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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最后一层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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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澄星再次入境时,眼前灰蒙色的天空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仿佛被烛火烧卷了的信纸,极高的苍穹中缝隙逐渐扩大,其后是黑色的漩涡。
高楼与道路也随着空气波动一点一点扭曲,犹如水墨画浸在水中,颜色晕染开来。
他倏然就明了,这里的一切是濒临崩塌的幻境,不是那人真正处在的时空。
颜澄星转头看向身后逐渐蔓延的火红晚霞,合着灰蓝色的天际,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宁静。
那人现在应该是在哪里沉沉睡着,陷入了一个悠长的幻境。
骤然,有轰爆声传来,由远及近,青灰色的道路尽头,与晚霞交界处,倏然现出一个人影,翻身躲避时扣在头上的帽子被甩掉,露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容。
那人看到他时,只错愕了一瞬,脚步未停飞速与他擦肩而过,紧跟其后的是众多追捕者,巨大的灵能聚集攻击,使得这片纸薄的空间摇摇欲坠。
成百上千的追捕者们视颜澄星如无物,重重身影穿透他而过,犹如穿过一层透明的水帘,激起片片涟漪。
在极高的山巅,那人退无可退,身后是万丈悬崖,身前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巨大的血翅展开,颜澄星悬于那人身后,当近千位异能者汇聚的攻击落下时,他反射性抬手。
赤红的灵力穿过身前的人,穿过这幅场景,落入天际的漩涡之中,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看着那人的身影被灼目的白光覆没,消失在了绵延数千里的霞光之中,像被碾成了灰烬。
背生血翅的青年无措地看着掌心,眸底血色翻涌,崖底席卷而上的风吹得袍角翻飞。
整片苍穹彻底撕裂,眼前场景倏然转换,葱葱郁郁的林子,围了栅栏的小院。
一架骷髅正摇摇晃晃地从树底下爬起来,呆呆愣愣地张着胳膊。
颜澄星怔愣了半响,眸底有赤红的流光倏然闪过,唇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跟随着骷髅捧脑袋的动作轻轻地歪了下头。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
那骷髅看了看蝴蝶,戳了戳小青虫的屁股,又逗了逗院子里拴着的大黑狗。
他走进了小院儿,将晾衣绳上的衣服扯下来穿到身上,而后拢着空荡荡的衣服进了屋里,出来时头戴斗笠,脚踩绣花鞋,便将自己伪装成了女子的模样。
走进小厨房里,一个孩子从水缸里探出头来糯糯喊他:“娘亲。”
澄御捏诀的手微微颤抖着,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仿佛有一层坚硬的壁垒在阻挡他进入师兄的识海深处,加大灵力输出也是徒然。
院子里有“咔嗒咔哒”的声音由远及近,澄御侧了侧头,骤然,悬于颜澄星眉心的焚逝花猛地炸裂开来,花朵碎成莹莹点点的蓝色光芒飘落。
身后有什么东西撞开了房门,澄御转身拔剑警惕,一抹白色的影子飞速从眼前闪过。
颜澄星睁开眼睛时,一副沾满泥土凄凄惨惨的骷髅猛地朝他扑过来,一把扑到了他腿上。
陶乐张嘴想说话,嘴巴上下骨头磕了磕,只能发出骨头碰撞的“咔吧咔吧”声,他又急又慌地干张着嘴巴。
眼前的青年看到他时却是眸底光芒璀璨,一把攥紧了他手腕的骨头,颤抖着声音唤道:“……乐乐。”
陶乐几乎泪流满面,“咔吧咔吧”地猛点脑袋。
此时,澄喜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惊道:“陶、陶师弟活了啊!!”
澄御提剑的胳膊僵在半空中,脸色煞白地看着他师兄与一副骷髅深情对望。
站在床脚的块儿哥和大黑也是瞠目结舌,好半天之后,大黑弱弱地“嗷呜”一声。
块儿哥飘飘忽忽的目光落在澄喜身上,似有些茫然地问道:“等会儿……你叫她什么?陶师弟?”
师弟?师弟?!
“啊?是啊。”澄喜点了点头,缓过神来之后,道:“陶师弟,原来你是骷髅妖一族的啊,之前没听你说过啊,可把我吓坏了!”
陶乐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这个,只好点了点头。
大黑抽了抽鼻头,嗅出了很久以前熟悉的气息,于是兴奋地“嗷呜嗷呜”叫着冲陶乐奔过去,蹭了蹭他的腿。
陶乐转头看块儿哥,张嘴时又是一阵“咔吧咔吧”声。
块儿哥还在混乱中,猜不出他想说什么话,只是怔愣着问道:“祖宗哎,你是……你是带把儿的啊?”
眼看“陶家妹子”点头承认,块儿哥懵了,这比骷髅活了对他的冲击还大。
之前相处了两年的,小祖宗的娘亲,陶家妹子,是汉子?!
小祖宗小时候一直喊“她”娘亲,这个娘亲身段虽然纤瘦,但是行为举止确实……豪爽,也没开口说过话,都是用的什么通译器。
小祖宗好几年前确实说过,这个不是他的亲生娘亲,但没说过性别也不一样啊!
而且这一人一骷髅之间的氛围也不大对劲吧?这是“母子”团聚的氛围吗?怎么看怎么有奸-情……
颜澄星正捧着陶乐的脸,用袖子帮他擦脑袋上沾着的泥土。
澄喜挠了挠头道:“对不住了啊陶师弟。”
陶乐摇了摇头,颜澄星把他脑袋擦干净之后,顺势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扯到了怀里抱着。
陶乐老老实实地靠着他胸口,妥协一般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有些庆幸骷髅没脸没皮,不然他能从脸一路红到脚底板。
澄喜挠了挠头道:“陶师弟这副样子恐怕没办法出去见人。”
澄御收剑入鞘,道:“吴长老或许有办法,上次我去书阁见他,他将一头白骨森森的灵兽生出了血肉。”
颜澄星垂眼盯着怀里的骷髅出了神,半响后回过神来,道:“我们去找六爷。”
那边块儿哥还没从一系列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见颜澄星向他告别。
巨大的血翅在身后展开,一夜之间,那骨刺间的血膜已经重新长出,煽动之间,空中某处倏然扭曲了一瞬。
三人一骷髅骤然消失在了眼前。
书阁最顶层的走廊上空气波动了片刻后,几人的身影逐渐显现。
澄御转头对澄喜道:“你留在这里,我先去见师父,若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澄喜点头应下,那边陶乐依旧是两脚悬空地被人横抱着,他也不敢说自己走,因为抱着他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他就要消失一般。
长长的走廊里中有一扇紧闭着的小门,颜澄星走近几步,周身赤红色的灵力涌动,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灵刃,猛地击到小门上空,与一层金色的灵罩相撞,巨大的冲击使得整座书阁都为止一颤。
小屋里猛地传来几声呛咳声由远及近,一位白胡子的老者打开门先是探出头来看,看清楚来人之后猛地抖了抖胡子,嫌弃道:“这么大动静,我就知道是你小子。”
说着,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还拎着纸笔,把那纸摊在颜澄星面前抖了抖,咬牙道:“你瞧瞧你瞧瞧,我这升级版的乾坤阵法,就差一笔琢磨透,被你这小子一搞全忘光了!”
颜澄星闻言忍不住笑道:“不这样做怎么把您从阵中叫醒?”
靠着的胸膛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陶乐不由得抬头往旁边的老者看过去。
吴六炎正惊喜道:“好小子!你突破元婴境界了!”话音刚落,察觉有动静,也不由得低头去看。
那骷髅“咔吧咔吧”转了转脑袋看着他,吴六炎眼睛一亮却道:“哦呦!这小骷髅妖的骨头不错,莹白透亮还带着灵气,这要是用来炼器……”
话还没说完,颜澄星抬手摁住陶乐的脑袋又将他摁到了怀里,宽大的袖角将骷髅脑袋遮了个严严实实。
澄喜嘻嘻哈哈地打断吴六炎的话,问道:“长老,这骨头能炼什么厉害的东西啊?”
吴六炎抬眼瞥见颜澄星沉沉的眸光,捋了一把白胡子笑道:“我瞎说的。”
逗逗都不行,护得可真紧,十年前要和他学虚无阵法,估计就是为了这小骷髅。
颜澄星护紧了怀里的人,问道:“六爷,有没有白骨生肉的阵法?”
吴六炎应道:“有啊,不久前新创出来的,在灵兽身上试验过,就是还没在人身上用过。”
正巧那小骷髅扒拉了几下盖在脸上的袖子,露出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吴六炎于是低头笑着问他:“想试一试吗?不行的话我还能趁机改良改良。”
小骷髅重重地点着脑袋,细细的脖子看着有些不堪重负,吴六炎摆了摆手道:“那就随我进来吧。”
一进屋子,吴六炎就指了指屋角的一个大缸道:“把他放进去吧。”
那水缸里有大半缸墨绿中带着黑的液体,澄喜嫌弃道:“噫,这是什么啊?”
吴六炎拿毛笔敲了敲他的后脑勺,道:“各种灵草的汁液,一看就没好好上灵药课,这可都是些好东西。”
那小骷髅自己乖乖地坐进了水缸里,吴六炎道:“哎对了,往下沉一沉,好好泡一泡,待会儿好长肉啊。”
这时,澄喜垂在身侧的弟子玉符倏然震了一震,他并指点在眉间,一抹湛蓝色的光芒携带着一缕意识渗入眉心。
澄御:各大宗门从万道山脚下忽然逼近了玄临柱旁,想办法让师兄速速离去。
澄喜抬眼就对上了颜澄星沉沉的眸光,他师兄也同样并着两指抵在眉间。
日,俩金丹期搁这元婴境界的人面前交流灵识干啥呢……
顺着万道山绵延而下的青石板阶上修士遍布,人山人海,两方人隔着玄临柱已经对峙了片刻,颜筏身后的玄门宗众人在玄临柱以里,以樊宗宗主为首的修士们在外。
颜筏拢了拢袖子,从容不迫道:“我说怎么突然就冲上万道山了,原来是有了人撑腰啊。”
樊宗宗主樊震成模样是个方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闻言笑了笑,出窍境界的修为深深内敛,他身后还跟着樊宗几位常年闭关的元老,皆为元婴境界。
樊震成道:“颜宗主,我樊宗的甄长老连带着几十位宗门弟子在煌岷山尸骨无存,传回甄长老命灯的镜像显示,正是颜宗主座下弟子颜澄星将其杀害,且不说他蚀龙一族的身份,我樊宗今日是来为甄长老讨回公道的。”
他身后几位元婴境界的元老皆是眸光沉沉地盯着颜筏。
其余各大宗门也纷纷附和道:“对!为我宗惨死的堂主/长老讨回公道!”
“黄宗主。”颜筏转向旁边一人,问道:“贵宗也有人惨死在我徒儿手下?”
那黄宗主油光满面的一张脸上挂着大义凛然的神色,喝道:“我宗今日来当然是为除蚀龙妖孽!避免修真界的再一次浩劫!”
这一番话夹杂着灵力传遍万道山,激得青石板阶成千上万的修士应和,皆是正气凛然,豪气冲天。
后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皆是视死如归一般推推搡搡着往前走,一阵推动之后,挤得樊震成往前一大步。
他顺势喝道:“颜宗主,交出颜澄星!不然休怪整个修真界与玄门宗为敌!”
黑衣男人的身影逐渐在颜筏身后显现,颜筏无所谓一般,闲闲地冲樊震成一拱手道:“您请便吧。”
一位矮小的元老猛地抓住了樊震成的胳膊,沉声道:“且不论颜氏有七位大能护着玄门宗,就单单颜筏身后那位,你我皆看不透其境界,万事小心,不可打头阵……”
话还没说完,一旁大义凛然的黄宗主猛地蓄力,喝道:“诸位斩杀蚀龙的道友们!凝力随我攻入玄门宗!”
身后一波接一波的应和声传来,巨大的灵波在空中凝聚,瞬间便击到了面前的护山大阵之上。
接触的一瞬间,层层涟漪从金色的屏障之上荡开,巨大的灵波反弹回去炸裂来开,撞开了一片狼狈滚地的修士们。
樊震成巍然不动,低声道:“蠢货。”
随便激一激便忍不住出手。
而后,他又扬声对颜筏道:“黄宗主等人小瞧了这护山大阵,玄门宗的吴前辈不愧被称为湟渺大陆第一阵修,经他手的法阵,岂能轻易便被攻破。”
闻此言,颜筏忍不住笑了,拢着衣袖闲闲地靠着玄临柱,道:“啊这个阵啊,之前的护山大阵坏了,这个是新的,是在下的大弟子,也就是吴长老的唯一传人颜澄星布下的。”
樊震成连着刚刚在地上滚了几圈的众多修士们,脸色齐齐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