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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悲声长吟 ...

  •   赵太后很给颜面,颜旷颇为满意,虽有不舍,因顾全帝王声名,仍决定数日后让沐雪移居惠熙宫。沐雪去惠熙宫逛了逛,只见此宫雕梁画栋,屋舍精致,明珠作烛,碧玉饰帘,比起泰德宫多了许多色彩,方觉此间才是典型的女子居处,又觉一应俱全、没什么需要添置的。
      两日后,颜旷领着沐雪到慈寿宫接受封妃之礼,再次见到了笑里藏刀的赵太后和一脸幽怨的贞嫔。沐雪领了“纯妃”的封号,贞嫔也升为“贞妃”。
      沐雪到齐宫后才知道这里后宫嫔妃这般少,她看着投来嫉妒羡慕眼光的一众美人,心道颜旷这辈子是无福消受了。
      仪式过后,宁妃立马以身体不适为由向皇帝、太后打个招呼就回昌贤宫了。沐雪羡慕的用余光看着她飘然离去,默默的继续聆听着太后老人家的教诲。赵太后拉着贞妃和沐雪的手说了一番长篇大论,核心内容可以简单概括为“和平相处,共同发展”。直到颜旷毫不掩饰的打了一个哈欠,太后才道都散了罢。沐雪一边暗想颜旷太不给太后面子了,一边又欣喜地跟着颜旷走了。
      众人都顺序离开慈寿宫,贞妃却没有走。她搀着太后走进内殿,满怀愁绪的说:“姨母你方才看到了吗?那个贱人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好像是……”
      “不错,那枚戒指我曾戴了十几年,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它的样子。”赵太后黯然道。
      “后戒当初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到她手上?”
      “当初皇帝大婚前夜我明明把戒指完完整整的交到玉渊手上,必然是那个骗子私自藏匿起来,后来交给了皇帝,皇帝又给了她罢。”
      贞妃听到太后毫不避讳的说国师玉渊是骗子,不禁心惊胆战,声音微微颤抖:“国师为何这么做?”
      “必定是皇帝的指使。皇帝当初就不愿意娶彤妍,果然后来想方设法使了各种招数。”
      “表姐真是可怜人……”贞妃叹了口气,又突然惊慌道,“那个贱人能戴上戒指,岂非说明后位非她莫属?”
      赵太后冷哼一声:“后戒再神圣,也只能戴稳在活人手上。”
      这边御花园中,微凉清风从长和湖上吹来,颜旷牵着沐雪缓步走在碎石道上,第一次觉得园里的景致甚是宜人。
      “纯妃这个封号和我的名字有关吗?”沐雪轻声问。
      “有。”
      “你是不是偷偷想了许久,都没提前告诉我?”
      “不是。只因你在我心中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宁妃和贞妃她们也是人如其号咯?”
      “我不清楚她们的为人,也不感兴趣,”颜旷忙道,“她们的封号不是我想的。”
      沐雪点点头。
      “你不喜欢这个封号?”颜旷紧张问,“不喜欢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能更改。”
      “很好啊,”沐雪眨眨眼,娇嗔道,“人家可是单纯可爱的小白兔呢!”
      “既如此,下次封你作虎威、皇后好了。”
      “那我就吃了你!”沐雪故意张牙舞爪“嗷”的一声扑在颜旷身上。
      沐雪装模作样的要去咬颜旷的脖颈,身后立即传来一声冷哼。沐雪顿时闭口嘟嘴,在颜旷耳边说:“我看这个称号倒是很适合展中郎。”
      颜旷笑:“男子怎么能做皇后。”
      “你是皇帝,自然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颜旷笑意更浓:“你怎么连男子的醋都吃?”
      沐雪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展越,心想这齐宫里的每个女人必定都扎过展越的小人。

      当晚德政殿举行了此次齐梁丁酉之战的庆功宴。
      沐雪羞耻心发作,不太肯出席宴席。
      颜旷劝说:“你以后是大齐国母,当早日宣示朝臣。”
      沐雪这才叹了口气,换上华丽宫装,由颜旷牵着来到德政殿,在山呼万岁中,走到帝座旁的珠帘后坐下。她环顾左右,后宫竟只有她一人出席,身边还有一个空椅,难道是太后的位置吗,也太过随意了些罢。
      不一会儿,颜玥也来了,坐到沐雪身边。
      沐雪低声问颜玥:“后宫其他人都不出席吗?太后娘娘也不来?”
      颜玥苦笑一下:“母后不喜欢宴会。”她迟疑一下,贴近沐雪耳边低声说:“其实是哥哥的意思,你以后可别在哥哥面前提这些。”
      沐雪微微侧头看了看颜旷,他不动声色的端坐在帝座上,把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尽收眼底。那些关于他的弑叔幽母的传闻,看来都是真的。
      沐雪看了看阶下的歌舞,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她拉拉颜玥的手,问:“这几日忙着没顾上你,你和那位慕神医怎么样了?”
      颜玥脸色忧郁:“母后还未消气,我也没敢提这件事。”
      沐雪想了想轻声说:“你这事最终还是得你哥哥点头才行,我再和他谈谈。”
      颜玥猛然用力点头,紧握着沐雪的手说:“嫂嫂谢谢你!”
      沐雪又看了颜旷一眼,说:“我也没把握,尽力而为吧。”
      颜玥谄笑着说:“嫂嫂如今是哥哥的心尖尖,你不成就没人能成了。”
      沐雪掐了她一把,说:“你才是你哥的心尖尖,否则他早就把你胡乱嫁了。”
      颜玥撇撇嘴,表示不信。
      大家略填了点肚子,就开始陆续上前给皇帝敬酒了。沐雪发现这齐国诸臣也甚是谄媚,言必“吾皇万岁、娘娘千岁”、“托陛下和娘娘洪福”、“恭祝吾皇和娘娘……”。不仅文臣如此,连看起来直率耿正的武将也皆是如此,看来这宣示朝臣,效果极好啊。
      沐雪躲在帘后,不必回话,全由颜旷和颜悦色的褒奖打发了。颜玥在耳边低声说着敬酒之人的八卦,导致那些仪表堂堂的大臣在沐雪心里瞬间全变了副模样。
      “嫂嫂、嫂嫂,看到那个人了吗?穿白衣的。”颜玥激动的指着一个刚敬完酒落座的大臣旁边的席位。
      “唔,美男子。”
      “他就是‘琴圣’风弄月。”
      “琴圣么,他今夜会演奏吗?”
      “不一定。哥哥喜欢琴乐,故而器重于他,今天他是作为哥哥的贵宾而来。人家毕竟是琴圣,没人能强迫他。”
      沐雪听出颜玥似乎心有不甘,笑问:“你这丫头,莫非对人家有贼心?”
      颜玥脸一热,急忙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嫂嫂你千万别让远志知道。”
      一不小心抓到了小丫头的把柄,沐雪笑着说:“那你可得小心了,千万别得罪我。”
      颜玥捞起沐雪的手臂,娇嗔道:“我巴结嫂嫂还来不及,哪里敢得罪你呢。”
      沐雪心想,这丫头莫不是故意示弱,以表亲近。
      这时一个品阶颇高的武官领着一个青年人到御前敬酒,沐雪在鹿阳见过这位将军,好像姓岑。岑将军把青年人引荐给颜旷,说了青年人不少好话。青年人甚是拘谨,只不断说着“不敢当”。
      “李赟将军文武双全,还会弹琴,真是后生可畏啊!”岑将军拍拍青年人的肩。
      青年人忙谦虚的摆手,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沐雪想,他莫非是病了。
      “李卿在鹿阳破城一战中、功劳甚伟,不知可愿继续在军中效力呢?”颜旷嘴角噙笑,显然对阶前的人十分欣赏。
      沐雪本以为青年人会抓住机遇、立即答应,谁知他跪下拱手说:“末将家有老父,恳请归家孝敬父亲。”
      岑将军也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愣在当场。
      颜旷问:“李卿原籍何处?”
      青年人额上渗出薄汗:“……邕州。”
      颜旷眼睛眯起来,他也看出了青年人的异状,想了想说:“归乡效力地方也是可以的。”话锋一转,又问:“李卿擅琴,不妨演奏一曲?”
      青年人甚是不愿意的样子,但是一时又想不出法子拒绝。有内侍立即捧琴递到面前,他只好接过来,鞠了一躬,转身向场上走去。
      殿前空地上的舞女们迅速撤下,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也立即停了下来,大家都静坐着,眼睛齐齐盯在青年人的身上。
      沐雪看了一眼风弄月,他仍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不屑一顾。
      青年人抱琴在场中坐下,奇怪的是,他双手一搁在琴上,整个人的气质就徒然变了,超然如月,自信若神,仿佛宇宙皆握在掌中。颜玥本来对这个人没有太大兴趣,但是此刻也不禁紧紧盯着他,仿佛今夜皎洁的月辉悉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青年人右手一勾弦,乐声如淙淙溪流,徐徐流淌开来。
      沐雪心道,明明是一首轻快之曲,为何隐隐含有悲声呢?
      青年人突然拍琴,未及琴身,却琴弦俱震,杂吟之声犹如澎湃海浪瞬间奔涌而来。他用内力震弦之后双手毫不停歇,十指悬空拨划,乐声瞬间变得铿锵激昂,俨然是沙场战曲。金铮之声不断撞耳,在庭中挟风激荡。
      沐雪觉得自己好像身临战场,经过了一番残酷厮杀。
      随之一个高音突起,仿佛给予敌人最后一击,听者无不猛然心颤、一时忘记了呼吸。之后悲声袅袅,嘤嘤如泣,仿佛战场上只剩自己独自一人,放眼四野,俱是伏尸千里。
      青年人缓缓收手,悲乐萦绕于最后一根颤动不甘的弦上。他把手从琴上放下,站起身来,垂着头,脸上尽是哀色。
      沐雪被这悲怆的乐曲深深震撼,她环顾当场,宴席上的人们皆是一副震惊又哀伤的神色。她想,这个人的胆子和他的才艺一般高大,竟敢在庆功宴上弹奏悲声。
      有拍手声在寂静的宴上乍然响起,风弄月面上喜色,称赞道:“妙,妙。这难道就是‘震琴’?”
      青年人不答,身体猛然一颤。
      人们开始回过神来,风弄月旁边有一个大臣接道:“‘震琴’不是那位邕州四公子之首、宗长吟的绝技吗?”
      青年人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人们眼中含有疑惑,开始议论纷纷。有位文官猛地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宗氏的绝技?”
      青年人张张嘴,但是半天发不出声来。
      岑将军急忙为他解围,问他:“你也是邕州人,是否从宗氏那里请教了一些琴技?”
      青年人心里挣扎了一下,最后跪下来,伏首在地,说:“罪将犯了欺君之罪,请陛下责罚。”
      岑将军愣了愣,心里已怒骂几番,他立即一同跪下来,后悔自己一心提携后辈,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颜旷不动声色,问:“你是李赟,还是宗长吟?”
      青年人答的很干脆:“罪将是宗长吟。”
      岑将军闻之两眼一翻,好像要晕厥过去。宴上诸臣都十分愤慨,纷纷请奏要治宗长吟的欺君之罪。
      颜旷仿若不闻,再问:“你为何要冒名参军?”
      宗长吟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冒名参军是罪将一人所为,他人一概不知,请陛下降罪。”
      颜旷问:“邕州刺史宗桐……”
      宗长吟听见这个名字身体又是一抖,颤声说:“正是家父。”
      “宗桐不同意你参军?”
      宗长吟垂首不语,算是默认了。
      诸臣又纷纷请奏要治宗桐的罪。颜旷若有所思、不发一语,任由宗长吟和岑将军在阶下抖得像冷风中的芥草。
      在皇帝漫长的沉默中,宗长吟心中感慨,方才一曲他是当作人生中最后一曲来弹奏的,能够最后一次尽情抚琴,于琴道、于己身都已是无憾了。若是牵连老父,实在是太不孝了,但愿皇帝陛下能够开恩。
      宗长吟思绪飞远,是不是很快就能去见她了呢?她有没有在往生湖旁等着他呢?
      风弄月十分惋惜,懊悔自己一时嘴快。他起身走上前来,跪下为宗长吟求情,希望皇帝能看在他的薄面上,酌量轻罚。
      颜旷还是不说话,看来风弄月的面子确实很薄。
      沐雪正犹豫着要不要求个情,手臂被颜玥一拉,转过头去,看见颜玥恳切的眼神。沐雪想,这丫头怎么见一个喜一个。于是她对颜旷说:“宗将军虽冒名参军,仍是心系国家,忠勇可鉴,望陛下宽以施仁。”
      颜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终于开口说:“既然爱妃都替你求情了,惜你忠勇,便回邕州效力、将功补过罢。”
      耳边颜玥欢喜的说太好了,沐雪却翻了个白眼,预感今夜就会有大臣回去提笔骂她“妖妃”。
      宗长吟舒了口气,他看了帘后那个倩影一眼,真心实意的说:“谢吾皇恩典,谢娘娘恩典。”
      岑将军和风弄月也跟着磕头谢恩。
      经这么一出,大家都没心思开怀宴饮了,形式性的举杯共饮几番就散了。正直的大臣回家提笔诤谏开骂,谄媚的回家提笔歌功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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