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贼》篱悠然

27、第 27 章

　　掌柜的难得没发脾气，只是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洗澡”

　　若是平时，话说到这个份上，小跑堂便不闹了。但今晚的他却不若平时，抱着掌柜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掌柜的见他不放手，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正要踏空而去，却有一股力道生生的将他和小跑堂分开了。掌柜的转身，站在原地，淡漠的看着小跑堂挣脱他失心疯般的向远处跑去。

　　那天晚上，掌柜的消失在与小跑堂相反的方向。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分开。掌柜的不在乎小跑堂跑到哪里去了，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闹脾气，不出一个时辰就鼻涕眼泪的回来了。此刻，他思考的是谁来给自己倒水，搓背。

　　而另一边，狂奔了数个时辰后，下半夜的寒气终于将理智从恐惧的邪火中拉了回来。平静下来的小跑堂茫然的环视周围陌生的场景，无语到了极点。

　　结果是两个人都彻夜未眠。

　　广晟渊派来的小侍童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聪明伶俐，掌柜的由于睡觉前没有人送甜点来而大发脾气，差点砸了整个宅子。下人们慌乱的在院子中跑来跑去，而作为主人的广晟渊早就从掌柜的一人回来的事实中预感到了这一点，早早的躲到偏园清静去了。

　　“一般的孩子，怎么可能像小跑堂那样任他揉扁搓圆”他笑笑，喝下手中的清茶，“不过，还真是帮上了大忙。接下来，就看我和晟容，谁更沉得住气了”

　　而流浪在外的小跑堂则蜷缩在一堆杂草中。夜凉如水，他在夜空下辗转反侧，终是无法入眠。

　　难熬的寒夜慢慢退去。小跑堂坐在地上，望着东方刚升起来的旭日，说不出喜悲。饥饿从刚才开始就折磨着他。

　　“掌柜的应该在吃早饭了吧”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那个人带给他的阴影挥之不去。昨夜那种的癫狂的状态，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从那里逃出来后，渐渐地减轻了。一开始跟随掌柜时，每夜每夜都不得不等掌柜的睡下后，将自己关在柴房里面。失去心智的瞬间是小跑堂最恐惧的时刻。一旦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可预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魔代替自己之前，将自己囚禁在一个没有变数的环境中。

　　那间柴房整面墙和门后，都是触目惊心的抓痕。没有意识的身体，反而更加强大。

　　掌柜的是从来不进柴房的，但是他应该是知道的。

　　小跑堂用手撑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掌柜的，能够与那个人抗衡了吧……

　　他慢慢闭上眼睛，迎着灿烂的朝霞，不堪的往昔却蓦地涌上来。

　　小跑堂并不是没有名字，他出生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红语姐姐告诉过他，那日父亲正在庭中舞剑，母亲坐在廊阶上做刺绣。忽然有风带着奇异的花香，穿过长廊，顿时檐上铃声叮当，不绝于耳。叶舞清风，正是一片清雅的景象。美貌的少妇却忽然弯腰捂腹，在下人的手忙脚乱中，生下了怀胎十月的孩子。

　　望寿山浮清宫二少主——屠风。

　　屠风的童年是很幸福的。父母对他极为疼爱，上头还有一个大他四岁的亲哥哥，小小的屠风便是浮清宫的宝贝，上上下下无不宠着。

　　哥哥的名字叫屠清，与屠风并为“清风”之意。

　　浮清宫在江湖上的地位并不高，门内弟子均遵循“修身养性，远世俗近山水”的戒训，因此并不在江湖中出没。

　　这样平静的生活，却被一本埋藏在望寿山断魂崖的神秘古书打破了。

　　小小年纪的屠风并不喜欢读书，所以当他和哥哥在断魂崖挖地瓜挖到一本画着奇奇怪怪符号的书时，只是打了个哈欠，就将那本泛黄的怪书扔给了屠清。

　　那以后，屠风才察觉到自己有识鬼的能力，因为他亲眼看到屠清的身后，永远站着一个黑黑的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的话，只是逗笑他。屠风开始害怕屠清，再不肯与他亲近。

　　当终于有人察觉到向来温文尔雅的屠清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团黑影的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大。刚开始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后来慢慢成型，屠风渐渐的看清那团黑影——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与屠清长得一模一样，却又分毫不像。那凌厉的眼神，严肃威严的面孔，还有那对长在头顶长长的漆黑的角，总是让屠风不寒而栗。小小的屠风终日生活在不安中，他总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他没有再告诉任何人屠清身后那个长角的怪物的事。因为每一次的会面，那个酷似屠清的男人都会盯着他，无声的警告。

　　厄运最终降临了。浮清宫上上下下三百五十人，一夜之间只剩下两个活口。

　　一个是屠清，一个是屠风。

　　那个黑影最终消失了，因为他取代了屠清。却因为屠清残留的保护弟弟的执意而无法杀死屠风。这让他极为恼火，于是将屠风囚禁了起来。

　　接下来，屠风在浮清宫后院地牢中度过了噩梦般的几年。

　　蠡原——那个怪物这样称呼自己，在很短的时间内让浮清宫在江湖名声大振，广收门徒，却是为害一方，干些不能见光的勾当。

　　新来的侍从们当然不知道后院地牢里的是浮清宫原本的二少主，只是定期送饭菜和换洗的衣物。蠡原因为屠清的原因，对屠风有很深的执念，但又憎恨这具身体限制了他杀死屠风的念头。于是终日折磨屠风，随之而来的就是消失的屠清留下的负罪感。

　　蠡原对屠风的憎恨愈来愈深。

　　终于，屠风开始出现了失去心智的现象。刚开始只是一小会儿，后来时间越来越长。蠡原受不了强烈的负罪感，将屠风带出了地牢，在一处小偏院调养。却又不放他自由，设置了重重的关卡。

　　屠风与生俱来的异能渐渐全部显现出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终于盼来了蠡原出席武林大会的机会。

　　解除了院子周围的结界。浮清宫已经完全不像以前的样子了，每一处都极为凶险。

　　通过大院时已经被围攻的众弟子打成了重伤，一身的功夫算是废了。流着血，屠风勉强支撑到
　　大门，又被蠡原畜养的怪物措不及防从左肩划了一条大口子、剩下的路，完全是凭着意志在走。

　　但总算是逃出来了。

　　小跑堂睁开眼睛，从前想这些事时，总是忍不住泪水。如今倒也已经淡淡。他不止一次想过，这只是一场噩梦，哥哥还是哥哥，爹爹娘亲还在。

　　可惜，这场梦，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小跑堂站起身来，阳光有些刺眼，他拍了拍衣服，掌柜的最见不得他一身脏兮兮的了。简单的整理了过后，他任由自己的意识在这陌生的环境中搜索。远方有一个相识的声音，在轻轻的召唤他。他抬起头，终于扬起了微笑。

　　“您在干什么？”广晟渊站在院门口小心的地问道。

　　掌柜的躺在椅子上懒懒的看了他一眼，说：“给某人招魂呢”

　　说着喝了一口茶，继续扯着嗓子冲天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