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泥潭 陆洚转了个 ...

  •   陆洚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前厅,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

      “叶公子真是客气啊,这绸子摸着可真舒服。”

      “我们叶公子心胸宽广,前些时候发生那样的事都没怀恨在心呢。”

      “那是,叶公子长得这么俊,又深得爷的看重,何必把跟你一个小小宫女的过节放在心里呢。”

      陆洚知道,自己的小覃儿回来了,还买了一堆讨女孩欢心的东西,正和那群不让人省心的宫女混在一起。

      那群小宫女在叶覃走的这两天,倒也没他想象中那么过分,虽说发生了摔倒了靠在自己身上、端来夜宵时又把汤撒到他衣服上,然后十分自觉地给自己脱衣服这样的事,但也没像刚来那两天一样,每次回房时看到一个光溜溜的女子摆着一个自以为很诱人的姿势躺在自己床上。

      应是叶覃那次一怒之下叫人拉着她们打了十个板子的结果吧。陆洚默默把功劳归给自己的小覃儿。

      然而他是真的错怪叶覃了,叶覃怎么忍心对几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下手?那天虽说是凶了一点,但是等到侍卫把宫女们拖出去后,他便又跟圣父一样降临了。

      从侍卫手中“解救”下几个抖成糠筛的小宫女,语重心长:“你们可都是女孩啊,多爱惜爱惜自己不好吗?年纪轻轻非要糟践自己吗?啊?”

      完全把自己没比她们大两岁的事忘到姥姥家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小宫女们对他印象的提分。从那起,几个小宫女见了叶覃就客客气气叫一声“公子好”,再也不敢跟形象高大的叶覃抢男人,两个对陆洚还不死心的小宫女也听了叶覃的话,“有理性并尊重自己”地勾引陆洚。

      几个人有说有笑,倒是把陆洚这个太子府的主人撇在一旁。

      陆洚哼出一口气,在柱子后面冒着酸泡泡。

      叶覃眼睛挺尖的,陆洚第一遍转到这边时他就瞅到了,如今看到柱子后再一次露出一角黑色的衣边,心下就开始笑了。

      这柱子宽八尺有余,还有旁的墙那么大一堵,也不见他躲到墙后面听。

      敢情是故意露出一点痕迹,暗示自己他醋了呢。

      叶覃偏不吃这一套,与那几个小宫女聊得更欢了,话题也从哪家店的料子摸起来舒服,过渡到怎样不妖艳造作地怀上太子爷的种。

      听着越来越过分的话题,柱子后面的陆洚终于忍不住了,冲出来把自家小侍卫拉走,走到一半还不忘回过头去对着几个小宫女哼了一声。

      他走得太快,叶覃有些狼狈地没跟上步伐。

      看着叶覃跟不上陆洚的脚步,被拉走时还有些跌跌撞撞,里面好像还带有几分不情愿的意味,几个小宫女又觉得自己的嘴闲不下来了。

      “我怎么感觉这就跟宫中那些娘娘争风吃醋一样。”

      “对啊,还是太子爷和咱几个争……”

      “我算是知道太子府的正主是谁了。”

      已经被拉着拖过前厅的叶覃不知道那几个小宫女议论到什么,他甩开陆洚的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你脑子是不是又让豆腐撞了?”

      陆洚委屈巴巴地又拉上了叶覃的小指:“我就是想你了……我都两天没见到你了。”说着就将叶覃的手拉过去,贴上自己的胸口:“你感觉一下,这里都因为见到你,跳个不停呢。”

      叶覃感觉到手掌下的胸膛带来的微热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传来一下下有力的跳动,指节微微曲了起来:“这里若是不跳的话就得叫太医了。”

      “……小覃儿怎么两日不见就这么无趣了。”陆洚一手将叶覃的手握在自己掌心中,拿了一块绢子为叶覃细细擦起了指缝中的汗。

      叶覃特别容易出汗,是那种天微微热起来,就会满身湿汗淋漓的体质。但不论天气多热,他脸上一点汗星都不会有,为此陆洚还常常调笑他是不是将脸上头上的汗全出到身上去了。

      前年夏天,也就是刚把叶覃捡回来不久的那会儿,陆洚鼻尖上冒出的汗都能串成珠滴下,但是叶覃面上一点表现都没有,他还以为叶覃天生体寒,专门叫灶房熬了好几锅的补汤给叶覃灌了下去。

      直到一天晚上叶覃在院中拿凉水冲凉的时候被他发现了,原本因为心疼叶覃而到嘴边责骂的话,全都因为看到叶覃一身红色的疹子被吞回了肚里。

      原本像一块无暇白玉的身子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全都是自己那几天给叶覃喝的补汤补得太过头了,小家伙一身又一身地出汗。薄衫虽说不到半天就要再换一身,但出的汗还是太多,来不及擦去,就弄上了一身痱子。

      那时候小家伙怎么说的呢?好像是笑得露出了几颗糯白色的牙,连眼角都像是抹了蜜一般甜:“殿下这么关心小的,小的怎么忍心让殿下白忙活了呢?”

      自那起,太子殿下房中四角都有的四个冰鉴变为了三个,另一个藏到了一个狭小的侍卫房中。

      陆洚将手直接伸进了叶覃衣衫中,摸了一手黏腻腻的汗,嫌弃地将手在叶覃的衣上擦来擦去,扭头吩咐让人烧好热水放到自己房中,让叶覃去拿了换洗的衣服后直接到自己那里。

      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想对自己好还别扭至极。

      朝陆洚抿着嘴讨好地一笑,在那人的一遍遍的催促声中才听了他的话,慢吞吞地去拿衣服。

      转过身去的同时,一直都上扬的嘴角终于开始脱力一般颤抖,再也挤不出一个像样的笑容。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刚被带回来的第一个夏天,天气比这种初春的微热来得残酷太多,每天在陆洚身边伺候完,就跟下了好几次水一样。

      每次去陆洚的书房里候着的时候,陆洚都会命人将冰鉴搬出去,盛夏的房屋被阳光直射着,闷热的空气在紧闭门窗的房间里像是热怕了一般,死死凝固着,一点也不敢流动。

      陆洚每晚还会给自己送去一碗汤,里面加了什么他闻不出来,只能知道喝完那汤,必定会在床上翻来覆去热得睡不着,身下的凉席都像是隔了一层火烤自己一般。

      当时只是以为陆洚发现了自己是陆沂身边的人,所以对自己百般刁难,本来都想挑个时日悄悄逃出去,避免陆洚诱逼自己交代出其他身边的细作。

      但是没想到太子殿下是真的关心一个下人,并且关心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知道了他的体质后专门叫自己御用的太医为自己开药,得知不能在过热的地方待,还专门给自己房中搬来了一个冰鉴,每晚都会叫人给里面加上冰块,就连婢女为他扇风时,他都会让叶覃站在靠着自己最近的地方,与叶覃平分一份凉意。

      为什么呢?光是为了保护自己,把连武功都不会的自己安排成他的近侍,这就够让叶覃感动的了,竟然还这样百般照顾。

      每次问他的时候,陆洚都会痞笑着挑起自己的下巴,问自己相不相信一见钟情。

      他信,他当然信。

      只不过他的一见钟情给了陆沂,这辈子,也只可能是陆沂。

      ————————————
      四皇子府。

      陆沂在房中待着,头发胀,把写错了一笔的宣纸揉成一团,叫身旁伺候的下人换上了新的宣纸。

      前两日皇子休沐,本来只是亲王及亲王以下的皇子皇孙稍稍休息一下,不知道自己那太子皇兄又犯什么抽,偏偏要把自己休息的日子提到这两天。

      这两天的休息根本配不上“休息”这两个字。

      自己白天要去陪鞑靼那个王子不说了,就连晚上都要耗费一个时辰的时间赶到叶覃那里安抚一下他。

      虽说叶覃自己已经提出来不用连着两天都往他那里跑,但是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一些暧昧不明的举动,巩固两人的关系。

      在他眼里,叶覃是扳倒太子的最好工具,那个傻孩子心里面对自己的心思一目了然,利用这一点感情,加固他们俩之间的联系,就像是牢固的建筑必定脱不了好的榫卯一样。

      在陆洚身边当细作这件事,那傻孩子从开始便是不太赞成的,但自己稍稍流露出一点失望的情绪或者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他就只能听从自己的话。就像一只牛,不管骨子里再倔强,只要拉着他的鼻子走,就会乖乖地听从你的话。

      只不过有些耗费精力。

      两边跑不说了,由于路上的车程太长,让他不得不比以往起的时间早很多,连续两日休息的时间连两个时辰都不够。

      而自己那太子皇兄,竟在白天“偶遇”过自己不下十次!

      在这条街上看小贩捏泥人能碰到他,这条街转过后,在临着的那条街上又能看到他在讨价还价买话本,转了一圈回来后,竟还能看到他蹲着跟路边的骗子下象棋。

      他可真是信了这个“巧”啊。

      谁知第二天更巧了,前前后后加起来,这个“碰巧”竟出现了八次!

      而且每次遇到都要拉着他们两个进行好一番亲切的谈论,偏生他领着的那蠢王子就信了两天之内能巧遇十多次是他们真的有缘,还跟太子从人性讲到国子监的教育问题上。

      大概一算,这总共耗的时间竟比自己睡觉的时间还长。

      这应该是察觉到他有动作,警告警告他。不过应该不用操太大的心,太子应该还没看出他要干什么,否则国舅爷那边定是要出手,那时候事情就定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想到国舅爷,陆沂手中的笔在白宣上留下一个墨疙瘩。

      这国舅爷……当真是块难铲掉的砖。

      国舅爷家势力的真实水平,还要从时间特别久远的一件事说起。

      一件他的皇额娘给他讲了千遍百遍,还警告他不要忘了的宫中秘辛:

      已经故去的皇后怀过两个孩子,一个是刚出生没多久就意外病故的大皇子,一个就是当今太子。

      而这两个孩子,都是皇后给那位老爷子的酒里加了一点东西才怀上的。老爷子当初还不老,醒来后发现事情已经发生了,青年一怒之下想要将皇后废掉。

      国丈当然不答应,他好不容易才往皇帝身边塞进去一个女儿,隔了三年什么花样都玩过了,就只有这一次成功过。现在好不容易生下两个外孙,虽说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病死了,但等到皇帝驾崩,另一个当上太子后也能发挥一点作用。

      于是他联络各位朝中大臣,废皇后的说法刚一出,朝中国丈的羽翼就完全伸展开,一人出面反对,全朝廷的人竟都跟着跪下符合,而唯一一位力挺皇上的人,没过几天就莫名其妙曝尸野外了。

      皇帝这才发现,建朝的短短几年里,国丈那边的势力竟发展的如此之大。怕是他决心废掉皇后后,自己这帝位也会被国丈废掉。

      这大辰朝,还不如改名叫做国丈朝来的实在。

      况且皇后在两个孩子出生后不久就染了风寒,月子还没做完就死在了房中,皇上也不好一直跟一个死人计较,又考虑到若是这皇后之位一直不挂上一个名字,怕是后宫中的争斗又能祸害一群人。所以,皇上最终放弃了废皇后的打算,国丈那个位置也越坐越舒服。

      皇上当时是明显不知道在月子中、足不出户的皇后是怎么染上风寒的。

      国舅爷为了帮助自己父亲官高一品,将自己的亲妹妹喂了药,送进被同样下了药的皇上房中,待到她怀了孩子,每日专门送去的都是帮助胎儿更好吸收母体营养的补品。

      皇后自小时候就体弱多病,能喜结珠胎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况且这一胎还有两个孩子。自己哥哥送过来的补品她都听话的喝了,一点都不知那一碗碗出自家人之手,名为关怀的药,竟会要了自己半条命。

      腹中的一个孩子就因为营养不足,还没睁眼就丢掉了性命,另一个孩子万幸活了下来,但是她因为产后体弱,还没见上几眼。

      生下孩子的那天,国丈给她宫中送去了几个婢女,说是请的是皇城中最好的月嫂。

      月嫂一来,她就凭直觉感觉到隐隐的不对劲,但为了可以更早抱起自己的孩子也没想太多,直到两天后月嫂在她床边喂她喝粥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她便明白了这种直觉太过准确。

      等到侍卫将几位月嫂拖出去了,也来不及了,自小体弱多病的她早就染上了风寒,不到五天便殡天了。

      而这一切,都是她所信赖的哥哥和最敬重的父亲一手操控下的结果。

      国丈和国舅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要防止皇上废后,皇宫中那位身为太子的小皇子位置坐不稳,他们在未来就少了一个可以用来控制的傀儡。

      果然皇后一死,皇上就对废后之事闭口不提。

      国丈那边开始欢天喜地地庆祝自己女儿的死去。完全忘了当时因支持皇帝废后,而在荒郊野外暴毙官员的女儿也在宫中。

      那位官员刚上任不久,还没有涉足过朝廷中的脏水,也不知道国丈的门门道道,看到丞相当了国丈后全朝恭贺,忍不住也想让已经当上贵人的女儿再往上升些地位,借此提升自己的官位。

      毕竟在他看来,皇后这个位置谁的女儿坐了,谁就能平步青云。而国丈他女儿手段脏到下药这种地步,不适合做一国之母,还不如让自己家温柔贤淑的女儿来替代。

      况且那丞相位置已经够高了,还过了一把当国丈的瘾,现在也理应让给别人尝尝鲜,所以才支持废后。

      就是这么心思简单的一位太守,在童年好友邀自己出去游玩时连想都没想就应了,到死前看着好友手中的刀插进自己胸口,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杀他。

      然而这位毫无心机的太守的女儿,也就是当时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嫔妃的其中一个,在听说自己爹爹莫名命丧黄泉之后立马想明白了其中缘由,憋下了心头那口气,一点点走进皇上身边。

      两人终于在十八年前终于与皇上达成了共识——用自己的孩子,来彻底铲除丞相一党。

      孩子很快出生了,是一位小皇子,这可把两个人乐坏了,只是让他们喜悦的事情并不是新生命降临,而是离搞垮丞相又进了一步。

      而这名作为棋子的皇子,就是陆沂他本人。

      这也就是当朝太子不受宠,却能坐稳那个位置,而自己表面有成把成把的官员支持,却依旧要如履薄冰的原因。

      那些支持自己的人,看起来占了朝中一大半,真正能用上的也就不过十个,再刨去几个不能信赖的,如今朝堂上的人,也就只有襄王和两个早就被丞相丢到边关的大将军能用。

      现在老丞相已经死了,新的丞相就是之前那位国舅爷,但是丞相一党的羽翼非但没有减少,还日益丰满了起来。

      这本来也无所谓,毕竟丞相一党本就不是一日两日就可彻底铲除的,他是可以对丞相的所作所为有所容忍的。而在那党人宴会上竟想通过刑部尚书给自己府中塞人,这分明就是想给府中安插眼线的做法激怒了陆沂。

      叶覃和几位下人一直被他和他父皇安排在陆洚身边,期间少不了各种通信,若是这些东西被眼线交到丞相那里,恐怕皇帝就要因病禅位,在后山做一个太上皇了。

      陆沂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自己倒是无所谓,大不了被变为庶民,而且这皇子的位置坐得太心惊,他早就不想要了。

      只是自己的那些心腹……和那个在太子府中小傻子,那时哪怕陆洚想保他,怕也是逃不了。

      而这就是为什么自己急于制造太子带兵谋反的原因。

      至于国舅那里……陆沂的眼睛猛地睁开,把旁边的偷看他的下人吓得一惊。

      希望老爷子能拿出当年铲除前朝余孽的魄力,去把他们的党羽一把把抓掉,要不然,到今天的努力也就全废了。

      陆沂低声笑了:可怜的老家伙,一生就有过四个孩子,一个死了一个傻了,一个是被人下药后生出,还是个用来控制朝廷的人偶,最后一个竟还是个自己用来夺权的工具。

      这次给叶覃带去的遣将令哪能是谁都能有的,到现在也只有皇帝那里有一块,丞相那里有半块。

      看起来是他求他那父皇才求得的一块令牌,估计老爷子心中早就想给他了,等着陆沂这一句请求,将计划推到最近的日子上。

      这么宝贵的东西用到宫变上,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也亏老爷子能在自己生辰上部署下军队,不惜犯了忌讳,趁着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宫中兵力薄弱的时候放松所有人的警惕,陆洚在这时候宫变更能让人信服,也多了一个“龙颜盛怒”的理由。

      到那时再派兵查抄太子府,将遣将令和伪造的起兵书全部查到,人赃俱获,这太子府,也会自此改名为二王府。

      当自己那皇兄看到从府中找到的那块令牌,就能立马能知道这些都是谁授意的了。

      陆沂又轻轻笑出了声:真想看到他那时的表情啊。

      把手中的茶泼在桌上,那团不小心被滴下的墨立刻四散开。

      反正如今都深陷泥潭,就看谁能把谁拖得更深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泥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