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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根芽 糖葫芦不曾 ...

  •   惊蛰早已过,雷声更是响了。绵绵春雨中,总免不得几声隐隐春雷吟哦。路上油纸伞,书写了天地间的诗情画意。
      一把油纸伞缓缓移进书房,伞下人似男似女竟无法辨清。
      “王爷。”
      “你怎的回来了?”萧煜搁笔,虽有已提前通传,然萧煜依然掩不住眉间的惊诧与忧虑。
      “王爷,林将军令之善捎信来。”
      萧煜一听,眉间忧色更甚,接过信,自己细细看了起来。看毕,燃尽,喟叹一声,道:“林将军可有向你提过信中内容?”
      “提过。”
      “莫泄露出去。”轻叹一声,看着桌上右上角的一串冰糖葫芦落寞发愣。
      宫之善瞧见,着实好奇,忍不住问道:“王爷难道并非早已猜到?”
      他无奈凄恻恻一笑,道:“是啊,既然早已料到……奈何,怕是由此终饮不得佛前茶,终破不得棋中局。”
      “王爷可是……遇着……”
      “宫之善,你此番来,林将军是否要放你回来了?”
      “正是呢,如此一来,宫之善又可为王爷驱驰了。”
      萧煜站起,步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道:“又伶俐俊朗了不少,莫非在将军处藏起来了,怎的无甚晒黑?”
      宫之善斜了他一眼,道:“莫非王爷觉得将军会养闲人?”
      “如此,那便只能怪你生得颇有女子姿态了,历军旅生活而清俊依旧。”
      宫之善不理会他特意揶揄,转而问道:“听闻王爷去年纳妃,纳的还是前尚书之女,可是?”
      萧煜忽而笑得暧昧又满足,道:“正是呢,只是此女非彼女。”
      “何为有此言?”
      “个中因由,遇着机会便为你解惑吧。你刚从边关回来,舟车劳顿,我让小镜子领你先作休息罢。”
      “谢……萧兄。”
      “江湖兄弟,何言谢?若是言谢,独独对你,怕我便要言上三日三夜。”
      萧煜将宫之善安排在王府南边引元斋,一来离书房近,便于来往商讨事务;二来宫之善性情亦喜清静,那处修竹茂茂、亭水溶溶,倒亦是极适合他;三来,离芜园远些,省得坏了李容若冷处偏佳的气性。
      夜里的芜园,清静却偏冷。春雨丝丝,今夜却有了月光。如此图画倒是极惹人的。
      “娘子,娘子。”
      李容若猛地睁开冰寒双眸,下意识便朝萧煜发招。只是意识恰中途回归,便立时堪堪住了手。一脸不悦,冷然道:“王爷怎的半夜醒转?”
      醒了竟然还要叫醒他,当真以为他二十几年闯荡江湖是白闯的?而况,他本便是处处杀伐之人,仇家亦甚多,自然又比普通江湖人更警觉果断。
      萧煜明明清楚他谨慎,怎的还偏要休息时靠近他?
      “莫恼,糖葫芦该长出来了,我们去瞧瞧?”
      “恕李某不奉陪,王爷自个儿去吧。”李容若一脸无语,卷过被子朝里侧躺又准备睡去了。
      熟料萧煜却一把扯了被子,扔下一件外衣,居高临下笑道:“莫非容若不想知晓道人所言真假?不想知道道人是否真有道行?”
      李容若脑中激灵,皱了皱眉,道:“王爷相信道人、出家人所预?”
      “信则有不信则无,然此次是个机会去验证此类人言说真假,容若当真不去?”
      萧煜眼中似乎看透一切的笃定睿智与戏笑,让李容若当真心下又多留一个心眼起来。猜想萧煜是否知晓他所顾忌,便干脆来个一清二白装装样子去查看一番罢,免得他怀疑起他来了。
      李容若披衣,萧煜便事先撑开油纸伞、燃起烛笼,与他走进月下雨里。
      春雨虽细,亦打落了不少梨白。
      萧煜认了认位置,翻开一抔土,一点一点。土下终于露出一颗艳红,然后是更多颗,每一颗都被竹签串起。待萧煜翻出已被潮湿泥土粘裹的……两串糖葫芦,李容若原本十分无聊的脸色顿时惊喜起来,只是这惊喜过于清浅,让萧煜差点觉查不出。
      幽幽月光下,那张脸原是如此纤尘不染。只是月光多修饰,重重埋起了他无情下的腥风血雨。
      容若,既是别有根芽,哪一日我萧煜不再护佑得住你,或者说,不再对你有价值,你便到别处去生发罢。而今日,便暂且让我为你做点能做之事。
      萧煜按下心头不允许任何人窥破的惆怅,得意笑着,将两串冰糖葫芦于他眼前摇摆,道:“容若且看,想来是真的。”
      李容若紧紧盯住那两串冰糖葫芦,一声不吭,将油纸伞递到他手里,自己拾起地上铲子提着烛笼到另一株梨树下,慢条斯理挖着。
      萧煜一惊,明了过来。自知无论如何言说,李容若亦不会停下,便干脆忐忑地看着他一铲一铲翻出土来。
      良久,李容若屈身,而后转过身来,一脸无语冷漠,塞给他一串葫芦,扫他一眼,道:“王爷是想来看我的笑话?怎的如此百无聊赖?”
      说着,也不停步,径自被雨丝温润着回房去了。
      原来,道人所言,是假的。那么,颐衡寺的老方丈呢?
      萧煜进去时,李容若刚换好衣裳,也不招呼萧煜,自个儿躺下睡去了。萧煜知晓他秉性清冷,如此行径着实是正常,只是此番萧煜却觉着李容若正生他闷气。
      萧煜凄然一笑,笑得比夜里春雨更料峭几分。
      终究是高技琴师生性灵巧却又非要将心念苦苦收藏,何必呢,既然怜惜那一份孩童真性,为何不能对他坦诚?若是他知晓他如此,他定种上百里梨林,埋下千万糖葫芦,只为他珍视的未曾历过的洁净年月。
      缅怀洁净,只因他,无法回头。佛曰回头是岸,然于他们而言,岸已不见,如何回头?
      他们都不能回头。只是他,秘密地、深深地、淡淡地掀开心头面纱,只想趁此短暂年光给予他他此刻能给的。毕竟,日影长了短,又由短变长了。
      他在黑暗里躺着,静静听取李容若的呼吸。
      是时候了……
      “李少主。”
      私底下,称李容若,称李虚怀;属下前,称少主;江湖里,称……李少主。
      李容若本能反应,意识惊醒瞬间便启动自我保护,未转身便一掌朝身后拍过去。掌力带动身子,终于瞧见萧煜脸庞,本欲住手,却被萧煜身子一倾、手上寒光一闪惊得招数依旧朝前。
      霎时,殷殷鲜血滴落床前地上。月光哑了几分,萧煜整个人便深深嵌入阴影里。
      决然,孑然。
      “你……”
      萧煜苍凉一笑,语声却又盈满庆幸与安心,道:“本王做事自有道理,你去让小镜子秘密请个大夫来罢。”
      李容若怔怔看了一眼手中猩红,随即抽身而去,思绪却依旧与云雾中沉浮。萧煜伤看起来重,然无有生命危险,而况匕首仍在他胸膛里暂时阻住了血液快速流失,只要及时请到大夫,无甚大碍。只是,萧煜为何要如此做?
      为何有意让他刺伤他?为何……偏偏要是他?
      小镜子闻言,疾步赶来,一见萧煜便大惊失色,朝身后从容而至的李容若嚷道:“李容若,我家王爷庇护你,你怎的恩将仇报?你真是……”
      “小镜……子。”
      “王爷,王爷,小镜子这便让罗大夫赶来。”
      “不,去请外面的大夫,不可声张。”
      “王……”
      “去吧。”
      小镜子紧紧闭了闭眼眸,愤恨地扫了一眼身旁依旧冷然的李容若,转身疾跑了出去。
      “萧……王爷,为何?”
      他问时一派天上悬新月般淡离,当真无关风月、心无所想么?
      萧煜笑笑,眼神开始迷离起来,道:“容若,你当真不知原因么?”
      他当真不知道原因么?
      他曾说,养的闲人千千百,贤人却仅你李容若一人。
      他曾说,既嫁了本王,本王便护你一世周全。
      他曾说,樱花为证,从今日起,我定保你一世周全、半生荣华。
      他曾说,半生踏遍山河·········
      那日,他无故被萧商召见······
      那些被他李容若一一偷偷焚毁的宫中密信……
      是啊,他可是他“娘子”呢,他怎可不知道原因?
      李容若瞧着他,脸上淡漠又犹疑,只是心头处激烈迸发的疯狂之感,深深又狠狠地挤压这着他——欣喜,无奈,最后只剩下哀然。
      萧煜,何必呢?你本不该亦不必如此做。他李容若,不过是世间蜉蝣罢了,又何需你如此倾心对待。不过是遭萧商怀疑罢了,不必替他做得如此称足却伤了自己。待到云开雾散短兵相接,你要让他如何自处?
      世人皆道世上之雨唯江南好,他便守着他的云雨江南便好了。只是,他的宿命偏偏要让他踏足北方飞雪。深深浅浅的脚印,被下一阵风雪吹散,恰如他的生平,似雪,披风,消失须臾。他李容若,便是那寄生的疽,生于何长于何,完全听凭身外,何时能做得一点主?因而,萧煜,何必呢!
      他看他眼神渐渐黯淡下来,想是内里出血过甚又压着内脏了。
      他难过,他无奈,他愤恨。真真不该如此,他们注定南辕北辙不相为谋,是鹬蚌相争还是螳螂捕蝉,于他们而言毫无区别,唯独不能同享天下。
      他一转身,将萧煜愈渐凄迷的眼神抛洒在身后,疾步跨出门去。
      夜又沉,只是天边鸡鸣已隐隐可闻。人说,黎明前的那段光华最为暗黑,想来竟是不错的。只是他,终究是没有光明的人,如萧煜一般,在黑暗中尽情狂舞。
      罗大夫提着药箱子匆匆而来,瞧见歪道在床边浑身覆霜般凄凉的萧煜,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安王爷,竟亦是个人么?他在安王府七年了,一直便是府中病恙大小通杀的大夫,从来不曾见过萧煜如此模样,倒像是······一个极度无助的孩儿,徒劳地举着双手,却无人来接。
      王爷,寂寞么?
      罗大夫重重他叹了口气,开始行医。
      小镜子扯着一个大夫赶回来时,便见萧煜已昏迷躺在床上。他凝重的眸中终于稍稍清浅起来,道:“罗大夫,王爷如何了?”
      罗大夫向他瞪着眼,似乎是气着的,道:“你这小子哪去了?”
      小镜子一脸欲哭无泪,道:“王爷让小镜子去请外面的大夫,小镜子方出去的。王爷,究竟如何了?”
      罗大夫虽气不打一处来,然脸上神情还能勉强保持平和。转眼一看到身旁那位民间大夫时,又顿时七情六欲全涌上面,嚷嚷道:“哼,不就是嫌弃我老了医术又不精么?都滚,我能治好。”
      “罗大夫,我们岂``````”
      罗大夫一脸怒容打断小镜子的话,此番不说话了,直接上手将那请来的大夫推搡出去了。
      “罗大夫,你``````”
      “看你们嫌弃老夫老了,老夫就让你们瞧瞧什么是姜还是老的辣。王爷需要休养,你们先回吧。”
      打发走了小镜子他们,罗大夫便心头计较起来。到底是王府中人,又想来熟悉萧煜心性,自是猜想萧煜自有他道理,干脆来一个老固执将那大夫瞒骗过去罢。
      第二日,宫中出了人来,直往那大夫家而去。如此消息灵通,想是府外有人监视着了。至于府内如何,王府中人当然亦会多留个心眼,只是远不如府外被监视可能性大。府中下人,皆是偷偷运进城的林将军麾下士兵。因而,王府中竟无一个奴婢,连随着李容若的水凤亦被打发走了。既然能打发水凤,萧煜对水凤的身份自是有点想法的。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不多久,天便会出现云霞了罢。
      奈何,李容若却埋首破那盘萧煜随意落了一子的棋局。下棋,本便是修身养性之事。然若是心有涟漪,又如何能参透那层膜在局上的清禅?
      他们,本来便是互相利用。从前如此,往后亦如此。所有雪月风花,所有戏曲唱词,从来便与他们无关。流连新月坊尚且懒回顾,而况柴米油盐曲折坎坷的平淡生活呢?平淡生活里,可以有爱,可以有情,可以有义,奈何他们皆不得甚或皆背离。
      既然如此……
      李容若下了一子,嘴角冷然。
      他生或死,便让他生或死。
      世间安得双全法?既无,便作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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