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浮云初起

28、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十三）

　　夏天携着雨后彩虹的七月跌跌撞撞与我们撞了个满怀，上官跟我表白后，为了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腻在一起，暑假我们一同报了少年宫的学习班，周菁和赵纪他们也在。至于林子澈，像他这种脑袋瓜从小就聪明的人根本就不需要报学习班这种东西，学点东西完全就是他是否愿意，又听周菁说他暑假会在落光书店帮老板看店，这倒是个适合他的好地方。
　　到了将近八月的时候，天气热得简直要了人命，太阳就是座大型核电站，将辐射毫无保留地输送到这个城市。大公路上的那些绿化树被烤的焉巴巴的，更何况人呢？
　　学习班里仅有的几台电扇，开着十足的马力发出“嗡嗡”的噪声，尽管如此还是难消酷热。一些来补习的同学精疲力尽地趴在桌上，抱怨着补习还不结束。
　　“易川，给。”我口叼着笔趴在桌上，一个蓝色保温杯盖凑到我眼前。
　　“绿豆水？哇，这么好啊！”我惊喜地看着上官，她淡淡的笑着。
　　“昨天熬好就放冰箱冰着，带来的时候我还特意在杯子里放了些冰块，现在应该是冰的。你快喝吧！”上官切切地看着我催促道。
　　我一口干下，冰爽的感觉一下顺着脾胃蔓延到全身。“啊！爽！透心凉心飞扬！小圆，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绿豆水了！真的！”
　　感叹间，上官又给我倒了一杯，“你觉得好喝就多喝点，还有很多。”
　　“你别只顾着我啊，你也喝点。”
　　“小圆，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绿豆水了。”身后传来周菁阴阳怪气的声音，我转过身，就看到她跟赵纪摆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自从你和小圆在一起，她不知道被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心一意在你身上，连我这最好的闺蜜都被抛弃了，还得天天看你们秀恩爱，饱受摧残，令人发指！”
　　“最可怜的是我和向因好不好，你和秦凯俩，暴击伤害二的平方！”赵纪忿忿道。
　　我想了想，确实，天气这么热，这里就我一人享受冰凉的绿豆水，而且还是那么可爱的女朋友准备的，自然引起不少人不满，周围投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好啦，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忘记你们了。”上官温柔的解释并承诺：“明天我给你们多带一点可以吧？”
　　“还是小圆最好了。”周菁这才满意点点头，而后又白我一眼，嗤道：“不像某个混蛋，只顾自己，真不知道小圆是怎么看上他的！”
　　“……”我特么，猝不及防喷出一口绿豆水。
　　“易川，等下陪我去一趟书店吧。”学习班下课的时候上官对我说，但一想到林子澈可能会在那我就显得犹犹豫豫，其实我是不大情愿见他的，毕竟自从我和上官园在一起后，跟他的距离好像隔了一光年，而且越来越远。
　　“如果你有别的什么事可以不用管我的，我一个人去也行。”上官看出了我的迟疑，小声说道。
　　“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等下你给我推荐一本书吧，我闲的时候看看。”
　　“好啊。”她开心地笑。
　　当我们到落光书店，里面有不少人，手里都捧着一本书或站或坐，店内很安静，唯有冷气呼呼作响。
　　我们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老板说林子澈也在这，然后上官就拉着我在店内转悠，在某个角落看见林子澈坐着看书，样子很是投入。
　　“林子澈！”上官轻声叫他。
　　他放下书抬起头，对上官笑道：“课上完了？”
　　“嗯，上完了，正好下午没事就和易川来书店看看。”上官拉我的手走到他面前，我不自觉往旁边后缩，“哦，对了，你上次给我推荐的几本书我都看完了，这次我想找些小说看看。”
　　“行啊，那待会我去帮你找找，看看你喜欢什么风格。”
　　“嗯，那你现在看的是什么？”上官好奇地看着林子澈手中那本橙色封面的书，还挺厚。
　　“哦，这个啊，梵高传记《渴望生活》。”林子澈扬起手中的书道。
　　“梵高啊，我倒是想起了一个关于他的故事，好像是说梵高喜欢一个女人并想她表白，可那女人不喜欢梵高而且还故意刁难他，说什么‘把你自己一只耳朵割下来送给我我就答应和你在一起’，但梵高把耳朵割下来给她时，她却被吓跑了。”上官讲完，林子澈却听得一愣一愣。
　　“不过是个故事而已，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你看把林子澈吓的。”我环上上官的腰，低声责备。
　　她俏皮地吐吐舌，“很吓人吗，我不觉得啊。你看梵高愿意给她自己所有，甚至是生命，她难道不应该感动吗？你说呢林子澈？”
　　林子澈眼神闪躲，不知所措。
　　我接过话，轻声说：“不是一个人想给什么另一人就一定要接受的，有时候一个人给的东西那个人根本就不需要，强塞给他人的东西被扔掉后又怪其残忍，其实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林子澈突然看向我，又匆忙移开。上官看着我点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我笑，这个道理可是我亲身实践得出的。
　　之后林子澈带着上官去挑书，我一个人在这小小空间徘徊。不是我不想跟着去，只是林子澈的刻意回避让我觉得很难受，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故意在他眼前晃悠，他觉得轻松就好。
　　我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书，胡乱翻了两页，里面写的什么我压根没记住，大脑处于放空状态，这时候我就爱胡思乱想。为什么林子澈一定要刻意躲我？为什么他就不能像以前和我好好相处？是我对他做过的那些事让他反感，还是他根本就觉得我这种人很恶心？我们之间的沉默成了死死压在我心上的负担。而我也始终是搞不懂，明明已经和上官园在一起了，可为什么偏偏还要顾及林子澈的感受，自己下定决心要放下他的啊。
　　可真的能放下吗？
　　当一个人的心偏执到近乎疯狂，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放下？灵魂如同坠入虚空，无处安放。
　　在开学之前——这个悠长的夏日里——我和上官园做了一切情侣该做的事：约会、看电影、牵手逛街、在朋友面前秀恩爱……但除了一件事——亲吻。
　　有好几次她都表现出不介意甚至委婉的暗示我可以吻她，比如晚上看完电影我送她回家，她挽着我的手臂，头靠在我肩膀，路灯下两个影子紧紧偎在一起，说真的我挺喜欢这样。然后她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这样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这时我应该正视她说人生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们可以一起走下去，然后和她拥吻在一起，就像电视编剧写好的那样。
　　但是我没有，我说她傻瓜，路怎么可能没有终点呢？
　　还有一次是和她带着上官瑞去游戏厅，我们挨在娃娃机前，目光一直落在抓到的娃娃上面，她兴奋地侧过头和我对视，我们脸贴的极近，上官缓缓闭上眼睛，表示我可以吻她，因为正巧上官瑞去买饮料了，然而我又怂了，退开半步，心虚地笑笑说抓到了。
　　上官脸上的尴尬与失落落在我眼里，她匆匆跑开说是去找上官瑞，念叨他买饮料去了那么久还不回，可是上官瑞才去了不到一分钟。
　　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吻我都无法满足她，我真的喜欢上官园吗？初中我和徐静在一起时不也亲过吗，那么随意，轻松得就像喝水一样。可现在面对上官园怎么就不行了呢？
　　大概是对“喜欢”的理解更深了吧。而且徐静怎么能和上官园比呢，小圆她那么好，那么善良，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自己在骗她，所以阻止自己在行为上伤害她。
　　大多数情侣日常都会有些磕磕绊绊，会吵架，会生对方气，但是我和上官没有，没有吵过一次，一直都平平淡淡，感觉倒不像一对恋人。
　　我们保持这样的关系直到开学，也许我们都察觉到不正常，像上官那种内心敏感又细腻的女孩怎么可能不懂，只是我们不说，装作沉默。
　　高三，我印象中的高三不知如何描述，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修饰它的语句，但它确实是存在我脑海的。
　　进入高三，就要面临学校增加的晚自习，下午的课外活动改成自习，取消美术音乐这类对高考帮助不大的课，就连一周一节的体育课也变得可有可无，常被其他科老师占用。
　　当然，也有不怕死的高三狗仍然会在下午课外活动的时候趁老师不在偷偷跑出去打球，没被抓到是幸运，抓到了就是处分加通报批评。
　　不怕死的高三狗说的是谁我想大家都知道，我就不点名了。
　　我偶尔也会被繁多的课业累到趴在桌上打盹，基本每次上物理课我都被直接催眠倒桌上，就算赵纪把我叫醒不出半分钟我又换个姿势继续睡，睡到醒时已下课，才发现自己错过老师讲的重点题型，所以每次月考成绩一直是班里吊车尾，物理老师恨得我牙痒痒，怪我拉低了班里平均分。
　　每次我们几个在一起的时候周菁总会拿这事跟小圆说，小圆就会很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是文科，不能帮到我。可就我所知她最近成绩下滑也很厉害，我总觉得是我的原因，和我在一起让她有负担，我也不知道如何帮她。但她反过来安慰我说这只是暂时的，下次自己会考好的。
　　烦心的事一桩接一桩，深秋时候老家打电话来说老头儿身体不太好，精神萎靡，现在大伯大姨辞了外面的工作在家专心照顾老头儿。我自然是不信一直那么硬朗的老头会身体不好？之前我还给老头儿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我放假回去看他，老头儿笑着说不用不用，让我好好学习，声音听起来很爽朗，不像生病的样子啊，怎么就突然不好了？
　　随后就是担心，嚷着要跟老爸回老家看他，我妈眉毛一横，打我一巴掌说：“你爷爷跟你说过什么你没听见吗？！”然后我就焉了，老实去学校上课。
　　心里装着事，走在路上人有点迷，不小心撞到人，说了句不好意思。
　　但那人却不想就此罢休，让我站住，说撞了人还想就这么走了？
　　我一听就知道这货明显就是想挑事，那好啊，我易川也不怕事！
　　……（场面太激烈，怕教坏小朋友，打架情景自行想象）
　　然后就到了教务处。
　　“你说这是第几回了？”因子他舅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茶杯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您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没好气道，牵动嘴角伤口，用手轻轻碰了碰，挺疼。那家伙下手还挺重。
　　“那就……”教导主任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因子闯进来：“舅，你能不能……”
　　“呵，我处分还没下，求情的就来了。”教导主任笑着揶揄：“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呐。”
　　“舅，这事不能全怪川子，明明是那家伙……”
　　“行了，我都知道。”教导主任打断他，然后对我道：“这件事我先给你拦下，如果还有下次，我就得建议学校将你做退学处理了。好了，你们回去上课吧。”
　　这就完了？这么简单就放过我了？我和因子面面相觑，然后立刻转身离开生怕教导主任反悔。
　　“等等。”教导主任突然叫住，我们惶恐地回头，“都高三了，别犯浑。”
　　我和因子一个频率点头，他舅这才放我们离开。
　　到了教室，被周菁撞见我脸上的伤，嘲道：“听说你又打架了？啧啧啧，真是不让人省心。”
　　林子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匆匆低头写作业，跟往常一样没说话。
　　“给你下的什么处罚？严不严重，要不要帮忙？”赵纪关心道，又指着我嘴角的伤，“你的嘴……没事吧？”
　　“不用，什么事也没有。”
　　“哦，那就好。刚才上官跑过来问你在不在，她好像很担心的样子，等下你给她发个消息。”
　　我含糊嗯声，突然想到月底又要考试了，便对赵纪说：“把你物理笔记给我看下，这次月考物理再不及格我觉得她（物理老师）能吃了我。”
　　接过赵纪笔记本翻开一看，我眼皮直跳，“你丫这写的都是些什么鬼？”
　　“不好意思，我自己写的只有我自己认识，别人看起来是挺摸不着头脑的。”赵纪没脸没皮道。
　　我给他一白眼，讽刺：“亏你还是物理课代表！”
　　他没理会，而是拍拍前面周菁的肩，“物理笔记借用一下。”
　　周菁自然是听到了我们对话，趾高气扬道：“你们求我啊！”
　　我看不惯她这副样子，拉着赵纪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要了。”
　　“哎，林子澈，你的借易川用下。”
　　我心中一惊，赵纪这二愣子无心之举简直就是在暗地里给我和林子澈之间添了一把火，要是林子澈也不借那得有多尴尬。
　　我默默看着林子澈背影，只见他从桌子里抽出笔记本，头也不回地扔给赵纪。
　　“谢啦。”赵纪说，然后把林子澈笔记本给我。
　　我目光落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蓝色的封面飘着一朵云，云下面写着歪七扭八的物理两字——熟悉的林子澈字体。在翻开一看，字迹虽然潦草，但笔记很有条理，公式和重点题型有详细解释。
　　下午课上完，自习课的时候趁老师不在和上官跑图书室腻歪了，晚自习下课后还得送她回去，这一天就如此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桌子里发现了消炎止痛的药，应该是上官放的，她就会体贴人，我都跟她说了不要紧，还非得给我买药。不过我还是乖乖吃了。
　　月考之后，我成绩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多大变化，可上官就不同了，这次测试她又后退了几名，我不得不反思是不是我影响了她，再这样下去，她或许只能上个二本了。因为我而毁了她美好的前程，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你才……”
　　“不不不，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她小声解释。
　　“那你名次一直在退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如果是因为我让你花费了太多精力，那我宁可和你分开，我不想害你。”
　　她委屈地低下头，我才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重，我把她拉进怀里，“好了，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但我不希望因为你喜欢我而变得不像自己。”
　　她点点头，我把自行车推出来，准备送她回去。
　　“哎？”上官坐在后座上，我骑的时候却非常吃力，下来检查发现后胎是瘪的，“我操！怎么又这样？有人故意整我是吧？”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开始我以为是胎穿了，可补胎的师傅说胎是好的，既然是好的那为什么车后胎有时会没气？那就是有人放气呗！而且那人还特奇葩，放气不放完，偏偏给你留一半，你一个人勉强可以骑回家，但再带一个人，分分钟让你体会“负重骑行”。
　　“谁他妈这么缺德？别让我抓到他！”我推着车和上官走到校门口，一路上都是我在骂骂咧咧。
　　“好了，我一个人可以回去的，也不是非要你送。”小圆劝慰道。
　　我点点头，“嗯，那你路上小心，拜拜。”
　　我看着她消失在我的视线外，我才骑车回家，一路上都是萧条的风呼呼作响，都快立冬了，天气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