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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折枝 萧煜:不就 ...

  •   宴末,张公公站起,忽而便落下一滴老泪来,道:“皇后……皇后娘娘救治无效,薨了。”
      霎时如平地起雷打闪不断,千军万马四下受惊奔逃。
      “怎会?”
      “不可能,我昨日……”
      那人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道整齐又哀怆的呼声震醒过来。“皇后娘娘啊!”
      萧煜面对此情此景,冷然看着众大臣涕泪横流。也许国母的确重要,只是既然已薨,料想家中有几分权财、女儿适龄又有几分姿才的大臣此时内心定然是喜胜于悲的。若有朝一日自家女儿成了天下之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整个家族便由此兴旺繁盛起来。如此大好事,谁不乐意它砸到自家头上呢?
      当然,萧煜亦相信总有那么些正人君子清官廉臣着实是深深牵挂着家国天下。而况现下国内大局不稳、四分天下的格局摇摇欲坠,内忧外患之下偏偏失了国母,黎民与大臣们的信心何在?纵有奇才绝技、运筹帷幄,人心收复与稳定亦非易事。
      而萧煜,却乐得见此。江月犹变,何况江山?若有若无扫了一眼卧房所在方向,脸上便覆上一层略带不屑的悲痛。
      他把手指稍稍伸进酒盏里,润湿了便往眼角处抹了抹,随后伴着一派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悲痛神情,哑着声道:“张公公,明日一早本王便与皇弟一同进宫。今日府中新添了人,不便前往宫中,望父皇谅解。皇后娘娘薨逝,实乃我大曜之大不幸。本王……本王……”
      张公公抹了抹脸,本想继续看这安王爷如何逢场做戏,只是看到萧煜脸上的水光,不免动容,见他似是伤心得噎在喉中说不下去,便接道:“安王爷,皇上体恤你们一对新人,特宽你们与诸位来宾翌日入宫扶柩。老奴担心陛下,老奴先回宫了。”
      “张公公慢走。”送走了张公公,萧煜又将担忧望着他的萧衍吩咐好,最后向宾客们三言两语道歉后离席了。而后噙着一抹冷肆的笑意,飞身踏瓦,钻入房中。一路上身后众人“凶兆”“不祥”之语不断轻微小心地刺进他耳膜。萧煜却对此并不挂心,只直叹众来宾糊涂。
      房中那人已躺下,脸色因着大红衣裳的对映显得更白了。
      萧煜负手而立于床旁,道:“是你?”
      那人转头,依旧神容清淡、风骨自成,料想他已知晓,便虚弱笑了笑,道:“顺手而已。”
      萧煜却笑不出来了,他一把过去扣住那人脖颈将他微微提起,狠声道:“你可知你如此做,你便再不能是李容若!”
      弑杀国母,天下间除了弑君,何曾有罪比它大且重?
      李容若恣意笑着,他倒要看看这萧煜是否当真如此关心萧商能否安定天下。只是憋着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咳了咳。“怎么?安王爷不要此次机会?”
      一个……让自己的人坐上后位的机会!
      “……”
      “难道李某不用算你的人情帮你一把,你不乐意?若是如此,那李某把此次算作安王爷欠我的一个人情如何?”
      “你……你便再不能是李容若。”他又重复了一次。经此事,他如何还能以李容若自居,如何还能奏一曲出神入化《广陵散》?
      萧煜不知,他在说此话时脸上的不忍令李容若心头某根弦被触了触。李容若不知是否该去相信如此两面三刀八面玲珑的人那隐隐的神情,便转开头,望着帐顶,神情凄恻又狠毅,道:“李某向来便不是李容若。”
      萧商只道他是常戚戚,终有一日他会知晓他实是李容若,一个欺君罔上弑杀国母的李容若,一个刺杀帝王纵火清心阁的李容若。条条死罪,逃无可逃。然而,李容若此时却又在轻笑,嘲讽地、残忍地、愤恨地。
      他本便是亡命之人,又有何惧!
      他本便不是李容若,又有何哀!
      他,不过是江湖组织千机台的少主。他只有一个名姓,华唐!从来都是华唐,从来都不是李容若。他是没有自己的人啊,而他萧煜,堂堂安王爷明明希冀动乱天下,却来关心他一个千般万般不该存在的人,岂非可笑?应该亦是可恨的。
      “不管你究竟何身份,只要入了本王帐下,你在本王眼中,便是李容若!”萧煜轻轻拉开他衣裳,细细瞧了一眼肩胛骨与大腿处伤口,覆好衣裳后拉上被子。
      动作行云流水又温柔似水。
      世人说,萧煜明明是座刚毅决绝的巍巍山峨,何来柔情?
      李容若料想,如此不过又是逢场作戏罢了。戏子最是多情又最是无情。
      戏子多情无情,不过是未遇得那浅薄流年眼里的一汪柔水罢了。
      李容若忽而转头定定看着他,似是欲在他脸上寻些什么难以琢磨的。良久,眸中警惕,道:“为何要救我们?”
      萧煜笑笑,坐在床边,双手抱臂,道:“绝世美人欲嫁本王,本王岂有拒绝之理?”
      李容若知是寻他开心,亦不恼,只说道:“轻率,迟早要了你的性命。”
      “哈哈哈,本王何时轻率过?”不过是为着那喝酒并肩加上直觉与谋计去相信,不,应该是利用下的相信去助他罢了。“倒是你李公子,究竟藏了多少秘密?如此还投奔本王,小心哪天本王要了你性命。”
      “若是如此,李某奉陪到底。”
      何为奉陪到底?奉陪到底便是——时空的最深处,依旧有他陪着他。不怨不恨,只因他们已然互相说明白,谁该死便会死了,不需有一丝犹豫与不忍。
      这是,他们各自的路。
      原来,这便是他眼角泪痣——祸水,不详。
      原来,这便是他庭中盛樱——浓烈,悲壮。
      原来,这便是他帐下贤人——相携,互损。
      如诗。如酒。并肩。
      相融相抗。
      萧煜笑了,李容若亦笑了。
      地上,多了一床被衾。每到日醒,受了惊吓的小镜子便怪模怪样地偷偷将被衾收起,嘴里常常还要嘟哝一句“两个大男人睡一张床怎么了”偏偏又要他多忙活一下。
      萧煜自是无所谓,只是那李容若似是对自身安全距离极其敏感,偏不能让他随意靠近。因而,念着李容若是伤者,这骄傲的安王爷不得不纡尊降贵委屈自己睡地板了。只是,以后的日子里,不知是习惯还是怎的,萧煜除了特殊情况偶尔到书房睡一两晚外,其余皆乖乖窝在地上的被衾中酣睡。
      小镜子自是十分不解。若是大婚期间也便罢了,新婚已久皇帝又不抓辫子,为何还要如此委屈自己?小镜子不懂,萧煜与李容若却自认为懂——做给外人看,不能把李容若(自己)捅了出去。
      董流菲的事儿办完了,风声却久久不下。料想亦应如此,虽说萧商对外宣称董流菲病逝,又追封为“世贤淑敏才皇后”,然萧商自是想着法儿满大曜特别是满都城满大街满家舍去搜捕李容若。
      李容若在萧商眼皮底下的安王府悠哉游哉地养伤,虽清闲安逸,他却终究因终日无所事事又难以处理千机台要事而变得空寂起来。
      他亦知晓,终有一天,萧商会撤销不说自明的“不得搜寻安王府”的禁令。到那日,他是否能以董流烟的身份瞒天过海亦是未知数。这一日,看萧煜行事,料想应该不久了。就是不知是他先自己脱逃还是先等到搜查。
      此父子二人,便看谁沉得住气,谁又得了天时地利人和。
      事实上,李容若大可潜逃归入深山老林中或乔装隐于江湖内。只是不知千机台众长老究竟欲为何事,竟令他躲在安王府内。水凤多时不见露面了,可陵潜入东榆国不知情况如何,而他竟只能听从长老们所说安于一隅么?
      大曜光华二十年,董皇后病逝于九凤宫,追封“世贤淑敏才皇后”。帝忧戚不已,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恐隐患起于萧墙、干戈动于疆外,特命官兵满城巡游以防不测。地方官员收到密旨,皆自组护卫队巡视辖区。
      又有与安朱一战败北,建朝只六十载的大曜貌似渐渐步入暮年,于晚霞中飘摇不定。
      翌年春,国色牡丹动京城时节,鸿雁传书西方强国东榆入侵之一战大曜险胜。帝大喜,赏护国将军林山宏黄金万两,又特赦都城狱下人。而都城内逡巡街巷的官兵,却依旧。
      萧煜与李容若都明白,巡逻官兵最大可能是借名义监视萧煜,再有一者,萧商迟迟未找到李容若,亦是怀疑起安王府来了。毕竟入宫前李容若与萧煜多有接触。
      萧商作为无上君主,若是真心狠起来亦可以将萧煜削杀。然似是天意弄人,萧煜却得到了林山宏的暗里拥护。偏偏东榆有意侵犯,时不时便来点小打小闹。而大曜西边疆土地广人稀,碧绿无垠一片,适合畜牧业,特别是当地盛产良马。良马在人人蠢蠢欲动的天下光景下,毫无疑问是战争取胜的必要条件之一。故而西边之地不可失,防御守城绝不可掉以轻心,亦正因如此,萧商还需好生对待萧煜以稳住林山宏。
      近来那些个愈加勤快的日夜巡逻,似是一种失去耐心的警告,又似是一种执行命令的暗号。一为萧煜,一为李容若。
      思及此,坐在芜园中的李容若轻拈一瓣樱花,挑眉看向低头喝茶的人,问道:“王爷,年前你是刻意放出话去渲染你我交情?”
      萧煜放杯,抬眸,眉眼满是疑惑。“何时?”
      “我入宫之际。”
      “若是不如此……”萧煜起身,从他发上拂下几瓣粉白,笑得暧昧,续道:“我又如何能得娇妻?”
      李容若早已习惯他时不时的调戏,只冷冷看着他,眸中满是不信。“王爷行事,难道不考虑后果?”
      “嗯?娘子与我同吃同住几近一年了,难道不了解我?”
      “哼,想来不过是迫我成你隐舍中一人的路数罢了。然而,你确定我会终身做你隐舍中人?”
      萧煜笑笑,举眼望着迎风簌簌的粉白,抬手将头上一枝烂漫樱花折下,递给他。“樱花为证,从今日起,我定保你一世周全、半生荣华。”
      李容若怔了怔,若无其事地撇开眼看着一池去年的枯荷,语声淡漠疏远:“半生?剩下的半生该是代价了?”
      成为他隐舍中人呵……
      “待你我踏遍山河已半生,余下半生,你要我萧煜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
      李容若闻言一笑,轻浮不屑,道:“能否成仁尚且不说,如若最后,我要你的江山,你真能舍弃?”
      萧煜眸光冷了冷,随即又重新换上一副游戏不羁的意态,道:“那要看你敢不敢。”
      “哈哈哈,我李容若向来不在乎风月,岂有不敢之理?”
      “若到时你意愿如此,不如我们现下先来谈清楚?”
      李容若正了正身子,望进他眼眸里。只见眸中星光密布,大有坦荡荡行事之风。只是他又怎会不了解他?“哦?”
      “不能让我独坐,我们携手如何,娘子?”
      “如此,我便要谢谢王爷了。”
      “叫一声郎君如何?”
      “真真是给一把鸡饲料便上天的厚颜无耻。”
      “奈何娘子嫁我了。”萧煜将花枝又递了递,见他不接,干脆直接用花枝调戏他的鬓处的长发,“娘子当真是人比花俏啊。”
      “你……”李容若此番着实不能容忍,皱眉,清冷。却在下一瞬间欲哭无泪,直想敲死面前之人。
      “哟,娘子真是好大的架子,非要你郎君如此行径方能激你接下。”
      李容若瞪他一眼,又看了一回手中的花枝。花枝花骨间一派坚韧又轻曼,枝上盛花星罗棋布。浓烈,华丽。多么像这大好河山,灿烂于人,却注定金戈铁马永不止休。
      他随手一甩,花枝便落于一处山石脚下。睥它一眼,转身离去。“如若这一枝能生于崖上,春来生发,便当我是应允了。”
      李容若心下冷哼,这无根之木又不是那些个随插随长的,如何能生根发芽?而况山崖虽有,料想萧煜亦不会为了这幼稚笑闹而去栽了这断枝。若是栽了,他亦可推搪是另处山崖。总之,他绝对不会、不该、不能去应允。
      他们终究只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偏偏……世间万事,最怕莫过于“偏偏”二字。
      萧煜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神情淡然如风,令人瞧不出悲喜。他走到山石旁,拾起了断枝。
      总该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弃了便弃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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