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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小畜生和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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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筏只好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男人。
那辨不清面容的男人声音依旧是淡淡漠漠的,道:“此人灵识已散。”
灵识一散,便是灰飞烟灭,哪怕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也寻不见,更别提救回来了。
颜筏手足无措地朝前走了几步,道:“澄星,他只剩这一副骨架,连灵识都散了,师父也没有办法……”
闻言,那跪在地上的青年抬着头怔怔地看着他,眸底的最后一丝星光泯灭,只余一片死气沉沉,他敛着的眼睫颤了颤,有泪珠从眸中滚落。
他在绝望地,无声地哭泣。
泪珠划过颊边,裹挟着嘴角的鲜血滴落在那森白的骷髅额前。
陶乐被这绝望的气息笼罩而下,有疼痛感蔓延四肢百骸,他奋力挣扎着,想抬一抬胳膊帮星星擦眼泪,又想张嘴告诉他自己没有死,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从前他觉得,没有陶乐,颜澄星一定会过得很好,但是,只是他以为的。
沾了血的发丝扫过,那青年脆弱地弯折脊背,将脸埋在骷髅颈边。
陶乐听到了压抑的哽咽声,恍然好似又看到了那个躲在被子里无助哭泣的孩子。
如果他一直像这样被困着,困个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甚至上百年……
突破元婴境界的星星,寿命不止上百年,也就意味着他的痛苦会一直延续。
巨大的恐慌将陶乐当头笼罩,他犹如笼中困兽,挣扎着嘶吼着,得不到一丁点回应。
颜筏又往前走了几步,道:“澄星,你身份已经暴露,多少人在暗中窥探煌岷山宝物的消息,过不了多久整个修真界都会与你为敌,誓要铲除蚀龙一族,现在留在这里不安全,随我回宗门。”
颜澄星抬头看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缓缓地俯身,额头叩在地上久久未起,沙哑着声音开口道:“多谢师父这么多年的栽培,宗门不能因我一人覆灭,今日起我与玄门宗已无瓜葛。”
颜筏急急地上前,道:“澄星!随我回去!师父和玄门宗会护着你!你……”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拥着骷髅的青年倏然从视线中消失。
颜筏急忙去扯身旁的黑衣男人,问道:“他去哪儿了?!带我去找他!”
黑衣男人阖眼沉吟片刻后,道:“步入元婴境界后他实力大增,刻意隐了踪迹之后,连我也找不出来,你这好徒儿,有血性,这湟渺大陆困不住他。”
“他对飞升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若不是天赋使然,早就被修真大流淘汰了。”
颜筏叹了口气,又道:“他不愿玄门宗为了他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可他一人如何抵挡?”
深夜的小镇笼罩在静谧之中,月光温柔地洒落,偶有传来两声犬吠声,而后又归于和祥安宁。
东三街的一处院子门前,槐花树更愈枝繁叶茂,高处延伸出来的枝干将院门笼罩,使得门里门外皆是洒下一片白色的落花,夜风轻柔地卷着槐花清香缱绻萦绕。
屋檐两边挂着两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映着门前的路。
颜澄星踏进院门时,暗处一声凶狠的犬吠过后,猛地窜出来一条大黑狗,速度极快直扑他面门。
却在距离极近的时候生生止住凶猛之势,轻巧落地时正扑在颜澄星腿边,凶狠的犬吠也变了调,呜呜叫着兴奋地围在他脚边转。
屋子里一个大汉光着脚就冲了出来,喊道:“大黑!遭贼了吗?!”
跑出来的正是块儿哥,他和多年前一样相貌并无苍老,只是周身已经没有了缠绕的鬼气,现在就犹如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那大黑长得膘肥体壮,比一般的狗还要大个三分之一的体型,此刻却小鸟依人一般缩在颜澄星脚边,对块儿哥理都不理。
块儿哥看清院子里人的面容时,也兴奋地冲过来,道:“小祖宗哎!你回来啦!”
跑近了忽觉不对劲,眼前的人衣袍被血浸染,身后血淋淋的骨刺无力地垂着,失魂落魄狼狈至极。
块儿哥光着的脚上还沾着水渍,有些愕然地看着他,道:“你这……唉这是怎么搞的?我正好烧了热水,你去擦一擦换身干净的衣服。”
站在院子里的人忽然朝他看过去,把捂在怀里的骷髅给他看,缓缓道:“我,我带他回来了……”
块儿哥朝他怀里看过去时心惊肉跳,斟酌半响道:“你两年前走的时候说要找到她,带她回来,但是……”
但是,这带回来的可是一副骨架啊。
话没说完,他看到颜澄星又拥紧了怀里的骨架,喃喃道:“我带你回来了……”
陶乐已经没力气去震惊星星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把他养大的“娘亲”的。
他之前对于一梦八年,一梦又是十年一直有种不真实感,因为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睡了两觉,这世界就变了个样,现实的世界反倒像是在做梦一样。
但是此时看到块儿哥时,他才有种真的已经过了十八年的真实感,十八年是多少日与月的更替,星星在等着他,块儿哥和大黑也在等着他。
陶乐难过得泣不成声,他自己都能听到的哭泣声,拥着他的人却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只呆呆地抱紧怀里的骷髅,唯恐这唯一值得念想的东西也化成萤光飘散了。
大黑抬头安静地看着这悲伤到极致恍如没了活人气息的青年。
大块儿也无措地搓了搓衣角,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之前的房间一直留着,我隔段时间就打扫一次,干净的很,你上次来带的风鸣花种子已经长了一大片嫩苗,说是三年才会发芽,我种的两年就发了芽,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青年身上的一些生机。
“发芽了吗?”颜澄星闻言,唇角扬起一抹轻柔的笑,喃喃道:“等开花,他看到会开心的。”
块儿哥难过极了,做鬼的这几百年来第一次这么难过,原来比死了做孤魂野鬼更可怕的是,就此消逝在世间,徒留身后悲痛之人。
一时间,院子里一片静寂,只有秋千随着夜风晃动着,吱呀作响。
站在院子里的颜澄星突然跐趔了一下,块儿哥慌忙跑过去伸手去扶他,手还没触碰到人,颜澄星就一头栽到了地上,意识陷入黑暗。
脊背上的骨刺收回,颊边黑色的蛛网纹路逐渐消散,他栽倒时也紧紧护着怀里的骨架。
块儿哥吓了一大跳,冲过去首先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出来还活着,瞬间松了一口气。
大黑围着昏倒的人呜呜叫着,块儿哥抬手时,一道无形的力量便托着颜澄星悬空而起。
将这凄凄惨惨的人放到床上后,块儿哥掀起被褥连着他怀里的骷髅也一起盖上。
叹了口气道:“大黑啊,你可不能嗝屁啊,你要是哪天不在了,我也会和小祖宗现在一样难过的。”
大黑呲牙凶狠地嗷呜一声,一口啃在了他裤腿上,愤怒的眼神好像在说,就算他这只老鬼嗝屁了,大黑也不会嗝屁的。
“哎?你……”块儿哥甩腿,无奈道:“你松口,再给我裤子咬破了看我不揍你。”
掩上门后,一鬼一狗从屋子里出来又拐进了旁边的房间,块儿哥坐下来重新把脚放进洗脚盆里,估摸着水有些凉,又拎起水壶加了些热水。
“大黑啊,明天你就别跟着我去书屋了,小祖宗回来了,你得在家陪着他。”
大黑嗷呜着点了点狗头,块儿哥又道:“要是小祖宗也留下来就好了,如果他娘亲还在……唉。”
叹了口气后,为了缓解难过,块儿哥捏一块盘子里的糕点放嘴里,又嘬了一口热茶,泡着脚舒舒服服地眯着眼靠在了椅子上。
“大黑啊,后院那块菜地是不是该翻了啊?明天中午我从书屋回来翻一翻,你说是种小白菜啊还是种番茄啊?”
大黑没有应声,正支着身子扒在桌子上,用爪子把盘子里的糕点扒拉出来叼着吃,已经吃了一大半。
块儿哥抬手猛地呼了他狗头一巴掌,于是一鬼一狗又打了起来,糕点碎屑洗脚水洒得满屋都是。
颜澄星仿佛陷入一个悠长又悠远的梦境,这梦境悠远到他还孕育在母亲肚子里时。
自从有意识起,每天遭受的就是外部猛烈的撞击,母亲好似颇为厌弃肚子里的孩子,用尽办法想要将他打掉。
可是他还是出生了,被外界光亮笼罩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到了一个女人惊恐的面容,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模样。
背生血翅,猩红兽瞳,整张脸覆满黑色蛛网纹路的婴儿。
面前的母亲张了张嘴想尖叫,却是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
而他的脑海里却是乍响一句:“怪物!”
而后被一只女人细白的手掌抓起来,猛地朝地上摔去。
小婴儿还没摔倒地上就颤巍巍地张开了稚嫩的带着血丝的翅膀,求生本能使得他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脑海中女人尖利的叫声骤然拔高,疯了一般抓着手边的东西朝他砸过去,砚台击中脑袋,小婴儿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背后的血翅收回体内,蛛网纹路消散,猩红兽瞳倏然转变成了湛黑湛亮的眼睛。
刚出生的人类婴儿,头上潺潺流着鲜血,嚎啕大哭。
年轻的母亲几乎以为刚刚是自己的幻觉。
小畜生的娘亲是个哑巴,但是小畜生能听到娘亲心底的声音,他从隔壁小胖嘴里学到一个词,叫母子连心。
娘亲在心里叫他小畜生,他第一次见小胖告诉小胖自己名字叫小畜生时,小胖哈哈大笑。
“哪有娘亲这样叫自己孩子,那是骂人的话。”小胖这样说道。
可是他的娘亲和别人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小胖的娘亲每次来喊他回去吃饭时都骂骂咧咧的,还揪小胖的耳朵。
他娘亲也是,骂他奇奇怪怪的翅膀,骂他长相越来越像父亲,也打他,但不像小胖娘亲一样拧耳朵,他娘亲从来不碰他,碰一下就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她打他都是用棍子,往背上敲,如果敲得他疼哭了,那落下的棍子会打得更用力。
但是小胖说,小畜生娘亲还是疼他的,给他裁新衣服穿,偶尔上街还会给他带糕点,他们家还有肉吃。
小胖的娘亲就是从来不给小胖买糕点,肉也很少吃。
小畜生三岁的时候,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蚀龙”,他不懂什么是蚀龙,只知道是一种很大很厉害又会飞的怪物。
是娘亲这样在心里说的,他的父亲是怪物,变成英俊男人的模样引诱了唱小曲的她,说喜欢她的歌声,喜欢得快要死了。
却在给她赎了身娶进门后,将她的嗓子毒哑,无意间在她面前现出巨大的原形后,吓得她昏厥过去,醒来时那怪物就不见了。
娘亲在心里骂完父亲后,想起来什么似的疯狂地翻箱倒柜,找了许久找出来一个透明的瓷瓶,里面装着红色的液体。
娘亲狰狞地走向他,掐住了他脆弱稚嫩的颈子。
“我要把你变得和我一样!要死一起死!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受这种罪!”
她说着就要把红色的东西往小畜生嘴里倒,小畜生挣扎着,红色的液体流进了眼睛里。
那之后,他的眼睛就看不见了,娘亲对他的打骂也更厉害,可是他没关系的,因为疼得再狠的痛痛,睡一觉之后就会好,娘亲打过他之后,第二天就会上街给他买甜甜的糕点吃。
直到有一天,娘亲第一次抱了他,第一次牵了他的手,第一次摸了他的头,甚至还亲了他。
这个假扮他娘亲的人,从来不打他,怀抱虽然硬邦邦的,但是又香又温暖。
温温柔柔的娘亲却不是他娘亲,唉,这可怎么办呀?
分一分就好啦,小畜生是属于坏娘亲的,星星是属于温柔“娘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