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修一咻

8、流言（6）

　　“刘主任，麻烦您了，这些东西我们看完会及时的给你们还回来的。”
　　陆景逸站在社团管理委员会办公室的门口，和面前的中年男子握了握手。
　　中年男子身着一套黑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小肚微微鼓起。他和陆景逸握手时力度比普通礼节性的握手要重上几分，在这个场合下拿捏得十分恰当。
　　“陆警官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这边若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校方一定全力配合。”说完句话这中年男子顿了顿，“但为了顾全大局，媒体这边还请陆警官多多担待一些。”
　　陆景逸微微点头示意。
　　聪明人说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
　　陈缘看着眼前的男人，举止得体，深谙世故，如果不是这张脸，她根本没办法把他和记忆中的人重合起来。
　　毕竟那个人在记忆中一直心高气傲，肆意洒脱。
　　“我来拿吧。”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下一秒陈缘手上的一摞资料就被抱走。
　　“嗯？没事，不重。”
　　手上的重量突然消失，回忆中的陈缘有点后知后觉，她习惯的转头。
　　夕阳的光线从远处照过来，打在旁边的陆景逸身上，把他原来白色的衣服烘成橙色。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熠熠生辉的东西。
　　陈缘的目光一下子就定住了，扭过去的头久久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陈缘？”
　　“嗯……嗯？”
　　回过神的陈缘看向旁边的人，却看到他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到饭点了，我们吃饭去吧，这些资料吃完再研究。”
　　陆景逸话刚说完，电话就响了起来，电话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秦海洋。
　　“喂，怎么了海洋？”
　　“没啥逸哥，你们那边结束了吗？我们这边结束了，现在正在南门外的一家餐馆，你们结束的话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顺便交流一下搜集到的信息。”
　　陆景逸低头看了眼陈缘，沉默了几秒，然后答应到：“行，我们马上过去。”

　　社团管理委员会的办公楼在学校的北边，离学校的南门有些距离，两人简单商量和打听后，决定坐校园内的公共交通工具“小白车”到南门与秦海洋他们汇合。
　　正是饭点时刻，学校里外出的学生不少，陈缘他们在站牌排了一会队才轮到他们，等到前面的人都坐下，车子里就只剩下前排司机旁的两个位置了。
　　排队的时候陈缘是排在陆景逸的后面的，按照顺序应该是陆景逸先上车，坐在司机旁边，而陈缘坐在车边的位置。可到了上车的时候，走到车边陆景逸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了上车的空间。
　　“你坐中间吧，坐外面风大。”
　　陈缘微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答应到：“好。”
　　看着陈缘稳稳落座后，陆景逸才上车坐到靠外边的位置。他身形高大，把陈缘挡着严严实实的，从旁边看过来完全看不到陈缘的身子。
　　开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小伙，看到这幕忍不住调侃一番：“帅哥还挺会照顾女朋友的，怪不得我们总被女朋友吐槽傻。”
　　“司机大哥你误会了，我不……”
　　“她这会比较怕冷，她以前倒是很喜欢坐车边。”
　　——她以前倒是很喜欢坐车边。
　　听到这句话，陈缘一下子闭上了嘴。
　　她突然想起他曾经说过，世界上最真实的谎言，莫过于用往事替代当前。
　　那你现在算不算在说谎？
　　记忆又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的事情。陈缘闭上眼，想努力克制，却没有任何作用，身体在慢慢变冷。
　　失控的感觉愈渐加重，陈缘急忙打开背包，翻出一瓶蓝色的液体葡萄糖样药瓶，插上吸管就嘬起来。
　　冰凉的液体从口中缓缓滑入胃中，像是注入镇静剂般，让脑中不断掠过的画面逐渐停了下来。
　　“对不起。”
　　再次睁眼的瞬间，陆景逸低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陈缘没有接话，小白车晃悠悠的，慢慢停了下来
　　“下车吧，南门到了。”
　　从门口到餐馆的五分钟路程里，两人没有说话，灯光打在两人身上，然后在马路上留下长长的倒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餐馆的招牌近在眼前时，后面的身影停止了移动。
　　“你先进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好。”
　　陈缘转身一步跨进店门，消失在男人的视野里。
　　陆景逸看着陈缘的背影消失，转身朝餐馆旁的小巷走去。
　　90度转角的小巷里，他靠墙而立，动作娴熟的掏出一支香烟，点燃后放到嘴里猛吸，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片片烟雾来。烟雾缭绕着，蔓延着，随着时间流逝在灯光下渐渐淡去。
　　然后陆景逸就会重复刚才的动作，又吐出一大口烟来。
　　陈缘静静地站在餐馆二楼转角的露台上，将男人烟雾缭绕的景色尽收眼底。
　　命运有时候真是很残酷呢，陈缘想，当初她被逼着在自己心尖上剜口子，现在又被逼着将还没愈合的伤口剖开。
　　真想爆粗口。
　　“咳咳，外面的空气真的好，怪不得你俩那么久没进来。”
　　顾洛拿着一听啤酒，突然出现在露台边上。
　　“你怎么...”
　　话没说完，陈缘就看见顾洛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说到:“你忘了，定位开着。”
　　她的确忘了。
　　陈缘摆摆手，边朝屋里走边说到:“没什么，走吧，我饿了。”
　　她走了几步，却没听见顾洛跟上的脚步声，不禁回头。她看见顾洛站在她刚才站着的位置，眼睛看着她刚才看着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以前抽烟吗？”
　　“不抽。”
　　“你今天是不是吃药了？”
　　“嗯。”
　　顾洛转身，直直地盯着她，问到:“陈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又能怎样？”
　　陈缘没躲，直直回望。
　　在命运的战场上，她自认是顽将，果断决绝，杀伐无数。但她唯独不敢，面对从前污秽难堪的自己。
　　相对无言，画面仿佛就此静止。
　　僵持几秒，顾洛叹了口气，耸耸肩，抬腿向陈缘的方向走去。
　　还没等他走到陈缘的身边，外面便传来了一阵物品掉落的声音，接着就是陆景逸的呵斥声:“谁！”
　　陈缘一惊，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转身飞一般的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跑去。
　　餐馆背后的小巷里黑漆漆的，杂物掉了一地，陆景逸站在光亮巷子口，有些犹豫。下定决心迈开腿的瞬间，他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拉住。
　　“别去。”
　　陈缘站在他后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奔跑着的顾洛正慢慢减速，边喘气边冲着她吼:“陈缘你不要命了，刚吃过药呢跑这么快。”
　　听到这句话，陆景逸把目光从远处收回，看向眼前的陈媛。
　　在微弱的灯光下，陈缘嘴唇隐约有些发白，额头上挂着细碎的汗珠，抓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冰凉无力。
　　“你怎么样，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
　　失去意识的时候，陈缘迷迷糊糊看到了一些画面，一些充满痛苦、绝望，不愿被她记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