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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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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骗了我。”简知柚先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陈恕打电话给我了。”宋晚把盐酥鸡递过去,“他说他搞砸了。”
简知柚没有接。她看著前方,路灯把对面的树照成一片惨白,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LY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他。”
宋晚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在我的社群里待了一个月。看我写的每一篇日记,回我的每一则留言。我对他说了那么多——我对谁都没有说过的那些话——我全都跟他说了。”
“那些话是真的吗?”宋晚问。
“什么?”
“你写的那些日记,你回他的那些留言——那些话是真的吗?”
简知柚转头看她。“当然是真的。”
“那就不是他骗了你。是你自己决定要写的。”
“但我不知道那是他——”
“知道是他就会不一样吗?”宋晚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他不是LY,只是一个陌生人,你写的那些话就会变得不一样吗?”
简知柚张开嘴,又闭上。
她不想承认宋晚说得对。但她没办法否认——那些话是真的。不管看的人是谁,那些话都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不会因为看的人换了一个名字就变成假的。
“但他不应该——”她停下来,咬了一下嘴唇,“他不应该用那种方式。”
“哪种方式?”
“不说他是谁。让我以为LY是一个陌生人。”
“他有说谎吗?”
“没有。但他也没说实话。”
宋晚沉默了一下。“知柚,你生气的不是他没说实话。你生气的是——你以为LY是唯一一个不会用现实身份靠近你的人。你以为他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不需要查你的过去、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看到你。然后你发现他是陆砚——那个查过你学籍资料、知道你家里的事、用你不喜欢的方式靠近过你的人。”
简知柚没有说话。
“你觉得他把那个安全的地方弄脏了。”
秋千停了。简知柚低著头,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对。”她说,“他弄脏了。”
宋晚没有再说话。她把盐酥鸡放在两个人中间的草地上,打开来,香味在夜风里散开。
同一时间,陆砚坐在公寓的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萤幕亮著,显示简知柚的社群页面。她的最后一则留言停留在六小时前——“谢谢你,LY”。
他盯著这六个字,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应该不知道LY是他。
现在知道了。
门铃响了。
他没有动。门铃又响了两次,然后停了。三十秒后,手机亮了。陈恕的讯息:“我在楼下。上来还是你下来?”
陆砚回了一个字:“上。”
五分钟后,陈恕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陆砚倒的水。他没有喝,只是转著杯子,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她不接我电话。”陈恕先说。
“我知道。”
“她也不接宋晚的电话?宋晚说她找到了她,但她不愿意谈。”
陆砚没有回答。
“你打算怎么办?”
陆砚看著茶几上的手机,萤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我打算跟她谈。”
“她不想跟你谈。”
“我知道。但她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陆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你现在要去哪里?”陈恕问。
“去找她。”
陈恕放下水杯,站起来。“你确定?她现在的情绪——”
“我知道。”陆砚转头看他,“陈恕,这一个月我在她的社群里学到一件事。”
“什么事?”
“当一个人说“我需要边界”的时候,那不是拒绝。那是她在告诉你——她需要的是尊重,不是退让。”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简知柚是在回到出租屋的时候看到他的。
她从公园走回来,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很暗。她低头掏钥匙,然后感觉到有人站在不远处。
她抬起头。
陆砚站在巷口,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两个人在昏暗的巷子里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简知柚的声音冷了下来。
“社群后台有IP地址。我没有记,但我看到过区域。”
“所以你还是查了。”
“不是查。是系统显示的。我没有放大、没有记门牌、没有——”
“但你还是来了。”简知柚打断他,“你还是站在我家楼下。”
陆砚没有否认。
简知柚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放回口袋。她不打算开门。她不打算让他进去。她不打算在一个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跟他进行这场对话。
“你要说什么?在这里说。”
陆砚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三公尺的地方。不远,但也不近。
“我加入你的社群,是因为你终止合作之后,我失眠复发。”
“所以你需要我的方案。”
“不是方案。”他纠正,“是你写的东西。你写的那些日记、你回复的那些留言、你在凌晨两点还在线上的样子——那些东西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吵。”
简知柚的手指收紧了。
“我没想打扰你。我加入社群的时候,没打算留言、没打算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只是想看——看你写的东西,看你怎么跟那些人说话,看你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但你留言了。”
“对。我留言了。因为你写了一篇日记,主题是“陪伴”。你说,陪伴不是拯救,是在。我看到那篇的时候,觉得——如果我不说谢谢,我会后悔。”
“所以你说了谢谢。”
“对。然后你回了我。”
简知柚闭了一下眼。她记得那则回复——“谢谢你的陪伴,希望你也在被陪伴著。”那是她写的。她对LY说的话。
“你骗了我。”她睁开眼。
“我没骗你。”
“你没说你是谁。”
“你也没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个人中间的空气里。
简知柚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是理由?”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你觉得“没人问”就可以不说?你觉得在我的社群里、用一个空白的帐号、让我以为你是一个陌生人——这不叫骗?”
“叫隐瞒。”
“有差别吗?”
“有。”陆砚的声音也很低,但很稳,“骗是故意说错的话。隐瞒是我没有说的话。我没有说我是谁,是因为——如果我说了,你就不会让我留下来。”
简知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如果你说了,我不会让你留下来。因为那是我的地方。我有权利决定谁可以进来、谁不能进来。你拿走了我的决定权。”
陆砚没有说话。
“你拿走了我的决定权,”她重复了一次,“用“我只是想看”当理由。但你没有问过我——你想不想被看。”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机车引擎的声音,由远而近,又远去。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简知柚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不是你在社群里。是你让我以为——有一个人,隔著萤幕,只因为我写的东西就看到我了。而我信了。我相信LY是一个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不需要查我的过去、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看到我的人。然后你告诉我,那个人是你。从头到尾都是你。”
她停下来,深呼吸。
“你的依赖不是爱,是占有。你习惯掌控一切——我的资料、我的过去、我的社群——包括我。你觉得只要知道了全部,就能决定怎么对我。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被你知道。”
陆砚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
“你说得对。”他说。
简知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辩驳、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没有。
“你说得对。”他重复了一次,“我习惯掌控。因为我不会别的方式。我从小到大学到的靠近一个人的方法,就是知道他的全部——他的弱点、他的边界、他的伤口在哪里。知道了这些,就知道怎么不会踩到他的痛处。这是父亲教我的。在商业上很有用,在人身上——”
他停了一下。
“在人身上,这是错的。”
简知柚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陆砚看著她,“你说我喜欢的是我想象中的你。”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的是什么?”
“是你写给自己的那些话。是你不敢对任何人说、但在日记里写出来的那些话。是你疗愈别人的时候、其实是在疗愈自己的那些瞬间。是你说“需要”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已经撑了很久”的语气。”
简知柚的眼眶热了。
“这些不是我想象的。这些是你让我看到的。”
“我没有要让你看——”
“我知道。”陆砚打断她,“所以你才生气。你没有要让我看,但我还是看到了。用你不允许的方式。”
简知柚转过头,不去看他。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的表情。她不想让他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打在对的地方。打在那些她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的缝隙上。
“你分清楚了吗?”她转回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分清楚什么?”
“你对我的感觉。是感谢,还是喜欢。”
陆砚看著她。
“分清楚了。”
“是什么?”
“是喜欢。”
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一下,像是快要坏了。简知柚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被照亮,一半在暗处。
“你不了解我。”她说。
“对。我不了解。”
“那你喜欢的是什么?”
“我喜欢的是——我想了解你。”
简知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动她外套的下摆。她看著陆砚,看著他站在三公尺外的样子——不是她在沙龙里看到的那个从容的、习惯被注视的陆砚。是一个站在路灯下、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