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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姻缘债(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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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一整夜,醒来后,院里已经没了贺长云的身影。安和心抽了下,开门扫洒,拎了篮子出门卖绣活,与平常无异。
太过正常了,倒显得不正常起来。伶香担心得不行,自早起便一步不离的跟着安和。沉默一上午,看着安和波澜不惊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安和头也不抬,将没卖出去的香包归拢到一起,挎了篮子准备回家。
伶香看着,立马跟上,一点不相信,“眼底下一圈黑,还说没事?”
风吹过来,吹开额前碎发,安和把碎发拨到耳后面,释然道:“这么多年,我们经过的事那么多,不还是活下来了么?”
这么多年辗转,她早吃够了苦。再难的事,她也能咬牙坚持。比昨日难堪许多的情形,她也受过。只当那些人变成了贺长云和林安秋,她就难以接受起来。现在想想,不应该的。
安和这么想着,笑笑,往伶香身边靠了靠,“活着最重要,不是吗?”
这话她总对安和说,安和总是抿着嘴角不应答,现在陡然从安和嘴里说出来。伶香心里五味杂陈,低着脑袋沉默许久,才牵出一丝笑,点头附和:“对,活着最重要……你能这么想,也是好的……”
活着最重要,脸面什么的,不值一提。
得到伶香的承认,安和耸耸肩,勾了伶香胳膊,搀扶着往家里走,絮絮叨叨的与伶香说今后的打算。
“我昨天也想过了,再要寻一处落脚之地不容易,这里有房子,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来。至于村里人……就先别管吧……”
想到已经混熟的村里人,安和声音低了些,自言自语,“……我们把门关紧,应当不会有人来了吧……”
她声音又低又轻,伶香暗叹一声,搂着安和的胳膊紧了紧,“没事,我们过我们自己的。”
两人絮絮着,刚到村头,远远的便瞧见一群人围在家门口,对着院里指指点点,村里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再走近,才发现原是几辆马车停在家门口,枣红色的马匹甩着尾巴打响鼻,这才引得村里人纷纷驻足观看。
安和心紧了紧,拔步跑过去,拨开人群,看清院子的情况,重重叹了一声,不耐中透着无措。
院中央站着贺长云,除他之外,还散落着几个身轻体壮的家仆,进进出出,不间歇的从门外搬了各种家具进来。
小院被填的满满当当。
她呆着,伶香跟着挤进来,见了眼前的东西,也惊住,她拉拉安和袖口,指着发亮的红木衣箱,不敢相信,“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安和压了压呼吸,“这是他的房子,他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又管不了。”说完,一旋身,看也不看贺长云,进去厨房,拎了米袋里最后一点米,下锅蒸熟,又炒了几个菜,热腾腾的端上桌,喊伶香来吃饭。
她喊人吃饭的清脆声音一响起,贺长云看看日头,挥散家仆,洗净手,再自在不过的走去桌边坐下。
桌上两双筷子,两只碗。碗内米饭浅少,只女人家每餐食用的几口大小。明眼人一看,便知主人家心思。
贺长云怔了怔,恍若不知,随手托起一只,执起筷子。
安和盯着他动作,见他真不知羞的端起碗,要动筷夹菜,眉头一紧,劈手将饭碗抢下来,转而放到另一边,就是不给他吃。
伶香这时正好走到桌边,见此动静,动也不敢动,进退两难的站在桌边不敢落座。
安和拉着伶香坐下,把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拿了筷子塞到伶香手里,催促道:“吃吧。”
“……”伶香觑着贺长云面色,干巴巴讪笑两声,“这个……”
饭被抢了,贺长云也不恼,风轻云淡站起,走去厨房,取了干净碗筷,将剩下的锅底刮进碗中,回了饭桌,径直倒了些野菜汤进碗,埋头片刻,碗底一丝不剩。
“你……”安和胸口起起伏伏,终是忍不住闷气,她蹙着眉头看他,提醒道,“我记得这个月租金已经交了。”
“嗯。”贺长云挑眉。
嗯什么?安和有种对驴弹琴的闷气,她想了会儿,终是忍不住开门见山的挑明,“那您还不带钱,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您脸面怎么这么大?”
“哦,这样……”贺长云轻描淡写的笑,从袖口拎出一包碎银,推到安和面前,“那我现在给你钱,日后三餐,便交予你。”说完,贺长云施施然起身,往房内去了。
一日三餐?什么意思?
安和怔愣在原地,瞧着他清淡的背影皱眉头。
伶香也跟着顿了会儿,摸不着头脑,“贺督军这是要干嘛呢?”
“谁知道?”安和低喃一声,把银袋抓到面前,开了绳结一颗一颗数。袋子里满满一袋银馃子,有麦穗样的,有梅花样的,有锦鲤样的,各式各样,一时间数不清具体有多少钱。
安和舔舔唇,把钱袋收起来,寻思着待会儿找个小秤,称一下到底多少钱。她好找贺长云对账。
她坦荡荡的将银子收下了。伶香心里却七上八下,犹犹豫豫的挑碗里的米饭,食不下咽,拦住安和,“你真要收他的银子,把人留下来?”
“有钱不赚,我看着像傻子吗?”
“但是……”伶香不放心,“他待在这,万一那个大小|姐又来,怎么办?”
“……他东西都搬来了,我们不让,他就听了么。要是林安秋再来……他自己出去处理好了,与我们何干?”安和挥挥手,抓起筷子,夹了少见的星点油渣给伶香,“不想那么多,刚刚我们还说呢,活着最重要。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吃喝也宽裕些。”
饶是这么想,刷洗完碗筷,安和在厨房磨蹭许久,才捏了手心,往屋里走。贺长云斜倚在炕上,卷着一卷书,正垂眸细看。
见安和过来,他抬抬眼,自发的让出一小片位置,“上来吧。”
“……你。”
“银子数过了没?”贺长云盯着手里的书,说着却是另一桩事,“够不够,不够我再添点。”
“您指什么?”安和索性破罐子破摔,坐下来好好同他说道,“若是一日三餐,铁定是够的。若您还想买其他东西,铁定是不够。”
“其他东西……”贺长云咬着这句话,低吟一声,而后挑眉,“指什么?”
“……”本以为他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会如上次般暴跳如雷,谁知此次,他却老神在在,不以为意。安和一下子噎着,想好的措辞也说不出口。
贺长云却是越靠越近,贴着安和微凉的耳朵,笑意晏晏,“那若我买你,要多少钱?”
他靠的太近,呼出的气太过温热,安和浑身一颤,先前的闷气随之消失殆尽。她往后缩了缩,不自在的别过脸,语气生硬,“……我很贵,你买不起。”
她本想说不卖,转念一想,又生生改了口风。娼门子就该有娼门子的样子,她若是不承认,被贺长云抓了话头,还不知他又会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安和说完,低着头,静等贺长云反应。
贺长云却轻笑一声,再次靠近,“那我很便宜,你买我好了。”
“……你。”
“只管一日三餐便可。”
安和惊诧于他的言论,结巴片刻,强撑着冷漠拒绝,“只管一日三餐我也买不起,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贺长云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我给你银子,你养活自己,也顺便养养我。……我刚才给你银子了,你也收下了。”
“所以,你现在,必须得养我。”
——
想起那晚的事,安和便止不住的皱眉头。那晚她懵了神,左绕右绕,便被贺长云绕进了死胡同,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坦荡荡在她家中住下,每日驾马车上朝,驾马车归家,极为听话守规矩,像是真的卖给她似的。
安和头疼的使劲的搓了搓手里的衣服,无奈的叹一声,拧干衣服,端了木盆往家走。对面迎面过来一个高挑的小媳妇,手里拎两条还在蹦跶的草鱼,见到安和,眼睛一亮,快步过来,亲热的勾住安和肩膀,熟稔的打招呼。
“安和姐。”
她走近了,安和稍稍回想下,才记起来人是村里的新嫁娘,好似是村东头李家的。第一次收到如此热切的对待,安和眨眨眼,不大自然的轻咳一声,点头答应,“……李家的。”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新嫁娘倒也不在意,依旧笑呵呵的挽了安和臂膀,还将手里拎着的两条鱼硬塞进安和手中,“来,安和姐,这两条鱼是我家男人刚网回来的,你拎回去吃。”
“这……我不用,好好的鱼,你们自家留着吃便好。”安和拒绝。
“哎呀,我特地拎来给你吃的。你要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新嫁娘也很强硬。
推辞不过,安和只得连声道谢,接过草绳将鱼挂在手中,两人并肩往家走。
见安和收下了草鱼,新嫁娘脸上的笑容更大,挽着安和的胳膊更使劲,声音却压低了三分。她凑近几分,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安和姐,我能问你个事么?”
“什么?”
“就是……”新嫁娘却忸怩起来,支支吾吾,“你家男人怎么那么听你话?……你在床上,是不是有什么绝技?能不能……教教我?”
——
一脸窘迫的劝走新嫁娘,回想新嫁娘半信半疑的模样,再瞧瞧院子里坐着的贺长云,安和瞧着拎在手中活蹦乱跳的草鱼都有点反胃口。
白一眼坐在院中看书的贺长云,她压压胸口的恶心,径直走进厨房,去寻伶香。自贺长云来了占领小院后,除了侧屋,伶香呆的最多的便是厨房。
安和轻车熟路的进厨房,走到伶香身边,把手里拎着的两尾鱼递过去,“李家娘子给了我两条鱼。”
“哎,正好,中午蒸一条吃。”伶香拍拍手,端了木盆,放点水,把鱼放进去洗去鳞片上沾染的灰尘,再反手一捞,握了菜刀削鳞,一面儿杀鱼,一面儿问安和,“好端端的,她送鱼给你做什么?”
“……”安和鼓脸,舔舔唇,模棱两可,“就问贺长云……”
“哦。”自上次后,贺长云与安和一直是村里闲谈的对象,伶香见怪不怪。但提到贺长云,她却又想起一程子,于是她捅捅安和,小声问:“你现在,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他们都说你是勾了贺督军三魂的外室。”
“我才不是。”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的。”伶香乐成其见,手里菜刀使得更为灵巧,“这不比说你是娼门子好?你要再用点力,让贺长云把你接进府里做个姨娘,那日子更是美滋滋。”
鱼在刀刃下挣扎,鱼尾一甩,满鼻子土腥味。安和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别过脸按住胸口,哇啦,便是几声干呕。
“你……”伶香睁大眼睛,“会不会是……”
安和看看伶香,抿紧嘴巴。她回忆上次葵水日期,这才发现,她的葵水,已经迟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