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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欢喜劫(三) ...

  •   “呵。”水香怔了会儿,气笑了,叉起腰来,“你说不就不?我告诉你,你拦不住我的。再说,你家里现在这幅模样,就算我不想走,齐大哥也会带我走的,他绝不会让我留在这里受委屈。”
      一番话掷地有声,信心十足。说完,水香仰着头气哼一声,心情极好的拖着瘸腿一跛一跛的走回小院。
      盛翰池攥紧了拳头,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低头敛起了敛睫,直起身,看向侯在一旁的管家,“明日起,府门紧闭,不准夫人再来此处。”
      “是。”
      得了管家的应是,盛翰池呼出一口浊气,抿紧唇,脚尖一转,沿水香离去的方向一路直行。秦霜叶见势,莲步轻移,撞到盛翰池面前,双眸蕴水,“相公。”
      “嗯。”盛翰池轻应了声,在她撞过来之前后移一步,伸手扶了下,将人稳住,而后收回手,目光清淡,“何事?”
      “你今日,又要去姐姐那里吗?”秦霜叶美眸微睁,眉眼含秋,顿了下,咬了咬唇,将怀里抱着的软枕递过去,嘴角微翘,浅笑着:“这是我亲手做的软枕,有助眠功效,听闻你和姐姐夜间睡得都不安稳,所以做了这个,望你和姐姐夜间好眠。”
      她抱着软枕横亘在路上,盛翰池按了按眉心,点了点头,接过软枕,抬步匆匆,追着水香身影而去。
      秦霜叶看着盛翰池一步步走远,收了眼中水汽,直起脊背,定定看了会儿,转身离开。
      ——
      还未走到院中,在门口便听见小院主人不成调的哼唱声。方言土语,倍感亲切。盛翰池一愣,停下脚步。他又多久没听到她如此歌唱,好似进京后不久,她便再未如此欢快过。可明明进京之初,她笑得极为开怀。
      盛翰池伫立在墙角,静静的听了会儿,抬步进去。
      水香垫脚从竹竿上掀下凉席抗在肩头,一转身,就见盛翰池立在面前,一双眼睛沉静的盯着她瞧。偌大个人蓦地站在面前,水香惊了下,摸摸胸口,没好气的冲他翻了个白眼,扛了席子进屋。
      盛翰池一眼不发的跟上。
      她动,他也动。
      “你做什么?”察觉到身后人一直牢牢跟着自己,水香忍无可忍,蓦地一个转身,冲他怒目而视,“你跟着我干嘛?”
      她气得脸颊通红,比不搭理他时的冷淡模样,好看得多。
      帮忙的双手被她毫不留情的狠拍回来。盛翰池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一圈,一声不吭的走去圆桌边,从袖口摸出本奏折,细细翻看起来。
      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水香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铺床。一番收拾完毕,天际已浮出淡淡的月牙印记,水香抽抽鼻子,嗅了嗅席子上皂荚的香味,心满意足的取了换洗衣服去洗漱。
      “喂,我要洗漱了,你赶紧出去。”她点着伤脚,冲盛翰池颐指气使。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曾想,他抬眼轻轻看她一眼,便收了奏章出门了。
      水香看他利落的身影,心里一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她嘟嘟嘴,狠敲自己脑袋一下,喊了翠微进来帮忙洗漱。等穿戴好,披散着头发湿漉漉的出去,盛翰池早倚靠在床头,捧了奏折,在烛光下默看,身边一叠大大小小的奏章。
      衣衫轻薄宽松,看样子也是沐浴过了。
      水香微微一愣,旋即暴躁起来,三两步过去,揪起他的衣角将人往下拽,“谁让你躺上去的?给我下来!我今天刚刷的席子。”
      盛翰池直起身,任她动作,他自岿然不动,“我也刚沐浴过。”
      “……你洗了也不干净。”水香手中劲道微松,小声喃喃一句,随即回神,加重力道,大声喊道:“谁知道你洗没洗干净?给我下来。”
      “我洗干净了。”盛翰池被她猛力一拽,身子前倾,脊背后垫着的软枕掉落。灯光下,绸缎丝滑,与粗糙的被褥格格不入。
      水香瞧着被褥上绣工精致的软枕,嘴唇抿成一道直线。“这是什么?”
      “软枕。”盛翰池不明所以,她问,他便答。
      “哪里来的?”
      “霜叶她……”后知后觉的察觉不妥,盛翰池皱了皱眉,将未说完的话压回喉咙。
      却已迟了。
      水香使了全身力气,拖起盛翰池,将人往床下狠狠一拉,再抓了软枕塞进他怀中,“哪儿睡得舒服睡哪儿吧,别来了我这里还心心念念着别人。我觉得恶心。”说完,她扑一声吹灭蜡烛,抬脚缩回床上,抱着凉被滚进床褥最内侧,睁眼瞧帘帐,脑袋空空。
      屋内一片寂静。
      盛翰池站在床边,看着在被褥中缩成一团的水香,眉头紧了紧,启唇想说些什么,最后轻叹一声,抓了枕头走去榻边,轻躺下,看着窗外月色星光,沉默良久。
      水香难受了一阵,闭眼模模糊糊就睡着了。这样的伤痛,她经历过许多次,先前难受得厉害,整夜整夜不睡的掉眼泪。后来习惯了,气一会儿便也过去了。再说,反正再过几日,她都要跟着齐大哥离开了,这些糟心事儿,还念在心里做什么?
      想通这些,水香畅快的气哼一声,收了泪包,打个哈欠,闭眼沉沉睡去。
      盛翰池听着她舒缓的呼吸,轻手轻脚的下榻,走去床边,定定的凝神看了会儿,而后开门而去,步履坚定。
      他决不会,松手放她离开。
      ——
      心情舒畅了,一觉到天明。
      水香打着哈欠醒过来,未睁眼时,便觉得今日天格外亮。她困倦的坐起身,懒洋洋的睁眼一瞧,满身困意被眼前之景吓得烟消云散。
      泥墙,土炕,微泛了黑色的窗棂,还有薄薄的窗户纸,都彰显着简陋。床头却摆好了一套干净衣裳。
      水香惊了会儿,抓了衣服匆匆穿戴整齐,踩上布鞋,奔出门外。到外一看,更是震惊,院中央摆了一方小桌,上面摆着一盘酱好的萝卜干。盛翰池站在院中,举了斧头劈柴,额头冒了汗珠,瞧着,像是劈了有一会儿了。
      见她出来,盛翰池放下斧头,走去另一间较矮的茅草屋,端了两碗粥出来,放在小桌上摆好,平静道:“起了?去井边梳洗下,过来吃饭。”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好端端的从富贵人家跌落至茅草屋,盛翰池瞧着,却还一派从容。
      出什么错了?
      水香眨眨眼睛,小声嘟囔两句,走去井边。井边有一桶打好的清水,她附身照了会儿,又对着水面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并无异处后,三下两下梳洗完,狐疑着走去桌边坐好。
      “怎么回事?”她觑着他的脸,小心试探,“明明昨天,我还睡在一间很大很结实的房子里的。那房子可漂亮了,屋顶是青瓦片,梁柱是大杉木,连盖的被子,都是上好的绸缎呢!”
      她睁大眼睛,情真意切。
      盛翰池夹了块萝卜干,放进粥中泡着,淡淡启唇,“我不知你那样喜欢那里……日后,我再给你赚。”
      这么一说,就是真的了。水香轻松一口气,先前盛翰池波澜不惊的,她还以为她记错了呢。原来他们真的进过京,她受的那么委屈也都是真的。
      想到这些,水香怒气重新燃,重咳一声,斜眼看他,“这里是哪里?我们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盛翰池不咸不淡的嚼萝卜,“出了点事。”
      “什么事?”水香来了精神,眼睛睁的大大的,转两圈,兴高采烈,“你被革职啦?!”
      盛翰池执筷的手顿了下,低头继续喝粥,“嗯。”
      “哇!真的?”水香兴致勃勃,嘴里啧啧两声,捧着脸对着盛翰池使劲瞧,幸灾乐祸的简直要放鞭炮,“我就知道,朝中肯定有人看你不顺眼。看看吧,我说中了,这才富贵多久啊,就被革职了……”
      “我被革职你很高兴?”盛翰池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当然高兴啦,患难见真情,你自己瞧瞧四周,院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其他人没有?秦霜叶还在吗?”水香捧起碗,不屑的撇嘴,“平日一口一声相公喊得亲热,真出事了,一个影子都见不着……”
      她自持不是薄幸的人,叽里咕噜将秦霜叶贬低了个痛快。这番说的开心,适应的也快,立时便将昨夜未睡时发誓早日离去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转而操心起如何支撑家计的事情来。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皇帝撵你出去,不至于一点钱都不给你吧?”
      盛翰池抿了抿唇,从口袋里摸出钱袋,掂量了下,交给水香,“都在这里了。”
      “就这么点?”水香瞪大眼睛,将钱袋翻了个底朝天,难以置信的皱鼻头,“那座宅子卖了,都不止这些的!”
      “那座宅子,我没要。”
      “你为什么不要啊?”水香不乐意,“那个房子不是送给你的么?”
      盛翰池斟酌着理由,还未想到个能挡住水香所有问句的,便听她低吼一声,愤愤的站起来,道:“你是不是把宅子给秦霜叶了?她就这么值钱?我跟着你住茅草屋,她不跟着你,还住那么好的大房子!”
      “……”盛翰池愣了下,有口难言,“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水香咄咄,闷着气了会儿,扔下筷子跑出门,“盛翰池,你一个人过吧!”
      ——
      水香在村里溜达了一圈,村子依山傍水,虽位置偏远,不如城内繁华,却有几条通往城镇的官路,若种了蔬菜瓜果,拎到镇上集市贩卖,也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她晃了一圈,心里有了盘算,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晃荡着往家里走。迎面正巧撞上几位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的女人。几个妇人一排走,水香抬眼看了下,知趣的让到路边。
      谁料女人们瞥了她一眼,热情道,“你是村里昨夜新来的妹妹吧?出来做什么?认路么?”
      村子小,村里人相互熟识,虽没见过水香,也能从她举止中猜出点关系来。想起昨夜疾驰过来的马车,及赶车人毕恭毕敬的态度,女人们好奇心更甚,围了水香七嘴八舌。
      “水香妹子,你相公是做什么的呀?我瞧着,倒像个读书人。”水红色衣衫的妇人抢先问道。
      水香被她们围着,懵懵然了会儿,很快和她们笑闹起来,听闻这句,眨眨眼睛,诚实道:“他以前在京城当官。”
      “啊?当官的?那不是很厉害?”
      “也没有。”水香咦一声,“他就是念书厉害了点。”
      “念书厉害,还不厉害?”妇人们笑着反问一句,接着问道,“他以前在城里当官,现在呢?怎么突然到我们这来了?”
      “呃……”水香眼睛转两圈,轻咳一声,模棱两可道,“他犯错了,所以被革职了。”
      果然,妇人们胃口被吊上来,麻雀般叽叽喳喳,吵着往下问,“犯错?犯了什么错?要革职这么严重?”
      “谁知道呢?”水香腰扭来扭去,认真道:“可能多看了几眼美女吧。”
      “啊?”妇人们睁大眼睛,半信半疑,言语间有种神祗破碎的难以接受,“不会吧……盛相公瞧着,不是那般人啊……”
      “看人嘛,怎么能只看长相?”水香说得认真,不遗余力的抹黑盛翰池,“真的,不然皇帝怎么会革他的职呢?定是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才被革职的……也就是我,成亲了逃不开,才跟他同甘共苦,来此处谋生的。”
      她说着,还轻飘飘的抬高了自己几分。
      妇人们皆惊叹,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场面火热。
      隔得老远,盛翰池便瞧见她沾沾自喜的模样,侧耳一听,更是哭笑不得。他走过去,谦恭有礼的冲几位妇人点了点头,拉了水香,无奈的低叹一声,“又瞎说。”
      没成想当事人就在此处,水香心虚,眼神飘忽不定,却还努力镇静着辩驳,“谁瞎说了?”
      “编排我不规矩,还不是瞎说?”盛翰池上手,捋了捋她额前碎发,“不闹了,回去吃饭吧,我割了你最喜欢的五花肉。”
      模样温柔,看的几位妇人面红耳赤。
      水香却无暇注意这些,她想着盛翰池做的五花肉和咸菜,锅里一炒,放点水,大火嘟嘟煮一会儿,鲜得很。
      水香吞了吞口水,哼一声,抽出手,带头往回走。盛翰池如释重负,转身对几位妇人笑笑,跟着离开。
      见惯了村里闹别扭的小夫妻,妇人们长吁一声,拍着胸脯,“我说呢,盛相公看着斯文俊朗的,怎么会做那种没皮没脸的事,原是夫妻俩吵架,小娘子气急,出来乱说的。”
      “是的呢,瞧盛相公看水香妹子的模样,真真是宠到心里去了。”
      “对啊,盛相公还特地做了水香妹子最喜欢的五花肉咸菜。搁我身上,我家那死鬼不气我便好了,还洗手做饭?要他的命哦……”
      “……”
      村里夫妻闹起来,举菜刀互砍的都有,这般小打小闹,在妇人们眼里,算不上什么。妇人们笑闹片刻,端着木盆继续走去河边洗衣。回家后,几人教训丈夫般那样一说,新来的盛相公宠妻的名声,便风卷一般,全村皆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欢喜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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