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女英传》容唳鸣

22、镇镜山之战

　　高夫人来到堂上上座，上官若水问她道：“事先我们又没商量的，你怎么就想起以那么少的人来攻城？”
　　高夫人对上官若水道：“这是我生平攻坚中最易下的一城了，现在我知道内应多重要了。当然也是你这娃娃厉害，要不是你让何擎春他们那几把火，我还在城外死等呢。一看到城内火光，我知道不攻城也要攻了。不然，你们的性命堪忧呀。本来也没料到那么轻易破城的，因为这是个军事重镇呀。”
　　上官若水笑道：“那你得多谢那些愚民呀，肯定是他们杀了守城的把总开的城门。可见人求生时力量是多么强大,不过那一定是姬魁怂恿他们的。”
　　高夫人随即下令道：“加派岗哨，在城中先住下，这离兴山不远了，明日天亮起程。”
　　上官若水道：“不妥，这城被攻破的消息会不径而走，周边各属地，州、镇片刻都会知晓，不到半夜，我们便会被反围。这破城之事乃是无心之举，并不是我们想要的。其实越轻易，越会引起清廷重视，对我们以后的计划大大不利，现在立即启程。而且速度要快，不能做半点停留了。”
　　高夫人道：“是呀，我身经百战怎么能没想到呢。但这么一座好城，又是重镇，我是有多么不舍呀。”
　　上官若水道：“呵呵，这就是贪念所致，才使你忘记了眼前的危险。”
　　上官若水下令立即开拔出城。高夫人的部属都不解，因为平时攻城都是为了居守，现在这么费力攻下，怎么又轻易放弃了呢。而山寨的人都做过惯了打家劫舍，来去自如，所以上官若水令一下，便早已撤了出来，还在前面催着上路。
　　高夫人问：“苏麻喇和张长庚、董学礼怎么处理？”
　　上官若水道：“把苏麻喇，放了吧，她是宫里的女人，又是血衣的昔日的姐妹。”
　　高夫人道：“可她武功实在是高了点。这放虎归山，要是日后再有冲突，可如何是好。”
　　她见上官若水执意要放，便也不好说什么了。
　　再问上官若水：“这湖广总督和提督可是个大官，该怎么办？”
　　钟有机道：“放是放不得的，这人还有用，前面还有个难下的镇境山，有土城墙百丈。要硬打是打不过去了。虽说这一战甚易，但损失也不少，攻城时已有百多个兄弟死了。就算能打过去，恐到茅麓山后不足百人了。”
　　上官若水道有理：“带上！等过了镇境山后再放了吧。要么带上茅麓祭旗也可，毕竟是清虏的封疆大吏，可以大大鼓舞士气。”
　　钟有机又进言道：“还是等过了前面放了吧，因为这样一来伪朝清廷会震怒，必来重兵讨伐。我们现在还不强大，先得休养声息。到时出战，祭旗的人头多的是。”
　　上官若水道：“就依军师的。”

　　为了不让清廷完全掌握自己军队的底细，她故意留了一黄绫，竟在上面偷偷盖上了传国玉玺并落：再兴皇帝朱慈享到此！
　　高夫人趁上官若水没注意也偷偷留了一诗：“摄政王府合卺酒，慈宁宫里笑相迎。十年相私终遂愿，一夜春水涨洞庭。”诗下，李慧梅留言——上呈：昭圣夭寿欠恭欠安淫慈荡母污章秽庆多疾多恙不仁不义太皇太后，落款为：上官若水。
　　高夫人已隐约知道了苏麻喇此次来的目的是带上官若水进京的，说明太皇太后也重视这个神童了。所以她出此招想让太皇太后震怒。
　　上官若水传令连夜开拔，她们刚走不久，苏麻喇便在路上碰到正从陕西赶来的提督王一正。
　　原来川陕总督李国英以四川一省兵力围攻巫山刘体仁（即刘体纯）刘体仁借地利条件，及其他夔东几家的相助，就连摇黄十三家余部有时也趁火打劫，经常来抢劫李国英粮饷，于是他丝毫占不到便宜。吃苦最深的是帮助他办粮的湖广提督董学礼。丢了粮饷，下面催，上面责。于是，奏请朝廷，让朝廷出重兵围剿。朝廷便采纳了他的建议，一面令李国英继续攻打巫山，一面调集湖广（湖南、湖北）、陕西三省（包括四川共三省）配合李国英共同进剿——先驻川东鄂北，完成集结，然后由李国英一人统一指挥、调配。
　　王一正的大部约三万人马正好碰上苏麻喇，苏麻喇便以太皇太后的特命，调集他们来攻彝陵。天亮时已赶到，见上官若水已然开拔，不用攻打就占领了，不免欢喜不已。
　　此时上官若水他们刚走几个时辰，苏麻喇便坐镇彝陵，王一正知道前面有镇境山土寨挡着，一时半会肯定过不去，便下令追击，若一举将高夫人消灭，那肯定是奇功一件。
　　这会多亏了钟有机让带着张长庚，因为，他是湖广总督，加上还有湖广提督董学礼经常在此一带办粮，也认得。上官若水就此骗开城门，斩了守将。高夫人，说部队连夜奔波，需要短时休整。
　　上官若水说：“后面像是有追兵，还是趁早脱关而去为宜，早奔兴山，免得夜长梦多。”
　　高夫人不肯道：“过了这里便是我们的地盘了，不存在被围，也不会受到两面夹击。这是清夷最后屏障，现在被我们拿下，等于，这西北全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了。加之天险，我们又有五千多人，这还有两营降军。纵一两万人来犯，也莫奈我何。更何况，湖广总督都在我们手里，川陕总督李国英又在攻打巫山，这一时，又哪来上万人马？”
　　钟有机也说有理，于是上官若水便下令，暂时休息，生火做饭。刚传下令去，安顿好，便有探马来报。敌人已快至城下，足有三万之众。
　　高夫人有点慌了，但还好久经沙场，面不露惧色道：“我们锅太小了呀，装不下这么多菜来，如何是好？”
　　上官若水明白她的意思是：没料到来这么多人，估计一万人马来追已是止数。
　　便道：“多少菜都是一顿炒，事已至此，别管他了，我出城迎战，打头阵。如果我败了，或战死，你只管留一部分人守城，拖延时间，然后大部迅速北撤。”
　　高夫人不然道：“你开什么玩笑，他是三万之众，你把人全带去也不足七千，而且两营降军，你敢带着上战场，就不怕临阵反水？我们全部守在土城之内，土城百丈，城高且坚实，他们一时半会也休想攻得进来。”
　　上官若水道：“我只带一百人下去，从我马头寨挑选精英，然后趁他们刚到土城之下，立足未稳，我弄乱他们阵脚，杀他个束手不及。”
　　也不等高夫人发话，便自传令，带上官玉环、罗如欢、姬魁、何擎春、二当家马铃寨虞志奇、三当家马舌寨谢如宾、四当家马鬃寨马天尧、五当家马嘴寨滕子周、六当家马眼寨刘方平、七当家马耳寨古锦宏、八当家马鞍寨钱铁辛、九当家马屁寨金石开、十当家马尾寨艾呈祥。上官若水为首，上官玉环独领四十人居中随后，其余将两半人马对开，为左翼和右翼，配合中军，相互滚动绞杀。由于临阵多变，左右两翼，也可机动灵活处理，就是每人单独为一整体，每人领一伍。
　　然后做了准备，忽然打开城门，一百精英，以上官若水为首，全骑冲入敌阵。高夫人暗叹：真是初出牛犊不怕虎呀。
　　王一正，人马刚来到城下，还没立稳阵脚，他准备布好阵后，再让人叫战，准备攻城。说实话，他也没有把握能攻下来。但仗着人多，心想就算攻不下来，打上一天半天也好回去交差了。（别看他三万人，在后来吴三桂几十万大军被阻于此，打了六年也没能攻下镇境山，可见其坚、险）因为这不是自己的过失，而是守土寨的人无能，没守住，让人给占了。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更想不到，自己三万人马在这，还竟有人敢出战。曾经也只听说过四川那边石柱有一个女将军秦良玉，敢只身入万人敌阵，并擒了一个总兵回去。
　　上官若水一人在前冲杀，上官玉环紧随其后，中路四十人，左右两翼各三十人，一齐掩杀过来。在三万人敌阵中只见刀光闪闪，人头翻飞，王一正的军中一片鬼哭狼嚎。立在土城墙上的高夫人都看傻了，忙传令把总督张长庚带上土城墙，又令人搬来大鼓，亲自击鼓。上官若水他们听得鼓声，更加振奋。一路冲杀过去，如猛虎下山，竟无人能挡。
　　王一正见前面乱了阵脚，还不知怎么一回事，有人报：阵中冲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不足十岁的娃娃。
　　王一正正觉希奇，心想：“以前只是在评书上听说过一些像李元霸、裴元庆、薛葵等一些娃娃英雄，今天怎么让自己遇上。虽然在不久前听苏麻喇也提起过此人，但在他印像中只是一个会些鬼点子的小孩罢了。竟敢带人来出战？”
　　他一面让大家别慌，保持好阵形，一面说要去会会这个小孩。此时上官若水已冲到眼前，问一声：“你们谁是主帅。”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上官若水先前还没与大清官府交过手，不识官服品级。只知道张长庚衣服上绣的是只鸟（锦鸡，正二品），董学礼（从一品，文、武品阶不同，武官提督一般为从一品，而文官总督只有加衔才为从一品，如直隶总督，其余外职匀为正二品。而在重文轻武的旧制中武官与文官共事，统降一阶。）身上绣的是“麒麟”，而这三人一个绣了麒麟、一个绣的老虎，一个绣的熊一样的动物。虎是王，麒麟是吉祥之物，官衔和董学礼一样，虽然不小，但一定是来督战或像苏麻喇那样来看热闹的，真正统兵的应该不是他。就像张长庚不绣麒麟，人家绣一只鸟儿，官儿就够大的了。便在马上将身一伏，伸手抓起一个高大威武身上绣老虎的，但由于他太重，一下竟没提起来。上官玉环将身一起，帮了她一把。上官若水抓了一个然后挥剑砍死那个绣熊罴的，再挥剑来砍王一正，王一正慌了，忙往旁闪开。（清武官补服品级：一品麒麟、二品狮、三品豹、四品虎、五品熊罴、六品彪、七品八品犀牛、九品海马）
　　由于左右翼恋战没有跟上来，上官若水不好追着去砍，见拿了一个，便高声叫道：“你们主帅已被擒了，你们还为谁卖命，赶紧撤吧。”
　　于是王一正的军中更加大乱，兵勇自喊道：“镇标被擒了！”，竟也有喊“督标被擒”的。
　　王一正虽然人多，但阵营被冲乱，不敢恋战，便下令撤退。上官若水见冲杀一阵，已达到了威慑的目的，正准备回城。谁知他们毕竟是山寨的人，见杀得兴起，继续追杀。高夫人鸣金，他们也像没听到一样。上官若水呆立了一会，只好冲土城上的高夫人挥挥手，也跟着追杀。这一路，斩敌两千余人，追出三里来地，终于他们回过神来了。见王一正也没事，几个总兵一起合计道：“麻辣个巴子的，他们才百把来人呀，敢来闯营，还追了我们这么远，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他们是绿营，属正规军队，平时训练有素，战斗力仅次于八旗禁旅。只是刚才阵脚未稳，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后面的人见前面的人四散奔逃还不知怎么一回事。此时，他们反应过来，便迅速组成“车城”，先稳住阵脚，再传令还击——姬魁追在前面，见他们立稳了阵脚，前面全是丢弃的辎重，然后用战车车把相连接，车上是盾牌，前面人都蹲着，便叫声不好。忙调转马头，但是迟了。只见万箭齐发，姬魁身中数十箭，配给他的五人也被射成了刺猬。
　　上官若水因为自己做上大当家，其实是多亏了姬魁当天在马头寨把她劫上山的。因此对他情谊颇深。本来见对方已做好防御，已打算调转马头回土寨城。这会见魁姬中箭，生死未卜，便发一声喊再次冲了过去。上官玉环此时忘记了上官若水身份，急得直接大叫：“小姐，你疯了呀！”但也只好随后跟来。
　　车阵前面是障碍物，后面战车车把首尾相连，成一道城墙，这就是防御之阵——车城。车城除了前面的障碍物外，车上是阵牌，阵牌一般由盾牌组成，车城为主要临时防御进攻的一种阵法，由方阵变圆阵。这阵牌，主要是就地取材，也有的用木板、门板、沙包之类，相当于城垛。车阵中是步兵方阵，每个个体步兵方阵前面是□□火力队，稍后是短兵预备队，再后是小矛，小矛后是长兵。上官若水人到近前，马是跳不过去了。
　　敌兵见她杀过来又传令放箭，上官若水早有防备，挥起一剑对着马上那个被自己擒住的副将砍去，因为，她知道自己这回弄错了，这个人并不是主帅了，所以留他也没有多大意义……慌乱中也不管有没有砍中，便从马上一下跃起，双足在车把上一点，身轻如燕已越入阵中，她的马被射死，估计那副将也是被射死了。接着是上官玉环……
　　上官若水冲过去时正见后面十几个总兵，在洋洋得意，还有很多千总、把总在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于是冲上前挥剑乱砍。
　　这些个人根本料不到，这样的防御阵形，还有人能进来、敢进来。两大江湖高手一齐出剑，也有仓惶拔剑还击的，但都是螳臂当车，倾刻间，已有十来人丧命，剩下一两个总兵和那些千总、把总也不知往哪跑，乱做一团。后面的人见上官若水杀进敌阵营中，也只好跟着来了，到近前有被射死的。第三个冲进来的是何擎春，他开始与姬魁因争大当家之位两两不让,有过节，后来何擎春在阵前替姬魁挡了一箭，便和好了，而且关系比谁都好。他见姬魁受了伤，更是发了疯似的不要命往里厮杀。后面便是九位当家，接着曹如欢叫道：“高夫人来了。”
　　高夫人在城墙上看到上官若水他们鸣金也不肯回城，也只好交待了把张长庚押下去，再让钟有机和慧兰、慧菊领一小部人马守城，自己亲自同李慧梅和慧竹率人追赶过来增援。
　　上官若水他们来不及去追那几个总兵，忙对放箭使弩的动手，好让后面的人跟进来。后面的人已搬开了障碍物，冲杀进王一正的临时防御阵形——车城。
　　王一正见大批人马从后开过来，也不知多少。看这架势，自己肯定会吃大亏，只好传令速撤，一直撤到了彝陵城中。

　　上官若水来看姬魁，他早已不行了，只是一口气撑着。上官若水想起自己如何上马头寨，如何做大当家，想着想着，只觉眼睛发湿，流下泪来，便背着偷偷擦了一下。
　　姬魁见她过来道：“大当家，我不能再陪你上茅麓山了，不能看你登基做皇帝了。和你打仗真过瘾，我不该恋战，这样以后还有好多仗打的。这下好了，这仗我一次就打完了，不能再跟着你一起打仗了。”
　　上官若水替其封住穴道，不让血流得那么快。高夫人说：“要是老神仙（尚炯）和你外公（上官灵，他在上官若莺跟血衣走了后，便回了芳草谷。）两个随便哪个在就好了。”
　　姬魁笑了道：“人终归要死的，只看来早与来迟。你们也不必伤心了，我死之后，把我送回马头寨去葬了就好。”
　　上官若水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回到镇境山土城，才发现张长庚和董学礼已经不见了。据钟有机讲，他正在城上督战，有人来报，张长庚和董学礼被人救走，还杀死了一十五名看押的守卫。
　　高夫人见他们也没多大作用了，跑了就跑了，也没深究。但这下，她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忙要传令开拔。上官若水反过来说：“干娘放心，有了这下威慑，没人敢来再犯，只要内里不出乱子，尽可安心休整。”

　　再说高夫人和上官若水在彝陵城内留的那些东西被人发现，并交给了一名副将再转给了苏麻喇，苏麻喇本想藏匿起来。但有一想，既然是被别人发现的，这搞不好是个欺瞒之罪。于是便封好并打上火符，命快骑传送入京呈给了京里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开始有点生气，这明显是在造谣说——自己下嫁给了摄政王，并且是十年前就有了私情，又见给自己的尊号，想想无非是那些恨自己却又奈何自己不得的的阴险小人所为，无伤大政，也就不必理会，不免一笑置之。
　　然后，心里道：“这不是一个孩子会去想和去作的事情。而且这诗也是出自一个心理因长期寂寞而不平衡的中年或老年妇人之手。并且，她已知我的用意。天下初定，汉心不服，借此诽谤，说这事的人还少吗？倒是这娃娃半夜功夫克我一个重镇，而且不做任何休整，杀我总兵，执我总督，马不停蹄给跑了，不但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镇境山没挡住他，还来了个反冲击，以一百来人，击溃我三万之绿营精师，直追赶五里之遥，真是个天才，此人非当年秦良玉莫比，若为我所得，稍加雕琢，必成大器，到时何愁江山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