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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纳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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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南院原本是官员临时修息的房舍,当初高祖在位时武宣政变,在南院集体斩杀了大理寺一众官员。
自此以后,南院荒废无人居住。却稍加修缮成了除了大理狱另一处审讯地点,使这座原本就冤魂密布的院落更填阴煞之气。
但就是这么一个阴森的院子,确是在六扇门中唯一没有闹鬼传言的场所。没办法,大理寺的地方,连鬼都嫌弃。
陶仲承将飞翩拴在庭院中的榆树下,抬头就见正厅的大门打开,从中露出一张过分精致的脸庞,是金文崇,名尚。
此人也是有意思,少年老成,十六岁的小进士,被塞进了大理寺。
不算陶仲承,他是大理寺历任之中最小的寺丞。为人谨慎,心细如发,更有趣的是,此人长相唇红齿白,面若桃花比陶仲承的英俊更填几分爱怜。
至于陶仲承,他就是一个奇葩。原本是一江湖中人,十七岁破沧州奇案被皇上所知,并被特赦其可“踏足朝堂”,也就是可见一品以下官员不叩首。
从一个江湖流客一跃成为朝廷大臣,经历虽然传奇,认识的人确知道,他是急爱财好权的。
“寺正!”金尚向陶仲承点了点头,与其一同步入房内。
房间的案首旁规矩坐着一个男人,看样子像是一个富商,肥头大耳,绫罗绸缎。额头上汗水涔涔,显然是怕的。
陶仲承自来熟的坐到了富商对面,翘着二郎腿,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待价而沽的猪头。
“你先回去吧,有事再找你。记住,这几天不要离开京州,要保证随叫随到。”金尚的声音清亮,语气严肃的让陶仲承有了些笑意。
“可是,官人,可是小人的货.......”那猪头急了,油腻的脸皱到了一起,让人心生厌烦。
“大理寺办案,有干人等一律配合行事。”陶仲承抖着腿,说的铁面无私。
“是,是。只是......小人的货都是鲜货,放不得太多时日。官人,官人也知道,北方的关隘最近戒严,我这货宜早不宜迟啊。”一边说着,那猪头一边谄媚的站了起来,朝陶仲承鞠礼。
“哟,军营里的消息?消息挺灵通啊。”陶仲承开口,眼神突然凌厉起来,他本是江湖出身,杀人舔血。杀气立现之后,吓得那猪头直接跪到了地上,冷汗涔涔,不断的哆嗦。
“怎么,朝中有人,还敢拿乔?”
“不,不敢,不敢。”
陶仲承没管他,自顾自的到了一杯茶。他也无所谓猪头身后到底站着的是哪位军爷,到了大理寺,就得按照大理寺的规矩办事。以势压人?当心他心情不好,讲这事捅到御史台去,一窝端了!
“连军中的消息都这么灵通,看来你生意做的挺大啊。”陶仲承悠闲地抿了一口茶。
“还好,还好.......呃不,不大,不大。”猪头哆哆嗦嗦的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入流水般的汗水。“我.......小人昨日偶的一枚上好的南海珊瑚,根叶粗壮.......颜,颜色鲜亮,与官人风度甚配,不如小人就此献给官人......”
陶仲承喝尽杯里的茶,嘭的放到案上。还挺上道,只是.......“我要那东西作甚?”
“我........小人可以变卖珊瑚,银钱奉上,奉上。”
“如此.......”陶仲承笑的灿烂,俊郎的面容晃了一众人的眼。“甚好。”
看着猪头哆哆嗦嗦的向外走去,陶仲承笑了笑,招呼一直站在门外的钱旭进来。“文崇,说说这案子。”
“出事的是刘家客卿牛顺,颅后重击而死。案发当晚,有一男子从后墙翻墙而入,并在牛顺的房门外逗留。经京兆府追查,那男子姓杨名留,诨名二溜,是个脚夫,在第二晚东市街头暴毙而死,而在杨留的家里,也找到了带着血的锤子,仵作验过,是作案的那个。”金尚递给陶仲承一卷卷宗。
陶仲承翻开来看,上面记录详细规整。听闻新上任的京兆府尹为人圆滑,长袖曼舞不落把柄,如今一观,确实如此。
“怎么?发现问题了么?”
“我查过钦天监的记录,那晚没有月亮。而且具卷宗上说,牛顺早睡,天黑之后没有点过蜡烛。”金尚指着卷宗上的记录详述。“那脚夫仵作验过,不过是会点拳脚功夫,连内力都无,怎么可能黑夜视人?当晚同时住宿天字房的还有两人,那苏德胜是一介商贾之流,案发当晚更是夜宿翠香街,娼妓柳燕可以作证,他一整晚都没出去过。所以,就剩下那李大公子有疑点了。不过奇怪的是,李大公子也不会武功,为人更是儒雅风范,不似能手刃他人之人。”
陶仲承点点头,指尖在卷宗上划过,一行字被陶仲承的指尖摩挲出其他意味。
微微一笑,将卷宗合上。
“.......可什么人能够在无月之夜,摸黑杀人呢?”钱旭倚在门框,手指捻着他脸上茂密的胡须。
“江湖中人。”陶仲承将卷宗卷起,拍打手心。“贼!”
“走吧,还是要去趟白云观才行。”陶仲承起身,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白云观地处城郊,历史即悠久又曲折。它既是前朝国观,供奉国师之用,又是当朝三大圣观之一,受万人朝拜。虽然它的道家渊源在其中占一部分原因,但其中的政治手笔,浓厚又深远。
陶仲承换洗了衣服,穿上官服,浅绯色的官服鲜艳又厚重,衬托着他肌肤赛雪,风姿卓越。
此时他眼神直视着云梯之上的白云观,紧闭双唇,眸子里情绪翻涌,让人看不出深浅。
钱旭和金尚跟在其身后,对视一眼,将陶仲承的行为自动理解为没有油水可捞的愤恨。
“别说人家白云观能历经两朝不败,这风水,着实不错。”陶仲承开口,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深沉是过眼云烟一般。
突然,一个小道士从云梯上远远的跑了下来,引得陶仲承挑了挑眉。
等到小道士稳稳的站在三人面前,摇头晃脑的念了句“无量天尊。”
颇有意思。
“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你说他是来迎接咱们的?”钱旭在后面和金尚咬耳朵。
“不是。”金尚面无表情。
“小道士,山上好风景,不如带我们走走。”陶仲承难得好心情,一手拍拍小道士的肩膀,揽过就要朝上走。
“施,施主,留步!”小道士满脸尴尬,急忙喊住陶仲承。
“嗯?”陶仲承回头,阳光下眼睛犀利,让小道士得鬓发浸出些许汗水。
“施主,我观今日做法会超度亡魂,不接香客。”小道士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很是忐忑。
听完,陶仲承笑了笑,人畜无害。他的长相就有这种特点,若是他愿意,晴空是他,万里也是他。“不是香客,我们与你们观主是老相识,我这是来叙旧。”
许是陶仲承的表情太过和善,小道士的胆子也大了些。“访客也.......不行........啊!”
不待他说完,被陶仲承抓住的肩膀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痛呼起来。
“大理寺办案,滚!”陶仲承失去了耐心,将小道士朝下一扔,抬步就要向上走去。
却不想小道士很是尽忠职守,即使摔倒地上还是一把抓住陶仲承的衣摆。“啊,施主,真的不能进。”
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衣摆的手,陶仲承的眼中杀气一闪而过,手放在腰间,繁杂配饰下的佩剑出鞘。
电光火石之间,一节树枝拦下陶仲承的剑。
再回神间,断裂成两段的树枝掉在地上,小道士依旧在那里瑟缩成一团,却未伤及分毫。
“谁?”陶仲承猛的回头,目光锁定在云梯旁的树丛中。
“来者何人,敢打搅大理寺办案?”钱旭和金尚快走几步,出刀抵住胸前。
“大理寺就这么不讲道理?人家好言相劝,你却刀剑相向。”丛中之人并没有躲藏的打算。一边出声训斥,一边走出了树丛。
只见一男子高束发冠,一袭白衣临风飘飞,手持佩剑却合并双腿,表示并没有攻击的打算。看样子三十岁左右,面容很是俊郎,细下看去,更觉其风度翩翩。
“放肆!”陶仲承注视着眼前这人,皱紧眉头,“大胆庶民,口出狂言。妨碍公务,你想进大理狱?”
“你这是,不认识我了?”白衣男子声音有些沙哑,眼神紧锁陶仲承。
“?!”钱旭与金尚迅速对视一眼,眼神颇有意味深长。
“认识?官爷我认识的江湖人不是恶贯满盈的要死之人,就是恶贯满盈的已死之人。你,算那位?”陶仲承急言令色。
男子没有说话,抿着嘴,攥紧了佩剑。眼神注视着陶仲承,眸瞳中透过一丝失望。陶仲承看到了,却没有什么异样。
“兄弟,你这搭讪得手段,恐怕到了翠香街也不一定好使啊。啊?哈哈。”钱旭上前一步,朗声笑了笑,却是在不着痕迹的帮男子解围。
“师兄?”突然,一个女声从男子的身后传来。
这两个字让陶仲承的身体震了一下,看向来人。
只见一名女子从男子身后站出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秀气的容貌布满了怒火,颇有几分吓人的意思,看的钱旭心中一怵。
“喂,说话放尊重点!大理寺还真能随便抓人了不成?我们随无官职,却也是却也是白云观请来的客人!”
“乖乖,哪来的恶婆娘。”钱旭嘀咕了一句,却还是上前行了礼,他从不和女人计较。
“小姑娘,我们也是无意,这大理寺所住客人涉及到一起命案。你是知道的,我们大理寺最是心细百姓.......这不是着急了么?脾气冲,请多包涵。”钱旭笑笑,憨厚的样子让小丫头气消了大半。
她也知道不能和六扇门的人过多计较,低头行了个礼。“青山门五弟子合沁,刚才多有得罪,这是我师兄........”
刚想介绍,却见男子也抱剑行了一个礼,语气温和,不似刚才固执模样。
“合泽。”
青山门!?这倒让钱旭惊讶了一番,这门派在江湖中赫赫有名,其高超的剑法更是让一众侠客向往不已。
这两人还真了不得呢。
“诶呀!久仰久仰啊。”钱旭整个人笑开了,眼神中积极的闪出光芒,浓密的胡子中露出一道缝隙,显得有些渗人。
“既然今日白云观不便访客,那我们下次再来吧。”陶仲承出声。
金尚和钱旭虽然摸不着头绪,却没有出声。跟合泽二人道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