事已高，根本经不起整夜整夜地折腾，她病倒了。

　　家中老太太生病，那可是大事！

　　高家大房二房六人轮流侍疾。可惜高老太太的身体时好时坏，缠绵病榻。

　　渐渐地，高井文妹妹也出了问题。她总说家里住着一位大仙，她们一家打扰大仙清修，他们应该立刻离开，否则就会大祸临头。

　　只是高家上上下下都没人相信小女孩儿的话，只有高二太太给自个儿女儿喝了些符水，以求驱邪保福。

　　等大太太发现之后，高姑娘已经发了高烧而危在旦夕。众人忙过高姑娘救治就发现高老太太死于惊厥。

　　还未等人缓口气呢，那头高姑娘从生死关头成功地活过来，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祖母说不能向世人宣告发丧，仅仅自家发丧，她还能活过来。”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高井文面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说呢，他的眼神迷离，嘴里一边讲述这句话，一边又有些挣扎之色。

　　这……被迷了？

　　画梦看着高井文的样子有些像被粗劣的迷人之术迷过，自身意识正在与被灌输的意识抗争。

　　见此画梦好心地帮了他一下。

　　高井文只觉眼前的迷雾一下子散开，整个人感觉清爽很多，他感激地冲着画梦二人鞠躬，不住地道谢，“感谢二位道长帮助！定是有妖孽作祟迷了我们心窍，我们怎么相信祖母死而复生这样荒诞的事情呢！”

　　一心点点头，“确有蹊跷，你继续说。”

　　按照高井文的说法，他们一家本来不应该相信高姑娘所谓高老太太将会死而复生这样的鬼话的，但他们一家人好似中了邪一般，偏偏一点也没怀疑。

　　只要在家停灵百日，同时不要外人所知，百日后，高老太太将死而复生。

　　这是他们的信念。

　　因此，高家将高老太太的棺材放于正堂，整日祭拜。同时闭门谢客，收缩下人，只留心腹，除了必要的采买，禁止所有人外出。如此，已有二百多天了。

　　二百天里，家中花木众目睽睽之下枯萎化灰；金丝雀儿暴毙而亡；老太太的尸身没有一点点异味；以及每隔一两日必有脚步声。初时，声音只在夜晚倏忽而至，后来白日也有这样的声音，有时还能看到人影从身旁飞过。

　　高宅人心惶惶。

　　有些仆人想要离开，却忽然发现，他们被禁锢在高宅中，离不得一步。初时每日里还能有那么一两个幸运儿离开，之后根本没人能离开。这一点对于高家两辈人而言更是踏不出一步。若非每日都有米面供应，他们早就饿死家中。

　　至于邻里？

　　渠阳的人类早就知道什么叫“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不就是往来的人少么，这太正常了。

　　哪怕心中相信了老太太能够死而复生，高家上下依然感觉无比恐慌，尤其当理智偶尔回归，想起自家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殊为不易。

　　好在，他们祖上也是有本事的，家中有信物能联系到天元观之人，便交由忠心的仆人自去报信。于是，一心接到消息，顺理成章地赶到渠阳，正正好在画梦面前耍了回酷。

　　迎着画梦惊异的目光，一心有些小骄傲，小得意，偏偏不能直接地表现出来，只得崩了脸，作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来。师姐说过，做道士不能嬉皮笑脸，实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的时候，那就不要有表情了，这样子显得特别神秘莫测。

　　唉！若不是高少爷多嘴，他的形象在画梦心中定然是高大的。

　　“道长，这里便是停放祖母尸身的灵堂了。”高家宅院不大，因此很快高井文便带着画梦二人到了正堂。

　　一心端正心态，仔细查探。他干正事从来不含糊。

　　正如高井文所说，高老太太神色安详，着精致寿衣，双手交叠躺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好似随时就能从棺材中起身。一心拿出罗盘，指针闪了闪，最后静止不动。

　　这东西，恐怕是罢工了。

　　一阳师弟的东西好用是好用，就是脾气不太好，时灵时不灵的。

　　转了一圈除了高老太太尸体不同之外，一心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抬首，忽略对他翘首以盼的高家人，看向门外的画梦。

　　画梦对他微微颔首，倏忽间便消失不见，而在一旁侍立着的小厮面上没有分毫异样。

　　原来，高家身为读书之家，是不允许陌生女性进入的，若非画梦一身道家打扮，他们甚至连家门都不愿意让画梦进入。对此，画梦表面上表现出十足的理解，他们不让，她便不去。而实际上，接到一心的信号，画梦立时就离开原地去帮助查探了，只给他们留下一道幻影。

　　一心是人类，又缺乏道具的辅助所以发现的东西少了些。画梦则在高老太太的棺材被打开的瞬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类的气息。

　　是臭的。

　　但这个臭味消失得非常快，又是传自尸身的，就算被人注意到也不会觉得异常。

　　画梦感觉，这般与众不同的臭气，她似乎闻到过。曾经经过某条河时，那里头满满的水鬼，让她几乎怀疑那河为阴间的忘川河了。现在这股子有些熟悉的腥臭味，嗯，没错了，水鬼，水井鬼。

　　很快，画梦就摸到高家水井处。不知道是先前的人家还是高家自己后来加的，好好的一口井，上头雕了祥云鸾凤并着牡丹雪梅，上了红红绿绿一片色彩，看着喜庆是喜庆，吉祥也是吉祥了，可怎么就显得一点也不好看呢？

　　估计是原来主人的品味。

　　画梦嫌弃地别过了脸，直接进入漆黑、的井中。

　　很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很逼仄，连转身都困难。

　　但这些难不倒画梦。她毕竟不需要眼睛和身体。

　　莹莹的水面下起起伏伏的虫子、青苔，人类眼中干净清冽的地下水在画梦眼中又是一副面貌。画梦忍不住想，她所身处的世界在仙界眼中如她看地下水世界一般？或者说，除了她现在见到的，还有更加微小的世界？

　　想了半晌，画梦也没有一个答案。

　　也许是她的境界不够，也许她哪日飞升仙界便能得知世界的秘密。

　　顺着河流，一路向南，除了“看见”长得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水流中起起伏伏。地下中不见阳光，难以辨别方向。更何况下水之后，除了最初能够感受到一股子异样的气息之外，再无其他感觉，无奈，画梦只得折返。

　　“道长，怎样？”高井文见到画梦便忍耐不住，焦急地询问。

　　这个人，倒是没对她突然出现表现出一点点惊诧，画梦看向一心，见得他颔首，这才摇了摇头，开口道：“没查到，不过基本可以确定异样出在水中。”

　　要知道，在渠阳城中，大地、墙壁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人、妖、鬼等任何有额外力量的都不可穿过。那么，剩下的，也只有水路了。

　　更何况，画梦在水中感受到异类的力量，有些阴暗，甚至与她之间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和联系。

　　想来，“这位”的来历跟她有些相似。

　　送走高井文后，画梦将入水后的感受细致地讲述给一心，但隐去了“这位”的来历问题。

　　一心听了，沉吟半晌，开口道：“我也发现些许异常。高老太太的尸体有‘僵化’趋势……”

　　僵化！

　　画梦瞬间变了脸色。

　　天下本就大乱，人间界、妖鬼界混乱渐生。这种混乱不仅仅扰乱了普通人的生活，对于妖鬼等“异类”而言，修炼也变得艰难。尤其是“僵”，百年难见，一旦出现，意味着人妖二界再无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