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星夜 ...
-
上课公然摸鱼的玄霖毫无疑问拿到了通往思返谷的门票，思返谷位于琼华派后山，飞鸟不渡的巍峨高山包围着一方三丈见方的谷底，里头没有建筑，只有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终日阴沉，唯有晴日正午才能见到片刻阳光，犯错的弟子需要断绝饮食，静坐思过到午夜。
玄霖虽然皮了点，但素来擅长给自己善后，这还是第一次惨遭抓包，开始还觉得这里挺新奇，但是等他摸过每一寸墙壁，观察过每一片草叶后，他开始感到无聊，而且越来越无聊，脑子里开始闪过一句句他自己都不明白含义的骚话。
天还没黑，就这么干坐到午夜可不行，玄霖开始给自己找乐子，他一掐指诀放了个“雨润”，思返谷里便下了一场细雨，雨势渐歇，他又施了个“如沐春风”，带着暖意的风柔柔地抚过每棵小草，风过之后便是“厚德载物”，肥沃的土地悄然增厚。
一切准备就绪，玄霖满意地点了点头，念起“春华秋实”的口诀，指节掐动间，灵光在草叶间跃动，霎时间，一场季节更迭笼罩这方小小的天地。盛夏的繁花开了又谢，秋日的草籽坠入沃土，冬日的薄雪覆盖枯草，春日的嫩草悄悄探出了头。
待到灵气渐消，已是月轮高悬，思返谷经历了几番春秋轮转，不大的空地竟已被草被覆盖，玄霖躺在绒绒草丝间，嗅着植物的芬芳闭上眼睡了个好觉。等到玄震来接他的时候，他还在梦中不知今夕何夕。
玄震看着大变样的思返谷，一时竟然失语，他早就知道玄霖的术法天分非同一般，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思返谷作为惩戒弟子的牢笼，其下镌刻了不只一重禁法阵法，哪怕是掌门来了，都未必能完整施放一道仙术，但很显然，这些禁制都没能给玄霖造成一点障碍。看着在自己身边活蹦乱跳，一点脱力迹象都没有的玄霖，玄震突然就想起了一个词：言出法随。随即他失笑着摇摇头，心想哪有那么夸张。
思返谷在后山，而弟子房在前山，一条长长的云中步道将二者相连，玄震特地来接玄霖倒不是怕他出事，而是怕这熊孩子前脚出了思返谷后脚就转到后山醉花荫里去玩，与其说是接孩子不如说是押送。
玄霖对此毫无察觉，高高兴兴地跟在大师兄后头，只是越靠近弟子房脚步越沉重，几度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忍不住扯了扯玄震的袖子，扬起脸：“师兄，我今天住你那里呗。”
玄震绷了一路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破了功，他狠狠揉了揉玄霖的脑袋：“现在知道怕了，编排师弟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
玄霖嘟嘟囔囔，翻来覆去都是什么“师兄说的话那能叫编排吗”的疯话。玄震虽然长了一张圣父脸，但从来不爱惯着玄霖，此时只笑着看他发疯，末了淡定道：“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你什么时候想好怎么跟玄霄师弟道歉，我再走。”
玄霖一下子就怂了，他打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心里清楚得很。玄震和夙瑶，一个是温柔脸的严父，一个是严厉脸的慈母，但那是正常情况。他要是敢拖着玄震陪他吹一夜冷风，明天他就会收获虎妈狼爸混合双打，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玄霖拖拖拉拉地走到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缩着脖子被黑着脸的玄霄提溜进了房间。那厢玄震一看便知对方的怒意浮于表面，心下一松，对着对方遥遥行礼，二人对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霖并不知道玄霄其实并没有多生气，臊眉耷眼，被玄霄吓得够呛，又是道歉又是割地赔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只能做个和玄霄作息同步的好好学生了。
————
自从二人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玄霄渐渐发觉玄霖真的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是个宽容而快乐的人，总是很能照顾人的情绪。不似他在宫里见惯了的那些长于揣度人心的人精，玄霖总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好像天然就能对他人的悲喜感同身受，他给出的反馈总能让快乐者更快乐，悲痛者得安抚。
难怪上至镇守酒色财气阵的地仙、下至刚入门的小弟子，甚至是一直等着揪他小辫子的正法长老，都私心里偏爱他，就连玄霄自己都忍不住对他生出很多分好感。
当然好感归好感，每天的练剑还是不能少的。起初玄霄揪着玄霖练剑还有几分和夙瑶别苗头的意思，就是那种“你能做的事我能做，你做不到的事我更能做”的宣告。
后来他发现这个真做不到，但做都做了，总不好半途而废，再者玄霖每日一咸的样子也挺有趣。
时间一长，玄霄慢慢理解为什么大家都放弃了玄霖的剑法，实在是这孩子的肢体太不协调了。身手总比念头慢上半拍，一套剑法从头到尾舞一遍还可以，但要用它去御敌就别想了。不过虽然不大用的上，但每天练练剑强身健体也好，玄霄在不知不觉间和夙瑶等长辈们达成了共识。
和玄霖的毫无存进不同，玄霄入门不过一年多，剑法已如坐火箭般进入第四重，连心法都修炼到了第五重悟道的境界，将一批修道五六年的师兄师姐们甩在身后。他对自己开挂般的人生接受良好，玄霖作为一个挂比他还大的仙术天才也接受良好，苦了一群普通天才天天在剑舞坪上围着玄霄求经验。
这夜月隐星明，玄霄出门练剑，玄霖打着哈欠跟着他，一到剑舞坪玄霖就施了个除尘诀，咸鱼一样地躺在地上，负责喊666。
关于夜间练剑的事，玄霖也是委屈极了，明明都是半夜出门，凭什么他被正法长老重点追踪，而玄霄则被点名表扬。好吧，半夜出门找凤凰花灵们玩好像是有点不务正业，但是好好的修仙门派，怎么还像凡人一样弄什么宵禁呢？熬夜修仙它不香吗？
这一点也不修仙，玄霖这么向玄震和夙瑶控诉。
换来的是一顿男女混合双锤，以及对方的灵魂质问：是谁跟你说修仙就是熬夜的？
我太难了，玄霖嘟囔着，连玄霄酷炫的剑技都不想看，仰头对着闪烁星河出了神，玄霄也不喊对方，自顾自使了一套剑法热身。
这剑法名叫《长空烈日》，出剑如烈日当空，煌煌赫赫，普照四方，特别适合玄霄这个体制偏阳的人。哪怕此刻是寂静深夜，玄霄的剑光依然织出一轮虚幻的太阳，为这无月的夜带来一轮明光。被这炫目的光吸引，玄霖转脸看向玄霄矫健的身影。
记载剑法的典籍上说，练剑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在与自然的交合中体悟剑道至理。但玄霄不爱这么干，他就要在冬天练暴烈之剑，在春日练肃杀之剑，在喧嚣白日定一片幽谧，在夜晚织一轮耀阳。走最叛逆的路，练最硬核的剑，玄霖想，这股非要和世间一切拧着来的精神，还真挺符合玄霄充满斗争的人生历程。
这么想着，玄霖不自觉笑出了声，玄霄一套剑法使完，漫步走来，他已经学会不去深究玄霖笑什么了。玄霄学着玄霖的样子仰面躺下，脱离了月光的笼罩，今夜的星光格外明亮。昆仑很高，琼华建在昆仑之巅，可以说是人间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日月星辰比山下看要大得多。
漆夜如幕，繁星灿烂，微弱的星光交织，竟是如此辉煌，万千星辰汇成一条璀璨星河，它自天空自高处而来，在夜幕上奔涌激荡，直向看不见的远方奔流而去。眼前的星光像是星河路过人间时飞溅的一片水光，映入眼帘，扑入怀中，玄霄呼吸一滞，下意识想伸手掬一捧星光，又在动作之前醒过神来，失笑着松了一口气。
像是想起了很多，又被无形的银河之水洗净，头脑心胸为之一静。
寂静深夜，风声隐没，唯有玄霖的呼吸声在耳边轻轻地萦绕，玄霄侧头看去，玄霖带着一点笑，眼中映着星光，他一时竟分不出是哪边更璀璨。明明是见惯了的漫不经心的笑，此刻却有些陌生，仔细端详几眼，玄霄发现玄霖不知什么时候瘦了一些，本是一团孩子气的脸显出一点棱角，生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玄霄转过脸去，重新看向星河，听见玄霖梦呓般的喟叹：“真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星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