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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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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广播里说飞机开始下降了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张小风把自己的安全带紧了紧，揉了揉看了一晚上小电影而变得酸涩干疼的双眼，无意识的转头往窗外看：一路行来厚厚的白色云层终于不见了，入眼的是不同形状规则深浅的绿色，有的中间还有湖水。有红顶的房子这一片那一片的点缀其中。小风叹了口气，这就是英国了，她根本想都没想过要来的英国。。。
耳边似乎又回响起几个月前杨潇汉电话里热切的央求：“好小风，你也过来吧，我好想你。”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样的想法。小风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两地相隔并没有影响他对她的感情。他这么急切的要她也去不就说明还恋着她吗? 忧的是，出国，尤其是去英国读本科是没有奖学金的，那么大的一笔费用，怎么跟父母开口呢？
小风的妈妈在一家效益颇好的大型国有企业任职，虽只是小职员但好在稳定，待遇优渥。小风的爸爸在她12岁那年从部队复员后在当地市政府某部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同时还和几个朋友合资经营着一家小厂，利用当地的资源生产汽车内部的一种什么原料。所以家里虽非大富大贵，确是殷实小康，无经济之忧。
可爸爸对她从来很冷淡。小时候，小风一直都特别羡慕邻居小朋友的爸爸们出差回来给她们买的花裙子，花发夹，洋娃娃，或这样那样的小玩意儿小零食。爸爸出差用的旅行包怎么拎出去的，就怎么原样儿拎回来。不管是当年从部队回家探一年一次的亲还是后来在当地政府工作后去了哪儿考察开会，里面的东西永远不会少一样也不会多一样，你翻不出哪怕一个糖块儿那样对孩子有吸引力的东西。从很小的时候起，小风就没有了扑向那个黑色皮包的冲动。她也从未做过电视电影里的小孩儿迎接父亲回家的经典动作，扎着手热切的扑进父亲的怀抱，让他一把捞起来高高举过头顶。。。也许曾有过类似的尝试，但爸爸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冷意，令她望而却步。她曾怀疑过自己不是爸爸亲生的，可脸上那张小，厚且有些微翘的嘴和尖尖的下巴简直就是父亲的再版。
有一天，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疑问对妈妈全盘托出，妈妈红着眼圈强笑着对她指出这些特征：
“你看你长得跟你爸多像！你爸是在部队待的时间太长了已经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闺女相处了。妈妈会说爸爸的，你不许再瞎想了啊？听见没？”
小风半信半疑 –其他小朋友也有爸爸是部队的，对他们可亲了。但看着妈妈难过的样子，她只把身子往妈妈怀里蹭了蹭，没有追问下去。
直到她15岁那年，有一天夜半醒来上厕所，经过主卧室听见妈妈压抑的哭声：
“小风这么懂事聪明，性格又好，在外头谁不夸你有个好女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爸爸低声说了什么，小风听不清。妈妈的声音又响起：
“张清泉，你受过教育，当过兵，做领导那么多年，怎么就去不掉你的小农意识？儿子，儿子，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一直不满意小风是个女孩儿！可你怎么知道下一胎不会又是个女儿？我没法再一次看着你像对待小风一样。。。这么不闻不问。。。你知不知道小风很小的时候就问过我她是不是爸爸亲生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那是你的亲骨血，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小风蹑手蹑脚的去上了洗手间，又蹑手蹑脚的溜回自己的卧室，钻进被子里，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一直担心自己是捡来的，一直困扰自己为什么不讨爸爸喜欢，一直。。。结果却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儿 –是男是女这可不是我自己能够决定的，小风豁达地想，既然不是我主观上作任何努力能够补救的，那就放在一边不要想了吧。翻了个身她似乎又沉入梦里了，可眼角却有咸咸的液体缓缓流出。
小风知道爸爸是不会同意她出国的，当年他连高中都不想让她上，话里话外提了很多次让她报职高或技校，读两年，赶快自立算了。最后是在妈妈的态度坚决和小风死不松口的情形下，才打消了念头，但是紧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妈妈视若无睹、不理不睬。
小风不知在哪本杂志里看到了“家庭冷暴力”这个词，觉得完全符合父亲对待妈妈的态度。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根本就不搭理你，当你是透明的。有暴力，你还能向旁人申诉，查验伤口，以待正法。这个冷暴力就很难了，纯粹是精神上的折磨与羞辱，你能天天对着人说，我丈夫不理我吗？谁会搭理你？这种事又怎么好意思向外人道来？满足旁人的窥探欲？
看着妈妈咬牙隐忍，有时一句话要说上三遍，爸爸才会有反应，而且都是嗯，啊，哦的极尽敷衍之词，小风心里就特难受。有一次忍无可忍，冲口而出：
“我妈问您话呢，您听见没有？您有什么不舒心，就说出来，何必这样让大家都难受！”
屋里一片静寂无声，两双眼睛刷得一下向探照灯似得都打向她。张清泉对女儿的关注向来很少，偶尔有交流，也就是寥寥几句，大部分是妻子在中间传话，他之前从没机会意识到女儿身上的暴烈因子，这一下惊得连呼吸都停止了片刻。妈妈倒是十分了解她，但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的爆发，打着眼色让她少说话赶快回房。可小风的邪火上来了，两只大眼一瞬不瞬的盯着父亲，已经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摊牌呗。
被小风破釜沉舟的劲头镇住了，张清泉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凶回去，却不知怎么的有点儿心虚，终于只是咽了口吐沫，站起身来，手指着她却瞪着妻子说：
“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接着，走出客厅，冲进卧室。小风以为门肯定会被他“哐”的一声大力撞上，结果却只听到轻轻的格答一声。
小风和妈妈同时把目光从卧室转回来，在对方脸上愣愣地停了几秒钟，小风忽然仰头狂笑起来，无论妈妈怎么拽她的胳膊，捂她的嘴，都被她扭头躲开。她直笑得浑身发颤，脸上肌肉酸疼，眼里泪花儿乱窜，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那以后张清泉在小风面前对妻子的态度就比较收敛了。私下里，妈妈却把小风训了一顿：
“你怎么跟你爸那么说话？教你的礼貌全忘了？”
“谁叫他先跟您没礼貌的？您离得那么近，他还听不见？装什么装？”
“越说你还越来劲了，是不是？我跟你爸之间的问题，不关你小孩儿的事，你以后少插嘴！”
“怎么不关我的事儿？不就是因为您没把我生成男的，他才这么不爽，事事找您的茬儿吗？”
妈妈震惊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小风，你这是哪儿来的怪念头？你是男是女，都是他的孩子，他都要抚养你，你都要尊重他。我和你爸的问题，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没事儿多看看书，少瞎想，知不知道？”
小风想您的夜半哭声我都听到了，以为我还像小时候那么好糊弄呢？我成绩一直不错，他却执意让我上职高，不就因为我是女的，舍不得在我身上花钱吗？您因为站在我这一边儿，被他拿着撒气，当我看不出来吗？但无法跟妈妈坦白，就点点头不置可否的让话题过去了。
真要出国，小风宁可去美国。去新东方学几个月，再考托福和GRE, 自力更生的出国去，不用看爸爸的眉高眼低，也给妈妈长口气。可杨潇汉跟她一起去上了不到两个星期的课就受不了了，嚷嚷着无聊，坐不住，有那个时间他宁可去打球。之后任凭小风死拉活拽他都不肯去了。他不去，小风在课上就有点儿无法专心，总在想杨潇汉这会儿在干嘛？好友高巧珍总笑她没出息，小风嘴上不承认，可心里也觉得自己确实没出息。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娇悄甜美，爽朗活泼的张小风，从小学起就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演讲，主持，跳舞，打篮球样样儿不拉，从来都是被惦记被可慕的对象。记得大学第一年，寝室里的卧谈会上，高巧珍提议大家都交代一下，都谁是单身，谁有男友，有没有接过吻，跟几个人接过。寝室里六个人挨个儿说过来，小风是最后一个，她之前只有高巧珍交待，有男友，是高中同班同学，接过吻，就是跟这个男生，掀起了个小高潮，几个女孩儿都尖叫着让她交待更多细节。高巧珍嘻笑着打哈哈：
“张小风还没说呢，先等她交待了的。” 大家都安静下来等着小风开口。
小风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单身，接过吻，4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