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留照》林岚君

4、(三)

　　山路崎岖，他落荒而逃。
　　幽潭被沉石惊扰，搅乱，久久不得安宁。山民口中临山崩不变色的郑公子，也罕见的表情复杂，有所动容。
　　推门。铺纸。摆砚。磨墨。洁白的笔毛在墨汁中呼吸，膨胀，饱满如果实成熟。呼吸，悬腕，提笔，墨汁砸在纸上晕出一颗美人痣，刹那间挥毫泼墨，力透纸背。墨竹锐利挺拔破纸而出直指苍穹，他似乎要将心头热血喷薄于这方寸之间，唯有此，才能得到暂时的清明。
　　他失态了。
　　轻叹一声，郑公子将画纸揉搓掷于地上，缓缓地在床边坐下，他一手轻抚胸口，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神情不禁带上了苦涩。
　　良久，他起身倒了一杯茶 ，一饮而尽，苦涩如山中岩石在口腔中磨砺，他却连眉都不皱，不待甘甜的后味涌出就直接下咽。这茶是个好东西，总能叫他迅速平静。
　　时光滴滴答答的走过，溪边浣衣的妇人影子从长变到短，日头灼热起来，白晃晃的光刺地人睁不开眼，连门口趴着的大花狗也恹恹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晃着舌头。还好，郑公子的小木屋因为被密密的藤蔓覆盖而偷得凉爽。
　　“啪”屋内脆生生的一声响，吓得屋后偷懒的猫“喵——”的炸了毛，抖了抖双下巴，翘着尾巴跑走了。
　　郑公子看着地上的茶盏残骸，半晌无语，整整一上午他除了发呆就是心神不宁，废纸倒是又多了些许，摇摇头，他苦笑着咧开嘴，还是认命的一捶桌子，重叹气，疾步出门往山上奔去。
　　山要被太阳烤焦了，林间的虫鸟难得的沉默是金，人被光刺眼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郑公子这回上山，比刚才下山还要快。
　　远远地望到溪上熟悉的一角木桥，溪水潺潺不知疲倦的噪响，他调整呼吸，掸掉衣摆的泥土，抚平袖子上的皱纹，步伐沉稳地朝那里走去，目光在林中逡巡。鞋底碾压地上的杂草落叶，发出喑哑的声响。他一步步走近，明明面无表情，可仿佛整片山林都能够听到他雷鸣般的心跳。
　　木桥依旧静立，千年动作保持不变，桥头的大石头受风吹雨打，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圆润安详，林中除了蝉偶尔鸣，再无其他动静，除了鲜绿苍翠再无其他色彩。
　　没有鲜红色。
　　郑公子只觉心脏一空，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意料之中的结果，他如是想，虽然有着意料之外的刺痛。他撑着身子在大石头上坐下，合上眼，斜斜的倚躺下来。他想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想必是刚刚上山耗费了太多体力。
　　他应该是睡着了，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有郁郁竹石，弯弯板桥，有黑暗压抑透不过气的漫长时光，有大地龟裂，铁蹄号角，烟尘四起，金属和血肉摩擦撞击的刺耳声响，还有皎皎月光下比月牙还美的姑娘，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衣料簌簌摩擦，似有人来，他郁郁睁眼，一眼就看见身前站着的那个，梦里的姑娘。
　　“喂……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石头上冰凉冰凉的，也不怕着凉？！”她训斥起人来依然底气十足，犹豫片刻就走上前，一把把他拽了起来。
　　他似是没睡醒，还有些怔愣，从头到脚的将她细细打量。
　　“你……”
　　“我本来是要下山的，”她转过头，有些别扭的解释，“可是……我没找着路，绕了几圈就，就不知怎么的回到这儿了……”她眼睛眨了眨，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立马转移话题，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起来，“你呢？你跑那么快干嘛？还说不认识我？！哼哼，连柴你都忘拿了！”
　　郑公子看着面前小人得志的某人，心头思绪翻涌，在她絮絮叨叨的埋怨声里，缓步上前弯腰俯身把她裙摆上的尘土拍掉。
　　这下轮到红衣女子怔愣了，讷讷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走吧。”他当先向前走去。
　　“去哪儿”
　　“跟我回家。”
　　他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浸润在溪水中的竹叶般清越温润，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几个字。可看着那袭挺拔的青衫，听着耳畔抚慰心灵的话，竟让她生生红了眼眶。
　　“还愣着干什么？一会儿再找不着我，又该迷路了。”身后的人没有跟上，郑公子回头，就看见她脸上湿漉漉的痕迹，不由得一顿，轻叹着往回走，拉起她的衣袖，“好了，来，跟我走。”
　　他拉着少女缓缓下山，皱着眉听她一路小声啜泣，强忍着没回头，可终是在听到她小声的“对不起”时，停下来，握紧了她的手。
　　阳光褪去夺目的外衣，开始变得温暖有柔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就像两棵共生的树，枝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