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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清晨第一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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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挤进叶覃房中,桌子上溢出烛泪凝成的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烛台都乘不住叶覃用掉的蜡烛,他一夜都没睡,烛泪滴到桌上。
桌上放着的诗经被春日里的风吹得散落了一地,那是陆洚听闻他喜欢诗经后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当作他十五岁生辰的贺礼。
在他生辰前,陆洚连着好几日都没有理他,就在他以为自己和太子殿下生出间隙,准备一个人蹲在房中吃完长寿面时,那家伙破门而入,手上是一沓宣纸。
他还记得陆洚当时笑意从眼中流露出来:“小覃儿,本殿下可是几夜都没去楚风馆,夜夜执笔才把这诗经抄完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把小小的一碗长寿面吸溜完。
叶覃只给自己煮了一碗,上面的鸡蛋还是从灶房中偷出来的,几颗零散的葱花都被陆洚挑出来吃得一干二净,最后那个鸡蛋叶覃咬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全进了陆洚的肚子里。
陆洚夸叶覃煮面煮得香,叶覃夸陆洚写字写得好。
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相视一笑,陆洚说:“多练练就能写好,要不以后我教你吧,你多临临我的字,也能跟我写的一样。”
叶覃也学着他说道:“多练练就能煮好,要不以后我教你吧,你多帮我煮煮面,也能跟我煮的一样。”
那懒蛋连忙拒绝了,顺带把碗底的糖喝得一干二净,舔舔牙:“小覃儿你煮的好吃就行了,我以后就负责吃。”
确定了把碗倒过来都不会滴出一滴汤汁后,陆洚意犹未尽地摸摸肚皮,往床上一躺,四肢在床上瘫得平平的:“我这连牙都舍不得剃了,哦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为啥那么喜欢诗经这玩意儿?”
诘屈聱牙,晦涩难懂,唱起来确实是挺好听的,就是陆洚实在是对这玩意儿喜欢不起来。
“我小时候的启蒙就是诗经。”
“哟巧了,我小时候启蒙也是诗经,”陆洚把头枕到胳膊上,闭上了眼睛:“那时候老爷子给我请了一个太傅,他一上来就给我教的是诗经,我那时候才几岁啊,别说理解了,就连里面的字都认不全。”
“太傅管得还特别严,一个字背错,就要挨好几个手板子。那太傅也是除了父皇之外,唯一一个敢打我的人了。”
“不过这时间一长,背过的句子慢慢就被我品出味儿了。那时候犟,喜欢的可着劲背,不喜欢的不管太傅给我几个手板子,我都把嘴闭得严严的。”
叶覃把碗筷搁在一旁,也跟着躺在了床上:“有哪句是不喜欢的?”
陆洚把嘴一撇,说了个开头,其他的一个字都不想多加:“彼都人士那句。”
这头一起,叶覃忍不住接了下去:“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哎我的小祖宗啊,您非得把这句接完得是?”陆洚把脸皱成一团:“快说两句我喜欢的,快,要不哥哥我耳朵就烂了。”
跟个两三岁小孩一样,叶覃看着他这样笑了,想象着陆洚小时候听太傅念诗时酸爽的表情,忍不住在他头上薅了一把:“快说,喜欢哪句,我给你念一晚上。”
“衡门衡门横门衡门之下那个,啊快,我耳朵受不了了!”
叶覃倒也没真给他念叨一晚上,看着他乏了也降低了声音:“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耳边湿热的气息让刚眯着的陆洚缩了缩脖子,接着又耐不住倦意,躺在叶覃床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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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情形就像是在昨天晚上一样,清晰到叶覃还记得那白瓷碗上裂了几道豁口,还差点在陆洚喝汤时把他的嘴划烂。
脚边落了一地的纸,上面全是叶覃照着陆洚的字所临下的,墨已经完全凝固了,在空气不能流通的狭小侍卫房中,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屋外传来陆洚的声音:“小覃儿,昨晚怎么把我一个人撇房里就跑了?我昨晚独守空闺好寂寞啊~”
叶覃把手中一张小纸片在一根还没燃尽的蜡烛上烧掉后,将房门打开,屋外的清新空气随着陆洚一起冲了进来,跟屋内的味道搅和到了一起。
太子殿下一进来就吸了一鼻子的墨臭味,忍不住把鼻掩住,帮叶覃把窗户全部打开后,才发现脚底下散落了一地的纸。
他拿起一张地上的纸,一看上面的字,立马眼睛就红了,像是一个听说丈夫要休妻的妻子。
看到叶覃还在漫不经心地把蜡烛吹灭,就上手把烛台抢了过来,一下子嚎了出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手上还保持着握着烛台姿势的叶覃:“……那是我临的。你写给我的字,我怎么舍得?”
这话也不假,太子殿下的墨宝,叶覃是一张也没舍得丢,光是想到以后不当侍卫了,可以在街上叫卖:“陆洚大才子的墨宝,先到着先得。”
光凭几张薄薄的宣纸,发上一笔财,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丢。
一听这话,陆洚高兴地撒起欢儿来,在床上打着滚:“老爷子允了我几天假,今日碰巧你休沐,待会儿随我到街上去转转。”
非逼着叶覃应了下来,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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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王子此时正坐在茶楼里和陆沂喝茶。
他的父皇在他出发前多次提醒他不要和中原人深交,尤其是王宫权贵。
但在他眼里,这位大辰朝的四皇子实在不能与那些阴险狡诈的中原人相提并论。
在宴会上提醒了自己,避免了冒犯天仙就不说了,在宴会结束后主动来自己那里邀请自己在乐平城中转,更是提出“要不要寒府小住几晚”这样的提议,让他第一次在这么好的屋舍中住下。
鞑靼那边的房屋,根本称不上是房屋。他们的住所都是类似于一个个小丘,在广袤的草原上一个接着一个围成圈有序排列着。
他们那边的住所等级也十分明显,在圈最外层是平民,越靠近圈的中央,等级就越高,而自己父王的住所就在圆心。
因为季节变化,他们不得不随时都能迁徙,所以房屋都是随时可以拆卸的那种,即便是国王的住所,披上了华丽的毯子,缀上了华丽的宝石与流苏,也不能像中原这里固定的房屋让人住起来安心。
上次他来中原的时候,住的是皇宫中的房子,因为前来进贡的人太多,所以来宾的住所有些紧张,紧挨着的两个房子便是两个国家最高权力的代表。
吵就不必说了,他住所的旁边竟然还是一直与鞑靼有着领土矛盾的另一个国家,两个国家的未来继承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纵使他心胸宽广,也容忍不了对方每次见他时的鄙夷表情。
最后他向管理的人提出换房屋的要求,虽说是完美解决了,但他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
而今年他再来的时候,竟又把他们两个国家安排在了一起!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辰朝这么大一个国家,是否非要为难他们这些周边的小国。
心中越想越气愤,当晚就准备去闹事,事还没闹大,就遇上了碰巧经过的四皇子。
四皇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友好地邀请他,要知道,四皇子把府中最好的一间房给他了,在略显贫寒的四皇子府中,那间房简直就太华丽了!
他不懂“四皇子府虽贫寒,但将最好的上房给异国来宾”这件事传到皇帝耳中对陆沂有多大好处,他只知道眼前这人对鞑靼十分友好。
这样的人,跟那个出尔反尔的太子比,更适合辰朝未来皇帝这个位置!
陆沂还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缓缓缀饮了一口茶,瞧着自己对面脸色变来变去,最后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开始笑的鞑靼王子,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起身准备走。
这身子还没扭过去呢,就听到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再看鞑靼王子已经移不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后,就猜到是谁来了。
“我倒是不知道二哥哪来的好兴致,”他抢先一步开口,慢慢转过去,看着眼前的陆洚和叶覃:“竟带着自己侍卫跑出来在茶馆转。”
叶覃手上拿着一个糖葫芦,紧紧跟在太子殿下的身后,眼睛因惊讶睁得跟牛脖子上的铜铃一般大,明显是因为自己短短几天都能碰到陆沂而感到惊讶。
“还说我这哥哥呢,四弟你也不是带着人喝茶么。”陆洚挡在叶覃身前,把叶覃遮了个严严实实,看着鞑靼王子一个人在那儿站着干着急。
“怎么能一样,四皇子殿下是带着我这个异族友人了解中原的风土人情,而太子殿下你竟抢了答应给我的人到处乱转,这件事情皇帝殿下自会判断。”鞑靼王子看不到天仙,这时候又听陆洚这样说话,便驳了回去。
那边的陆洚冷笑了一声,敢情这鞑靼王子赶着被当枪使,还挺乐呵。
不过爱说什么就说去,他又没有烧杀抢掠亦或是篡夺皇位,不管他那四弟怎么耍心思,这老祖宗定下的皇位只传嫡长子的规矩可变不了,皇帝那儿是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能忍,但他身后的小家伙似是憋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