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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恋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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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写于2005
那相片没有泛黄,反而更清晰。依稀还可闻到她的髪香——一样万缕柔丝的长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个小小的鼻子,一张樱桃小嘴——却离我远去了三十年。
人生没有几个三十年。有吗?几个?此刻的我不需要绞尽脑汁,便能想起她昔日的容颜。难道她是我那内心深处的化身,不是吗?
曾有些年,总有一种感觉,好似一个人孤独的在黑暗中,也不知道是在哪里,这种感觉很诡异。我的体内仿佛失落了什么,但却没有东西可以填补,遂成了一个单纯的空洞搁在那儿。身体好像也轻得颇不自然,只有声音空自回荡。于是,她出现了。她的形体与周遭的虚无缥缈渐渐融合在一起,也赋予冰冷的四周温暖。因此,我不再迷失了方向。她是观世音菩萨?
或许我醉了,但醉后的世界反而更是简单明了;没有复杂的几何图形,只有单纯的点与线条。就像眼前的风雨。蓦地,我的心思穿透了风雨,回到了从前。
那是栋日式平房建筑。前院大门对着民权路,后院的门通往司法新村里。前院有四棵槟榔树,一棵大榕树,旁边还有棵桑树,桑树前面是棵番石榴树。后院有两棵高大的芒果树,院中有棵壮硕的莲雾树,旁边还有棵柚子树,前面又有棵番石榴树。后来院中那棵壮硕的莲雾树被砍掉,变成了喷水池与兰花园。
她就这么的出现在眼前,嘉华中学,让我不知不觉的爱上她。也许没有前世的五百次回眸,也没有来生的擦肩而过;或要再等五百年或一千年才能换得今生的相恋。
有人为了能够看妳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
那时,我们在床上听着校园民歌。没有忧愁;只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
那是个校园民歌的时代,也是我年少的时光。
我不知民歌从何时开始。但《龙的传人》对当时年少的我负担太重,《往昔》刚刚好。李小龙与中森明菜的海报,不贴就落伍了。
小学时,我爸买了一台伟士牌机车,前面加装个小椅子,那是我专用的座位。我哥与我妈则坐我爸后面。它常载着我们一家四口,在嘉义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那是个秋高气爽、和风习习的傍晚,我们坐上机车,准备去中央喷水池旁的戏院看电影。那时流行武侠片与李小龙。王羽、姜戴维、狄龙、傅声,是我那时心目中的大侠,而李小龙更是我心中偶像中的偶像。
骑了一段路时,才发现没了妈妈。原来妈妈还没坐好,爸爸便出发了,把妈妈摔在地上,欲哭无泪。等爸爸再回头接妈妈时,看到妈妈狼狈的坐在马路旁,我们想笑又不敢。
我与哥喜欢买豆干吃,老爸一定要啃瓜子看电影才过瘾。
我弹着木吉他,觑着简谱,与她一起合唱《捉泥鳅》。
如今的泥鳅变成了钞票?还是农田已成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寻不出当年的足迹。而后现实的社会总会砍伐了一大批人,幸存者也面目全非。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载着伪善的面具……这是人生必经的过程?我的初恋情人会像如今的嘉义,变得模糊不清?可能我需要一杯酒,来让头脑清醒。也许最后醉的不是我,是些逃不出时代漩涡的人们。或许,我也一样沉沦而不自知。
在海外流浪了许久,才体会到人生是不能用想象的。
一步一脚印。只有走过的人,才会留下痕迹,在心中打上个烙印。
在乎的,记起;不堪负荷的,可选择遗忘。就像我与她之间的关系?
嫦娥奔月的美丽传说是否被阿姆斯特朗打败?从太空中遥望地球时,蓝色的星体发出柔和的蓝光,在无限漆黑的虚空中如蓝宝石般闪烁。但有科学家说:「地球像不规则形状的番薯与其颜色。」
如果成人世界里没有童话,那这辈子不是活得很辛苦?何苦来?
时间好像往往能冲淡一切的事事物物,惟独爱情却历久弥新,不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褪色。在古希腊神话中认为:男人与女人原本是背对着背连在一起的,后因某种原因而分离,所以互相想找回失去的那一半。
我依稀记得,走路五分钟便能到公园,公园上面就是植物园,孔子庙也在里面。小时每年教师节,妈妈都会带着我们兄弟俩来孔庙,在民众争夺,秩序大乱中抢拔「智慧毛」。听妈妈说:「智慧毛其实就是指祭孔牛只身上的毛,人们认为孔子享用过牛只身上的毛,可使读书人增添智慧,考试顺利,故称智慧毛。」
我不知有没带她来过这?还是只想在家温存。
只记得在公园里的小溪中,我很专心的慢慢搬开溪中的一块石头,寻找螃蟹与虾子。也忆起竹竿往树上的蝉点去。
夏日的午后,嘉义公园里的溪水是清凉宁静的。植物园溪岸的树林也能让酷暑的威力减小,而树荫下透露出的阳光,反而会带点暖意。我与我哥、阿呆、黑宝……常来这溪里捉虾与螃蟹,还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彩虹鱼」的鱼。
植物园里的竹林底下的溪水不浅,却是又肥又大的溪虾藏身处。自从有次我们在那遇到水蛇后,我们很久不敢接近那里,却又受不了肥大溪虾的诱惑。水中的虾表面好像都会泛出一层光芒,在模模糊糊的水中却依稀又能呈现出牠们的轮廓。牠们的弹跳能力超乎我们的想象,常会凌空跳出网外。
如同当年的我。跳出又能如何?一样逃不出人类的自缚,在自以为是的规范里苟且偷生。
我还未忘那天下午,我哥、我、黑宝正在寻觅地上隆起的小土堆,把小土堆用手抹去,便会出现一个小洞,那一定是蟋蟀洞 。这种蟋蟀与一般在斗的蟋蟀不一样,比较肥胖,翅膀较短,颜色叫浅,油炸后相当好吃。我们叫他「肚猴 」或「肚狈仔」。只要拿水把穴洞灌满,牠因无法呼吸,便快速窜出,这时就可轻松捕捉。
「我先。」我哥大叫。只见他脱下裤子,用力将尿灌进洞穴。「哈哈,看我的。」我也向着另一个蟋蟀洞尿去,但洞口也没动静。只见黑宝黄黄带骚味的尿一出,蟋蟀快速爬出,黑宝大叫:「我赢了!」
「你都喝什么啊?尿那么臭。」我不服气。
「我都受不了,何况蟋蟀。」我哥捏着鼻子。黑宝抓着还滴着他尿的蟋蟀,在一旁傻笑。
说不定人生只有真正亲身体会过,才能有些明了。蓦地我见到了柔软布满全身的毛,厚而结实的尾巴,温柔的性情的袋鼠。牠似个小女人似的轻轻的依偎在我身旁。偶而牠会伸出小小的舌头,舔着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脖子,让人不怜爱也难!
可能我怀里的无尾熊很亲切,我却想起吴伯雄。不管好坏,都是自己的家乡。就像陈之藩先生所说,那是因为蚕未离开那片桑叶。
那时的我,会忖度那么多吗?
谁都无法了解彼此间的悲哀。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只有小时候的感情最真,最单纯。长大后各有各的路要走,也无法回复当年的赤子之心;无法再回到从前,人生只有一遭,往事只能回忆在:陌生的城市,寂寞的角落里?
如今网络的发达,也缩近了人们之间的距离?许多人也傻傻的说不出来。而嘉义,也不会变成台北或澳洲……那里,已变成我所熟悉的地方?如今,我需要用力在虚拟世界中撕开个洞,才能回到现实世界里。
不知有没带她来过文化路。
鸡肉饭的味道始终如一,文化路依旧热闹,方块酥的口味仍然如此;城隍庙仍旧与民众息息相连,香火鼎盛……我却早已淡忘?
我曾在梦中与她来到中央喷水池,却不知池中铸的是国父的雕像。就像我走过的岁月与逝去的年华——从儿时到如今,从懵懵懂懂至历尽沧桑……我学到了些什么?懂了些什么?领悟到些什么?
只记得小时候过年前,父母亲都会带我们来文化路买新衣新裤新鞋。夜市中只见人群在街上穿梭,摩肩擦踵、拥挤、络绎不绝。
夜市,大概是台湾在地文化中相当特殊的一个部分。通常,发展较早的区块,都有这种夜市的形成,而其中许多饮食及次文化也随之孕育。
来夜市,总是会闻到处处小吃摊传来的香味,很想每一摊都品尝一下——如果胃够大的话。我经过了一家香气四溢的烤肉摊,排着长长一条人龙。总是有一种感觉,人多的店或摊位,东西就一定好吃,再差也差不到哪儿。
我在梦中走着挤着,来到了一摊蚵仔煎前。听说这家蚵仔煎,已交第二代经营,采东石肥美又大的蚵仔,添加九层塔和豆芽菜,吃起来香又脆。
经营三十年郭家粿仔,也是文化夜市知名小吃。粿仔切块料理成汤,配猪肠等内脏,汤头清爽不油腻,还有香Q糯米肠,咬起来有弹性。
年纪越大,就会发现,所学的许多东西都没有一定的答案 ——耳闻目睹的,都不能尽信;是对是错,都没有绝对的标准;以为事情的发生,是因为这原因,但其实这原因可能只是其中之一……(我们从小就被灌输已有两千两百年历史的欧几里得几何与逾三百年历史的伽利略和牛顿物理,事实上,须在特殊条件下才可成立。)
曾经有位歌手,父母兄弟都嫌他唱歌像鬼叫,但他居然成了畅销歌手。好坏,是不是也是在矛盾中挣扎?还记得一位华人,带着浓浓腔调的美语,唱出五音不全的歌,居然在美大红。
图一定要这样画才美吗?
字一定这样写才标准吗?
歌一定要这样唱才好听吗?
舞一定要这样跳才好看吗?
菜一定要这样煮才好吃吗?
文章一定要这样写才对吗?
艺术是什么?
何谓善?何谓恶?何谓好?何谓坏?每个人类的想法都不一样。
人类看不见,听不到,摸不到,感觉不到,不知道的许多物质,不是都不存在着吗在漫长的岁月里,即使生命能若宇宙般长寿,也绝无可能探知和认识宇宙每一个地方。已知者有限,未知者无穷;在无垠无涯的宇宙中,我们有如一小颗粒子,看不清,也说不明所有知识的范畴。
我不知有没有与她一起来过兰潭。此时的我椅着栏杆,凭眺兰潭,静静地望着让我感到既陌生而又熟悉的它。这里好像全都变了,没有我小时候应有的印象——我看不见也找不到小时卖棉花糖、棒冰与烤香肠的摊位……难道是我记错了吗?还是我的年代早已随风而逝?兰潭也会随着岁月而老去?
一隔三十几年过去,再见它时,觉得它好像「变小」了?是我「长大」了?还是我走过与看过的地方多了,视野变宽了,所以它逐渐变小?
现实只是存在,感觉可以荒谬。有时感觉比现实还真。不像吗?
曾漂流过了不少国家,却无法满足我那不安定的灵魂。如今一个我所认知的地方或同伴,在我眼中往往变得如此珍贵。岁月说慢很慢,说快很快,如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我缓缓将《相对论》想成「乡对论」;也忆起了崔颢的《长干行》: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其时,天色天色渐暗,阴翳的树林里鸟鸣不断,飞在树梢上徘徊的徘徊;终须要归巢。天边的橙光,渥然彤彩,云霞飞开。我蓦地感慨:浮生迭移无计,多少青春与千山万水,几番日与月。
现在又想起她的一颦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