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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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终其一生，淡薄谦冲，平易近人。
胡适，提倡白话，潇洒于学界，力争民主自由，是一代“平民化”的大师。
胡适，一喜一怒都是十分真诚的流露，那一脸天真的笑容，无拘束无愁苦，永远是“我的朋友”式的温暖。
众说众话，李敖就道破天机：“别看他笑得那么好，我总觉得胡适之是一个寂寞的人”。胡适终其一生，便是在伤心苦果自己藏咽的矛盾中寂寞的度过。
胡适之的寂寞是深入骨髓的，几十年的理想和信仰无地自由；是高处不胜寒的，适之似乎是“一觉醒来就成了全国最受欢迎的领袖，年纪轻轻就暴得大名，每一个人，包括他的敌人，都盲目的崇拜他，既没有人知道他，也没有人启发他。胜败必须一个人承担！”
他的寂寞更是不可避免的，他的“于家庭之事则从东方人，于社会国家政治之见解则从西方人”的土洋结合原则，让他的爱恋他的婚姻在真实的历史人生中陷入无尽的矛盾痛苦，染上浓重的悲剧色彩。他的寂寞是寡母手中牵绊他的绳索，想反抗也无从反抗的至孝亲情；他的寂寞是崇尚自由民主、痛斥传统道德，但却自己自觉不自觉地重蹈了存天理灭人欲的旧辙。
他的寂寞，是历史的、社会的、文化的，也是他性格上的悲剧。
（一）寡母手中绳，勒紧孝儿身
1904年，胡适将离开绩溪去上海求学，此时他才13岁，尚不知婚姻是何物。
他的寡母，冯顺弟，自十年前丈夫胡传战死台湾，她便凄惨寂寞的一直守着小胡适。如今儿子要远行，寡母心里矛盾痛苦异常：一方面，要恪守丈夫胡传的叮嘱，让胡适读书上进成大气候，光宗耀祖；另一方面，自己多年寡居，与小胡适相依为命，儿子就是她的唯一。他怕儿子去上海念书，就像是一只放出笼的小鸟，一去不回。
那如何才能减轻失去儿子的恐惧呢？
冯顺弟找了一条名正言顺的绳索，紧紧地拴在乖孝幼小的儿子身上：为胡适订婚。
媳妇叫江冬秀，长胡适一岁，如今已缠成了小脚，却还不曾读书识字。就这样，寡母用一个小媳妇牵绊住儿子，而这根绳索是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因为她知道，那个让她训成听话懂事的孩子是孝顺她的。
这次离开故乡，对胡适来说，是风，是雨，是夜晚。求学本是为了翱翔天际，却又偏偏被系上了拘身的苦枷。寡母笑了笑，胡适摆了摆手，一条寂寞的路开始便展向远方了。
1908年，胡适17岁，少年已识愁滋味，他开始为他的包办婚姻头疼了。首先，胡适作为孝子，为体谅母亲，他不得不为他的婚姻辩护，他在给《竟业旬报》写《婚姻篇》时说：
儿女的婚姻大事应该由父母做主。因为父母最疼孩子，最了解孩子。他们的决定和选择都是为了儿女们好，而绝没有什么恶意。
然而，胡适可以宽慰母亲却又宽慰不了自己的内心。虽没有恶意，但并不等于办的都能算是好事啊。于是他在《婚姻篇》这同一篇文章中又写下了自相矛盾的另一种观点：
中国男女的终身，一误于父母之初心，二误于媒妁，三误于算命先生，四误于土偶木头。随随便便，便把中国四万万人，合成了许许多多的怨偶。
真是苦了胡适。本就瘦影自怜秋水照，心怀了数不尽的心酸意，好容易忍住心伤认了这门父母之命的婚约，又忍不住青春激扬要去抨击封建旧式婚姻去追求自由。真是落得自己烦闷不堪，矛盾的胡适只能得出十分怪诞的结论：
吾主张儿女的“终生大事”应由父母开明的包办，吾反对自由恋爱。
他的寂寞是无可奈何的苦愁，无人知晓也无从改变。他的寂寞是这感伤与怨尤，不好表达也不敢表达。他的寂寞更是想反抗而不得，不满却又哭诉无门。年轻潇洒的胡适之，尚未开始追求自己的幸福，便已经输给了寡母早先做好的安排。
1910年8月，胡适要赴美留学。这之前，考虑到与未婚妻终是“难将我意同他意，他心未必似我心”，而寡母却誓要“抓到我这个新郎”。原本就对江冬秀“郎如石佛本无心”的胡适，怕误了自己求学，他硬是狠下心没有回乡与寡母告别。
于是就这样走，没带走一丝牵挂。
从此一洋相隔，山长水阔。
“同学多英俊，君独露头角”。被任叔永赞誉过的胡适之，此时更是鱼游大海，任他骋怀。于是浪漫人生遭遇了异国情恋，胡适开始第一次试着反抗寡母为他预设好的人生轨迹。
其女友韦莲司，“极能思想，读书甚多，高洁几近狂捐，虽生富家而不事服饰。”这个有着不合群的怪癖，其父母不能忍受，而胡适却能处之泰然，并最终与韦莲司确立一种着重“高级”的情性之交，不岌岌于色欲之诱的柏拉图式精神恋爱。这一段浓浓异国情恋后来维系了五十年，从韦莲司对胡适的话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情深意重：
让你走，是如此的艰难，老友——但是你留下来也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生命充满了离合聚散，在离合和聚散之间，我们工作。
胡适由上海到美国，先入康奈尔大学，再入哥伦比亚大学。在外这十年间，寡母不断勒紧手中的绳索，催逼儿子回乡完婚。胡适的乡愁虽从不敢断绝，但愁苦之情更是有如燃烛，煎心且衔泪。自己内心虽有不可言说的不满，但面对寡母的怀疑和责怪，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化解。他在宽慰母亲的信中说：
所言冬秀之教育各节，乃儿一时感触而发之言，并无责备冬秀之意，尤不敢归咎吾母。······伉俪而兼师友，固属人生一大幸事。然夫妇之间，真能学问平等者，即在此邦亦不多得，况在绝无女子教育之吾国乎？······儿对于儿之婚事并无一毫怨尤之意······故书近年来阅历所得言，以释吾母之疑虑焉。
这些话，连哄带骗全是为了消除母亲顾虑，更有安慰自己这个为孝殉道者之意。所谓一时之感触，实乃平生之大委屈。胡适这样一个“胆小真君子”，想要超越他自己对寡母的顺从，对他而言，难于上青天。事到如今，想抗争是行之无路了，只得将错就错。他的寂寞孤苦只能草创成无情装作多情的诗句，聊以自慰。胡适曾为江冬秀写过一首《缺憾》的诗：
我回忆这些年的分离，
山河隔开了我们。
明月照着你也照着我，
我离你却十分遥远。
······
现在月又圆了，
在你我之间隔着半个地球，
相同的星星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闪耀在你的那个天空，
我们现在也不能通过月亮互相倾诉感情，
因为你所在的山谷那边，
正午的太阳正悬在高空。
这诗，写给一个目不识丁，根本欣赏不了，其貌不扬的江冬秀。既不能心意相通，更素未谋面，又怎么能尺素传情，来一段“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的缠绵之词？
我们的胡适之，与其说是写诗给未婚妻，不如说是写给自己那孤独寂寞的灵魂。这其中的无奈，除却天边月，恐怕再没人知了。他妥协了这“缺憾”，于是在异乡心怀着“生不识故里，终有故乡情”的悲壮殉道之意，写下这样的叹息：
岂不爱自由，此意无人晓：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
（二）这本是一种情分，然而却又是无缘
“这江上曾有我的诗，
我的梦，
我的爱。
毁灭了的似绿水长流，
留住了的似青山还在。”
这是1934年，胡适重游故地，出访美国时写下的诗篇。他的这份伤感，失去了爱，醒了梦，寂寞流年也似水一去不回还。
可是人生没办法，总是忘掉一个，再爱上一个，遇到那个对的人，牵着手，便走到老。
1917年11月，于是胡适回到绩溪上庄，与江冬秀完婚。
可惜，胡适结婚不到半年，便在给友人胡近仁的信中道出了实情：他在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是一种荒唐。他的信，倾尽了他的心酸：
我之就此婚事，全为吾母起见，故从不曾挑剔为难。（若不为此，吾决不就此婚，此意但可为足下道，不足为外言也。）今既婚矣，吾力求迁就，以博吾母欢心。吾之所以极力表示闺房之爱者，亦正欲令吾母欢喜耳。
这是适之为孝舍爱的至痛。嘤其鸣矣，尚可求其友声；胡适之却只能极力迁就，强颜欢笑，博他人之欢心。这桩你知我知他知的胡博士娶小脚太太，并神话般的相携一生白头终老，就被誉为“民国史上的七大奇事”之一。
自胡适1917年倡导白话文，年纪轻轻就暴得大名。周身的朋友更是一个个都开始了家庭革命，胡适这时却几乎成了传统旧道德的代表。高梦旦（时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等当时谈起适之的婚事，就说有许多旧人都恭维他不背旧婚约，认为是“一件最可佩服的事”！甚至高梦旦自己敬重适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件大牺牲。”
或许命运也慨叹这个风流潇洒、最有魅力的学者情路艰酸，便为他安排了一个放在心头永吹不散的“人影”作为补偿。只是不知，这对情人相知相恋相爱，是命运的垂幸，还是命运的捉弄？
且不去管他是喜还是悲，命运来时，总是挡不住的。还是感谢相遇吧，没有相遇，所有的故事都不会上演，落幕时是悲凄是欢喜，就都不存在了。离愁别苦，人间佳话，就更不会骗了我这许多眼泪······
有这样一个女子，是被适之唤作“娟”的女孩，也是性格刚强却温柔喊着适之“糜哥”的女子；是当年娇俏可人的同乡伴娘，也是今日西湖边上的情人；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思想有文化的远亲表妹，更是一个等待一生，伤心苦情皆为胡适的痴情人；是“湖畔诗社”爱情诗人汪静之终身爱幕的恋人，更是获得胡适母校康奈尔大学农学院遗传育种硕士学位，成为中国农学界的第一位女教授——曹诚英。
这个诗性的女子，字珮声，灵性却为爱偏执一生，真不知该幸还是该悲。
人生初见，是在江冬秀与胡适的婚礼上，曹珮声是他们的伴娘。因为曹珮声自小喜欢梅花，常以自喻，后来胡适为她题梅花诗，其中一首《怨歌》，颇可以看出些端倪：
“那一年我回到山中，
无意中寻着了一株梅花树；
可惜我不能久住山中，
匆匆见了，便匆匆他去。”
当年这株云英未嫁的梅花树，便开始在胡适的心头生根发芽了。可惜，胡适完婚后不久，因为北大春季开学，便又赶回北京，于是只能“匆匆相见又相离，尚不及细表郎情意”。
“这回我又回到山中，
那梅树已移到人家去了。
我好容易寻到了那人家，
可怜她已全不似当年的风度了。
······
他们嫌她总不开花，
他们说：‘等的真心焦了。
她今年要还不开花，
我家就砍掉她当柴烧了。’”
胡适好不容易寻到他那株魂牵梦萦的梅花树时，已是在经年之后了。这时的曹珮声因父母之命也已经“罗敷有夫”，但那梅树移到别人家去了之后却又波折生出：她憔悴，她不开花。
这是因为，聪慧的曹珮声在留美哥哥的鼓励和帮助下，考入杭州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但夫家却以曹珮声在外求学不生孩子为由，为丈夫胡冠英纳妾。曹珮声于是断然宣布与胡冠英解除婚姻关系，独自生活。胡适在这时便写出他的同情和感伤：
我是不轻易伤心的人，
也不禁为她滴了几滴眼泪。
一半是哀念梅花，
一半是怜悯人们的愚昧。
最后胡适深陷梅花梦中，用徐志摩的话说是：“适之是转老回童的了，可喜！”的确，他终于也为自己扛起了争取婚姻幸福、恋爱自由的大旗，且不论他成功与否，他确实抗争过，努力过，也曾诚心挚意地喊出那些让人欣慰的话语：
拆掉那高墙，
砍倒那松树，
不爱花的莫栽花，
不爱树的莫种树！
凭谁见了适之这诗就明白了，他动了真情，想要拆掉高墙，自己来惜花栽花。于是他们相爱了，胡适便以养病为由，在杭州西湖南山烟霞洞，与曹珮声过起了同居生活。他们坐观日出，沐浴阳光；相携与好友同游，观海宁潮；折花插瓶，吟诗咏梅；仰观山月，行赏天星。当真是身与心“来去都写意，俯仰亦逍遥”的诗意栖居。
两人寄情于山水，恣意骋怀；更有半天半天的下棋，耳鬓厮磨两人同看一本书的雅趣。胡适的日记里就曾有这样如实的记述：
早晨与娟同看《续侠隐记》第二十二回《阿托士夜遇丽人》一段故事，我说这个故事可以演为一首记事诗。
后来娟遂催促我把这个故事写成。我也觉得从散文译成诗，是一种有用的练习，遂写成《米桑》一篇，凡九节，每节四行，有韵。（诗载《山月集》）
欣慰于这对情深意长、意趣相投的恋人在享受真正属于他俩的人生快意的同时，也不禁感慨，幸福总是极为短暂的。想到胡适家中的东厢悍妇，那个不理解不合作、不断折腾的妻子，真为适之掬一把辛酸泪：
她干涉我病里看书，
常说：“你又不要命了！”
我又恼她干涉我，
常说，“你闹，我更要病了！”
我们常常这样吵嘴，——
每回吵过也就好了。
今天是我们的双生日，
我们订约，今天不许吵了。
我可忍不住要做一首生日诗，
她喊道：“哼，又做什么诗了！”
要不是我抢得快，
这首诗早被她撕了。
这里固然有江冬秀怕胡适病中看书有损身体的关爱之情在，可我更多的还看到她是对自己丈夫生活方式的极端不理解和不认同。她知道看书对身体不好，却不知道她大喊大叫对胡适身体更不好；她认为胡适写诗纯属浪费精力，多事一举，却不知道她整天最关心的麻将声已经浸烦着病中的胡适到了怎样的田地。
对诗，她是不屑一顾的，她作为胡博士家的女主人，不愁吃喝，以麻将为生，忙的兴高采烈，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欣赏胡适之的诗文，甚至是那些为她而写的诗作呢？这个本就识字无多，又无才情，更不好学的女子，真是有着一副异常庸俗的嘴脸。
夫妻不能琴瑟相谐，毕生以“容忍”为座右铭的胡适心里的寂寞只能付之于诗文，可偏偏这个悍妻就是喜欢控制别人，让别人都得听她的，满足她的支配欲，不然就大闹不止，吵闹不休。
既然已经不能钳制住丈夫的思想，那他的行动就得由她来约束，所以这诗，江冬秀认为胡适还是少作为妙。因而在这个“情愿不自由，也是自由了”的婚姻中，胡适这个胆小真君子真是不曾自由过。为此，他也曾做过一首诗，抒发他内心的苦闷和痛苦：
我说我把心收起，
像人家把门关了，
叫爱情生生的饿死，
也许不再和我为难了。
一代哲人胡适之，非但不能幸福，反而娶妻如此。因为一直将就一段荒唐的无情婚恋，于是只能，“把心关了，叫爱情生生的饿死”，借此来解心头遗恨，是不能不为之叹息的。
他无爱的婚姻是寂寞的，但他的寂寞更在于，争取有爱婚姻而不能得的苦恨里。一场与曹珮声的爱恋，这本是一种情分，然而却又是无缘呐，实让人遗恨不已。
（三）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1923年终，胡适在《我的年谱》里写道：
“这一年，可算是在病中过了的。······中间从四月二十一，到十二月五日——这七个多月的光阴，都是在南方养病的时期。”
胡适曾自称这年在杭州烟霞洞“共住了三个多月”，有曹珮声相伴看山看月的日子，是“过神仙生活”。可惜他的一首题为西湖的诗却一语成偈：
十七年梦想的西湖，
不能医我的病，
反使我病得更厉害了！
他在养肺病期间，原本不会相思，才学会相思，就害了相思，于是又添了一种新病：身心与曹珮声相爱后，却无法与江冬秀离异的痛苦。尽管那个多情敏感的诗人徐志摩是十分理解和支持胡适和曹珮声的这场爱恋，但家中的河东狮得悉后，还是大泼醋瓶，闹得不可开交。
江冬秀先是手持剪刀逼问并刺扎回到北京家中的胡适，在胡适坦诚并向江冬秀提出离婚后，江冬秀的反对激烈程度，真是让人毛骨悚然。通过程法程等人的后来描述中，我们也可见一斑：
她（江冬秀）对家母说：“当年你叔叔（胡适）是要同我离婚的，我就是这样怀里抱着思杜（胡适二儿子，时2岁），一手拖着祖望（胡适大儿子，时5岁），一手拿着菜刀，对你叔叔说,‘你要同我离婚，我们母子三人就死在你面前。’”
当时程法程已是十二三岁少年，他也自言在一边听着就不寒而栗。
我们的胆小君子胡适，在江冬秀以死相胁，母子俱亡的恐吓中，退却了！加上他为盛名所累，他的家庭革命，就这样在他“争之，争之不得，然后去”的步骤中流产了。为此，胡适和曹珮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曹珮声腹中的孩子，就不得不流产了。
徐志摩曾为这场“革命”的无疾而终，做过一首诗，精辟地道出胡适退却后心中的隐痛：
隐处西楼已半春，
绸缪未许有情人。
非关木石无恩义，
为恐东厢泼醋瓶。
可怜这对情人缘已尽，可是情又怎么能说断就能断呢？胡适自己是“梦里总相忆”，也直言“人道应该忘了，我如何忘得”！忘不了，又无法公开结合，只好偷偷在一起。他们两地相隔，匆匆别离，在相思中煎熬，而相聚也只能感到暂时的满足，心里的辛酸愁苦却总也掩饰不住了。胡适在《一个人的话》中写道：
忍了好几天的眼泪，
总没有哭的机会。
今天好容易没有人了，
我要哭他一个痛快。
满心头得不如意，
都赶着泪珠儿跑了。
我又可以舒服几天，
又可以陪着人们笑了。
只能强颜欢笑，在重逢的欢快过后，这些短暂的感情弥补再也无法留住了。或许在他们“陪着人们笑”的时候，也许比相望泪眼、相对而痛哭更难更苦吧？
也许幸福，对他俩来说，真就像一场地震：短暂而惊心动魄，还有余震。身与心，都曾在这场惊心动魄的爱情地震中沦陷，在短暂的幸福过后，便是余震带给彼此的就算拚尽今生、也无法消解永不消解绵绵无期的愁苦与折磨了。
泪多，只为别情浓啊······
纵是有鱼传尺素、鸿雁传书，这两地相思，不是一处闲愁，而是两地忧愁。胡适原“指望今夜喝得烂醉，把记忆和相思都灭了”，可酒入愁肠都化作了相思之泪。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人，越喝越清醒。人寂静、夜深沉，酒已都醒，如何消永夜？纵忍心不去想她，怎不想她，能不想她？
他有一首雪莱的《相思》译作，聊寄了苦情相思；
歌喉歇了，韵在心头；
紫罗兰病了，香气犹留。
蔷薇谢后，叶子还多；
铺叶成茵，留给有情人坐。
你去之后，情思常在，
魂梦相依，慰此孤单单的爱。
悲莫悲兮生别离，文人自古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自相别后，胡适开始“不敢出门看月”，更怕月悄悄潜进窗来，害他相思一夜；胡适更不敢高歌、自遣哀情，怕此时这一声声无人听，而忆起彼时“那回明月夜，歌未歇，有人迎。”每当胡适独自踏月归来，正在“这凄凉如何能解”之际他也总是“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他在空山静夜里学会了对自己撒谎，而能对自己撒谎的人是寂寞的、痛苦的！他能欺骗的只有自己，但他这次却连自己也骗不过，这寂寞难耐，只有仰天一笑，泪光寒······
因此，胡适之总是笑得那么天真无邪。或许，他正是想用纯真的笑去驱散那无尽的哀愁，去感染你我，再让你我的笑再感染他自己。胡适也曾在给他的好友韦莲司小姐的信中写道：
街上的市声和车声从窗户涌入，但我却突然的感到一种奇特的寂寞!这时我才意识到：其实我一向很寂寞，我只是用不断忙碌的工作来麻醉自己，忘掉寂寞。
在喧嚣之中，胡适之的寂寞又从心头跑了出来。他的不断忙碌无疑是比较成功的，可以暂时的麻醉了自己，可一旦他停下来喘气，他就全然的意识到：
人群中的孤独比独自一人的寂寞更寂寞。
依旧是放不下，忘也忘不了。以为刚忘了昨儿的梦，又分明看见梦里的一笑。至此，胡适的白话小诗道尽心曲：
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
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
这人影，便是他的“娟”。
（四）朱颜青鬓都消改，惟剩痴情在
歌中有唱：明天的月亮还会出场，只是心上人早已散场······明亮的月亮到哪都一样，只是照在不同的人心上。
这个时候，曹珮声更是在异地望月怀情郎，而她比他更苦，她有更多的无奈，她只有等待，等待，再等待！最终，一场梦。可她在梦里，依旧苦苦的追问：
我们究竟是哪里错过······
昔日汪静之苦恋曹珮声并为她写诗：
月下老的赤绳，
偏把你和别人相系。
爱情被压在磐石下面
只能在梦中爱！
或许这是更贴切于用在曹珮声和胡适身上。历尽凄凉，回首当年泪夺眶。她等了，爱了，恨了一辈子，却依然感激上苍有这样一个可以让她去等、去爱、去恨的男子。毕竟，芸芸众生之中有一个人，还可以让她如此想念，而这，也是一种卑微的幸福吧。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曹珮声的心曲在“山月”、“孤星”里徘徊，忆郎恨郎郎虽不知，可她的思君之意，依然有如西江之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曹珮声多希望把纸压在枕下，将梦印成图画，把邮票贴在心上，希望寄给远方的他。可是音尘绝，即便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可山长水阔又知何处？纵是知何处，也是语多难寄，反落个“已无词”的境地。真是为君憔悴尽，残花落草，都可以一行行写入相思传。
命运让这对不能“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恋人，同心而离居。曹珮声更是被情所困，只能忧伤以终老。既已害了她，苦了她，胡适心头的伤于是又加重了一层。胡适的两鬓已为她添了疏疏的白发，怕自己再也担不了她的相思新债了。
遂带着这样难逃的烦恼，带着“再爱她还是不爱”的疑惑，悄悄地，他就：
低声下气去求她，
求她扔了我。
她说：“我唱我的歌，
管你和也不和！”
曹珮声的执爱，让他的痛又深重了。当年的迷疑残梦，既已误了卿年少，而今他又忍痛相劝“及早相忘好”，反使他自食其言，将当年的心事“终虚化”了。这样的伤人伤己，难道真是人到情多情转薄，反不如初无情好？
此时此地情难为啊，柳永就曾道尽千年恨：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这个情非得已而轻负前言的胡适之，寂寞再也无人诉。如今旧事虽已如天边般遥远，但心头的愧疚之意，却不能因为更行更远而减轻，反如春草到处还生。曹珮声的妾意情深诚是可感，胡适之为君的却徒叹已有家中枯藤缠身，确实无可奈何！
至此，回头反观胡适家中光景：那个事事需要胡适容忍、性子浮躁的妻子，却“酷爱搓麻将，并以之为下半生的大事业”。而胡适一生沉溺于书本文章，他是世界级的学者，但他妻子却是世界级的麻将迷。这样一对知识、兴趣都差异太大的夫妻，生活又怎么能够幸福到哪里去？
胡适为了安抚江冬秀，晚年遂编了著名的新“三从四德”，概括为：
太太出门要随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说错要盲从；
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打骂要忍得，太太花钱要舍得。
胡适毕生委曲求全、伪装出这样一幅惧内的模样，为的是好让江冬秀少吵闹一点，他也能在这仅有的安静里读书写文章了。
即便是如此，江冬秀依然抱怨“适之造的房子，给活人住的地方少，给死人住的地方多。这些书，都是死人遗留下来的东西。”江冬秀对麻将就像是有长期抗战的决心似的，因为牌友多，于是整天就对家中书架占地大颇有意见。当年刚到台湾时，生活稍有不如意，江冬秀便要责骂胡适亲友及其助手，出了名好脾气的胡适面对于此，于是也忍不住对他的秘书王志维感叹：
“我太太刚来不久，亲戚朋友就都被她骂遍了，没有一个能跟他处的好。”
当年傅斯年做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时留下过一个好传统，就是不准在公家宿舍打牌。胡适想遵守这条规矩，但江冬秀的蛮横一上来便毫不讲理，胡适只能委曲求全。致使胡适在临死前两天还不得不在考虑用他的版税，让秘书在市内替江冬秀买一所房子，好让她打麻将，而不在公家宿舍里折腾。
真是劳心不已！胡适晚年曾感慨“四十余年，我从没影响我的太太！”这个时侯，不知他有无想起那个曾劝他“糜哥，你留下吧！不要跟□□跑了”的西湖情人？那个在大陆绝望的等待了他一生，消耗了毕生眼泪和情思的女子？
郁达夫说 “唯恐情多累美人”，但他自己却一生为情所累；
胡适他的多情，才真正累了曹珮声的一生痴情。
胡适曾说“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当年离婚不成，胡适也只徒叹奈何；曹珮声却是真正忍住痛苦，于无奈之下也识大体，转而自强奋学。
1925年，为避免江冬秀妒恨，曹珮声放弃她一直向往的北京大学，转向南京东南大学农艺系。曹珮声将她对胡适的情感和无法结合的痛苦都化为学习的动力，他走了胡适当年学农的未竟之路。
1934年，曹珮声被推荐保送到胡适母校美国康奈尔大学农学院。
1937年，曹珮声学成归国；而抗战开始，胡适先做国民外交，后任驻美大使，并先后留美达九年之久。这期间，吴素萱和吴健雄两位女士，曾充当过曹珮声和胡适之间的信使。在曹珮声这些好友眼中，“珮声之聪明才能，在同学中不可多得；惟不能驱情魔，以致怀才莫展，至此为惜！”
抗战时期，他们曾音书断绝三年，吴素萱曾致信胡适说起，曹珮声“身体素弱，近更百病皆生”，肺病更达第三期，但她虽然贫病至此，而胡适对她的影响之大，在吴素萱复信胡适的信中就感慨不已：
“······她晓得我带了你的信来以后，已快活的忘却一切烦恼，而不再作出家之想了，可见你魔力之大，可以立刻转变她的人生观，我们这些做女朋友的实在不够资格安慰她。······”
后来，曹珮声亲自写词给胡适，今读来还是让人涕泪如雨：
鱼沉雁断经时久，
未悉平安否？
万千心事寄无门，
此去若能相遇说他听：
朱颜青鬓都消改，
惟剩痴情在。
念年辛苦月华知，
一似霞棲楼外数量时！
“惟剩痴情在”，此句情深真乃天地动容。他心纵有坚冰厚，也被她融化如春水。曹珮声是一个有温度的女子，她可以让被自己拒绝而受伤的心重新温暖起来，一如汪静之；她的迷人和温柔，能使放弃她的人后悔失去她，犹如胡冠英。但人生的憾事时时有，曹珮声纵是美丽如斯，偏偏却无法寻到一个能真正相伴今生的男子。
我们的胡适之，独独做不到这一点。
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的曹珮声，如诗一样心如琉璃的女子，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天不老，情难绝。胡适后来旅居台湾，曹珮声“深知身在情常在”，于是只能怅望海峡海浪声，对她而言是：
故人难聚，新愁易积。
真是相思无益，不如不见。可我突然又忆起胡适他曾言不见也有不见的好处：
在我脑海的深窈处，
我可以抱着她，
亲她的脸；
虽然不见，
抵得常相见。
这个收到曹珮声的电报会欣喜若狂，东风吹来不觉得冷，反觉得树枝都像在跟他发疯的男子，就这样让曹珮声至死无悔，只“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1973年，曹珮声病逝于上海，临死之际要求：骨灰送回绩溪旺川安葬！她要葬在家乡的村口，那是胡适回家乡的必经之路，生，没等到他归来，死，亦长相思。当时在场的亲友后辈，一个个热泪盈眶，感叹不已。
（五）尾声：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
“也是微云，
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
只不见去年的游伴，
也没有当日的心情。”
适之的这首《也是微云》,恰恰写出了他死以后，他的亲友、世人缅怀他的心态。
1962年，台北蔡元培馆，胡适之，手执酒杯，与世长辞。他的苦情之旅也随着他的长眠而无奈的画上了句号，至于寂寞是否也随风吹散，怕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了。这人间无地让他著相思，但愿来生真如他所希望的那样：
我现在是自由人了！不再做情痴了！
胡适死在了所有他爱的和爱他的女人前头，她们所有的离愁别苦生死遗恨他都不用再知道了，从此忧伤与君绝······
如今在他的墓园，台北南港中央研究院大门口对面的小山上，他的铜像永远将向世人展示那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他的墓志铭上写着：
这个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思，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
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也曾敬送挽联：
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
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
适之一生，誉满天下，谤亦随之。他开思想新界，开文化新风，他北平讲学，南港著述，也有百卷文章垂后世。可见他生前总自言“但开风气不为师”实是胡适之自谦之语。他知道自己任重道远，曾以“路远不须愁日暮”一语自勉。他毕生追求自由民主，德艺双馨，古人说“德不孤”，他的确是大家的好朋友。
适之一生惟希望年青人能成才，他生前最爱写的对联是：
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认真的做事，严肃的做人。
上联教人求学，下联教人做人。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适之死后，他的朋友赵元任用他自己的一首诗道出了我们的心声：
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微风吹动了我的头发，叫我如何不想他······
真是叫我如何不想他！适之曾向空中唱了一支曲子，那歌声四散飘扬了，他自己也飘到天的那一方去了。可是经年之后，他的那支曲子，我们也找着了，——那支曲子从头到尾，都记在一个个朋友的心坎儿里。
他的儒雅与博学，他的幽默与聪慧，他的严谨与正直，乃至易被忽视的他的寂寞，我都不敢忘却。在此，我穷尽我所能表达的情思，借用傅斯年这位自称为“胡适之忠诚的斗士”的格言“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为他追念那份“虽然有头无尾，却依然是一段人间佳话”的爱情悲歌。
胡适之在康奈尔大学做学生时代时，曾写《论英诗人卜朗宁之乐观主义》一文，并得到“卜朗宁奖赏征文”的奖金，这首译诗，他的秘书胡颂平认为最可以代表胡适最伟大的爱，全诗如下：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我能等着你的爱慢慢的长大。
你手里提的那把花，
不也是四月下的种，
六月才开的吗？
我如今种下满心窝的种子；
至少总有一两粒生根发芽，
开的花是你不要采的，
不是爱，
也许是一点儿喜欢罢。
我坟前开的一朵紫罗兰，——
爱的遗迹，——你总会瞧他一眼：
你那一眼吗？
抵得我千般苦恼了。
死算什么？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胡适之将永远带着他的微笑，似是说给他的情人，似是说给他的亲朋，似是说给他的谤敌，似是说给天下人：
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释注：全文多处化用古诗词，以及多处援引胡适的书信、新诗等作品，大多用双引号标出。另有部分注释如下：
（1）林语堂《我最难忘的人物——胡适博士》
（2）周质平编译：《不思量自难忘——胡适给韦莲司的信》
（3）《怨歌》经改编谱曲，便是而今传唱不衰的《兰花草》
（4）“松树”指，胡冠英与曹珮声的婚姻。胡适《怨歌》诗中写到“他们把她种在墙边的大松树下······她已憔悴的不成模样了”。
（5）当初胡适与江冬秀当初要离婚时，江冬秀亲姐姐江润生劝胡适多容忍，江润生复信胡适时信中语。
（6）胡适在康奈尔大学时原是学农艺，后因发现兴趣不在于此而转学农学。
（7）吴素萱，著名生物学家。
吴健雄，世界级一流科学家，曾与李政道、杨政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是打破普林斯顿研究院两百多年历史上录取女教授的第一位女性。
（8）抗战初期，曹珮声因苦等胡适八年无望，在失望中曾和一个追求她的曾姓男子相好，并准备结婚。不料，这位姓曾的一位亲戚在上海遇到了江冬秀，遂向江冬秀说起此时并打听曹珮声的情况。江冬秀对曹珮声怀恨在心，顿时大骂曹珮声为“狐狸精”，勾引胡适。姓曾男子得知后，马上宣布与曹珮声解除婚约。曹珮声于是一气之下，上峨眉山要当尼姑。后来幸亏她的哥哥曹诚克赶到峨眉山，力劝妹妹下山还俗，并说结婚不成，可以独身，切不可选择出家这条路。曹珮声下山后即病倒，确诊为肺结核。
至此，江冬秀内心狭隘之处可略窥一斑。一方面，胡适让曹珮声用情太深；另一方面，江冬秀又从中作梗破坏曹诚英一生唯一一次试图走出这段无果之恋的尝试，反使之她为胡适哀伤终老。当时情境，有曹珮声七夕寄胡适词为证：
孤啼孤啼，
倩君西去，
为我殷情传意。
道她末路病呻吟，
没半点生存活计。
忘名忘利，
弃家弃职，
来到峨眉佛地。
慈悲菩萨有心留，
却又被恩情牵系。
部分参考文献及征引：
（1）沈卫威《无地自由——胡适传》
（2）郭宛《浪漫人生——胡适和他身边的女人》
（3）欧阳哲生选编《追忆胡适》
（4）胡适《胡适全集》
（5）《胡适来往书信选》上下册
（6）胡适《尝试集》
（7）胡适《胡适文存》
（8）胡适《读书与胡说——散文、随笔、讲演》
（9）胡适《雾中落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