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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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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简知柚不允许的方式,但他看到了。
陆砚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个社群页面。简知柚今天没有发日记,最后一篇还是那篇“疗愈师也需要被疗愈吗”。他往下滑,看到自己的留言——“需要。而且你值得。”
他盯著这六个字,想起她回复的那句“谢谢你,LY”。那是她第一次对他敞开。不是对陆砚,是对LY。一个她以为不需要知道是谁、就能看到她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要怎么让她相信——LY不是假的。那些留言、那些话、那句“需要。而且你值得”——都是真的。不管他叫什么名字,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平稳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方案就能入睡的呼吸。这一个月来,他没有用过任何一份方案。他睡不著的时候就读她的日记,读那些她写给所有人的话,读她在凌晨两点回复的留言。那些东西比任何方案都有效。
不是因为那些话是写给他的。是因为那些话是真的。
而他需要让她知道——他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她。
周六早上,简知柚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九点,是她这周睡得最久的一次。
社群后台有四十几则留言通知。她一条一条看,大部分是昨晚那篇日记的回复。她回复了其中几则,然后习惯性地往下滑,看有没有新的留言。
没有LY。
她关掉后台,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肿,但没有黑眼圈。她洗了脸,刷了牙,回到收纳箱前坐下,打开电脑。今天的工作是一份给失眠客户的方案——不是陆砚,是另一个客户,陈恕上周转过来的。
她打开文档,打了几行字。
她发现自己没办法专心。不是因为失眠方案很难,是因为她的注意力一直挂在别的地方——挂在那个空白的个人页面上,挂在那个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出现的“LY”上。
她关掉方案文档,打开社群后台,又看了一遍留言区。
还是没有LY。
她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深呼吸了三次。
“你在干嘛?”她对自己说,“你在等他的留言。”
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她在等。等那个空白的个人页面出现一则新的留言,等她可以假装不经意地回复,等她可以继续维持那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但我们在对话”的状态。
但那不是真的。从头到尾都不是。
因为LY不是陌生人。LY是陆砚。而她在等的那些留言,不是一个陌生人写给她的,是一个她说“你不了解我”的人写给她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宋晚的对话框。
“他说给他时间了解真实的我。我不知道要不要给。”
宋晚秒回:“你问错问题了。”
“那该问什么?”
“你怕的不是给他时间。你怕的是——给了他时间之后,他发现真实的你,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简知柚盯著这行字。
“但你知道吗?”宋晚又补了一句,“你觉得“没有那么好”的那个你,可能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
简知柚没有回。
她把关掉手机,重新打开方案文档,开始打字。
这次她没有停。
她写了一份给失眠客户的方案,主题是“允许自己睡不著”。她在里面写了一段:“睡不著不是失败。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关机。你可以让它需要。你可以让它等。”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
然后她加上了一句从来没有写过的话:
“给正在等的人:等待也是一种陪伴。”
她按下储存,关掉文档。
窗外阳光照进来,在收纳箱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她看著那个光斑,想起陆砚站在巷子里说“那我等”的时候,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他要等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门。
但她知道一件事——门没有锁。
宋晚选的咖啡厅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简知柚的住处走路十分钟。简知柚到的时候,宋晚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了,桌上放著两杯热可可——简知柚不喝可可,但宋晚每次都会点,说“你需要糖分”。
简知柚坐下来,没有说话。
宋晚也没有催。她把可可推过去,自己端著另一杯,安静地等。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白色的瓷杯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简知柚开口了。
“你要我用什么方式?”
“什么意思?”
“你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喝可可。”简知柚看著她,“你是要用专业的方式跟我谈。那就用专业的方式。”
宋晚放下杯子,看著她。“你确定?”
“确定。”
宋晚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的动作很从容,像是换了一套衣服——从朋友变成咨商师,只需要把笔拿起来。
“那我们从头开始。”宋晚说,“你休学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简知柚的手指在可可杯上转了一圈。杯壁是温热的,不像咖啡那么烫,是一种更温柔的温度。
“学费缴不出来。”她说,“原系的学费一年贵两千。我算过了,把打工的钱全部存下来,还是不够。所以我休学。”
“休学之后呢?”
“打工。白天在便利商店,晚上在餐厅。周末接了一个家教,一个月多两千。”
“一天睡几个小时?”
“看情况。有时候五个,有时候四个。有两个月——”她停了一下。“有两个月每天只睡三小时。”
宋晚的笔在纸上停了。“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便利商店的同事离职,我代了两个月的夜班。白天不能休息,因为餐厅的人手也不够。我记得有一个礼拜,我连续六天没休息,第七天倒在床上,睡了十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简知柚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履历表,日期、时间、数字,没有情绪。
但宋晚知道,情绪不在声音里。情绪在她说“十四个小时”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的那一下。
“你怎么撑过来的?”宋晚问。
简知柚看著窗外。巷子里有一个妈妈推著婴儿车走过去,车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帮我。我只能靠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哽咽,是一种更干的、更硬的东西,像是骨头磨骨头的声音。
宋晚没有说“你辛苦了”或“你真的很坚强”。她知道那些话现在没有用。
“那时候,你有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她问。
简知柚想了想。“没有。”
“家人呢?”
“我爸在我高中的时候就走了。我妈——”她停下来。“我妈有她的生活。我不能打扰她。”
“不能,还是不想?”
简知柚没有回答。
宋晚换了一个问法。“如果有人在那时候说要帮你,你会接受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帮你。”简知柚的声音突然变快了,“帮你是因为可怜你,可怜你是因为你弱,你弱就代表你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帮完之后就会被丢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
好像没有想过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宋晚看著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安静地等。
简知柚低下头,看著可可杯里慢慢融化的奶泡。
“我是不是——”她开口,又停下来。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会走的人?”
宋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简知柚自己知道答案。
“你现在可以不用一个人了。”宋晚说,“但你不敢接受,对吗?”
简知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怕被谁看到。
陆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萤幕上是一份三年前的方案。
方平在早上把所有的电子档都整理好了,按时间顺序列在一个资料夹里,从第一份到第四十三份,档名是日期加主题。陆砚从第一份开始看,一份一份往下读。
第一份方案的标题是“给失眠的你”。他以前听过这份方案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用“看”的。文字在萤幕上展开,没有声音、没有语调、没有那些不经意的换气——只剩下纯粹的句子。
“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你只需要知道,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你可以不用做任何决定。”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写给他的。但现在读起来,他听到的不只是安抚,还有一种很轻的、很隐蔽的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往下读。
“你的身体很累了。你知道的。你知道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那是长期的、累积的、把你压在底下的东西。但今天你不用处理它。你只需要——让它在。”
陆砚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和后期的方案不一样。后期的方案是从容的、温柔的、像是一个已经学会游泳的人在教别人怎么浮起来。但这份方案不是。这份方案像是在说——我也在水里,我跟你一样在水里,但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方式,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打开第二份方案。日期是两个月后。
主题是“安全感建立”。她在里面写了一段:“想像你站在一片旷野中。没有房子、没有墙、没有任何可以挡住你的东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你可以害怕。害怕是正常的。但你知道一件事——这片旷野是你的。没有人可以把你赶走。”
陆砚读了两遍。
他想起方平查到的资料——她休学那年,同时打三份工,每天睡不到五小时。那份资料是冰冷的数字,但这些方案是活的。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在这份方案里留下了痕迹——她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没有人可以把她赶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