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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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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无言,看着沈良承时,神色复杂。
沈良承也不再问,站起身木然道:“皇上怕你惦记你母妃,让我来告诉你,你母妃近日染了风寒,高烧了几天,现下风寒好了,就是一只耳朵不大好使了……”
萧衍听了,双眼通红,却只咬着嘴唇不出声。
出了天牢,沈良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头顶上正好的太阳,明明是亮得耀眼,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才听见旁边有人与他打招呼。
沈良承微笑着回了礼,而后迈步,往自己家走了。
良心这种东西,睁着眼的时候,比什么都模糊,可一闭上眼却比什么都折磨。
他看着萧栈的时候,只想帮他、疼他、成全他,总是想起那个孤独的、独自强撑的一抹黑色。
他知道萧栈对他的信任并非是全心全意的。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萧栈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小心的习惯,即使常常会想点主意来试探,但最终,萧栈每一次都选择相信。
他们两个如今已经不太像是师生。
更像是对弈,角逐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输赢。
赢了的,没有什么彩头,而输了的,却注定要付出一颗真心。
沈良承不愿意去想,这真心里装着的到底是哪一样感情,因为即使想清楚了,也不过是折磨自己而已。
他有家有妻儿,他们是君臣是师生,不可能再是别的。
所以当他发现叶简林的时候,没有出声提醒办案的闵启元。
谋逆案调查了这么久,斩首一千多人,沈良承监斩无数次,几乎每一次都能在围观的人群里看见同一个人的身影。
这人丝毫没有特别之处,样貌平凡,衣着普通,每次都只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靠左的地方,看一会儿就走。
这样的人丢在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引起沈良承注意的是他的左臂。
这人所有的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偏偏左手从小臂一半的地方没有了,于是他下意识的总是将左手背在背后,即使被人推搡,也只用右手稍微抵挡。
沈良承猛的想起萧誉入案前一夜。
萧栈召萧誉进京的圣旨和鸾鹰卫差不多是一起到的。
萧誉当然不信圣旨上说的“述职”。
只要他离开了封地,萧栈就有一万个理由抓他。但他如果不离开封地,萧栈只要一个抗旨的理由就能抓他。
而萧栈抓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清洗。
清洗所有他认为有威胁、认为不顺眼的人。
圣旨念完当天的夜里,萧誉还没来得及想出个万全的对策来缓解当前之急,王府就被奉了皇帝密旨前来捉拿逆贼的鸾鹰卫和一千御林军控制了。
包括萧誉在内,都没想到萧栈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给他们一个死的罪名。
鸾鹰卫接到的密旨是只要有人反抗,就以谋逆罪杀无赦。
叶简林与御林军拼杀到最后,被砍断了左手,才终于逃了出来。
沈良承得到这消息的时候并没想到,一个断了手、满身是伤的人还能活。所以,对于这个唯一逃掉的人根本就没有在意,直接将他划在死人的范围里。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叶简林不但活了下来,还冒险出现在刑场。
萧誉那天夜里就已经死了,那叶简林来刑场显然不是要来等萧誉的,能驱使他冒这么大的风险每次都来刑场的人,在他心里一定是极其重要的,并且这个人一直没有出现在刑场。
沈良承直觉觉得,如果这个关键人物出现了,叶简林一定会劫法场。
而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在刑场上的,只有萧衍。
叶简林等的一定是萧衍,劫不了法场那就一定会去劫狱。
果然不出沈良承的意料。
某一天深夜,沈良承安排在天牢四周的亲兵回报,有个与叶简林十分相似的人连续三天出现。
沈府亲兵不是叶简林的对手,只勉强依靠人多,叶简林又不能声张的优势绊住了他。
沈良承赶到的时候,亲兵已经有十几人受伤,叶简林也且战且退的将要脱身。
“想见萧衍,就跟我来!”
叶简林犹疑一瞬,收了手上的剑,远远的跟在沈良承后面,等一进沈府大门就将剑架在沈良承的脖子上冷冷道:“他不可能在这里,你骗我!”
沈良承背着手,转头看了一眼那闪着光的剑锋:“你若想见到他,就得听我的安排。”
“我凭什么相信?”
“就凭我是主审。”
“……”叶简林安静站了一会儿,而后将剑缓缓拿开:“沈良承?”
“正是老夫。”
“你知道我是谁?”
“猜得到。”
“为什么帮我?你要我做什么?”
“……不要靠近皇上!”
“……”
叶简林是萧衍的贴身侍卫。
当年萧衍被立为太子时,圣祖曾安排了一名近身侍卫给他,萧栈赐府邸的时候将这侍卫连同从前伺候萧衍的人一起赶出了宫去,又命鸾鹰卫灭口。
但这侍卫从前就是从鸾鹰卫里选出来的,所以当时执行命令的鸾鹰卫留了他一条命。
如果不是萧栈要除掉萧誉,叶简林可能就永远也不会再露面了。
对于沈良承来说,要猜出他的身份很容易,而要猜出他的心思自然也就不算难事。
叶简林为了萧衍能这般的不顾性命,绝对不会只是贴身侍卫这样简单。
那么他很可能不但要救萧衍的命,还想还萧衍的江山。
对于叶简林来说,出入皇宫丝毫不费力,想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萧栈无声无息的杀死在龙床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沈良承想用萧衍换萧栈。
天牢与皇宫不一样。
叶简林想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去,再在迷宫一样的囚笼里找到萧衍并把他安全带出来是十分不容易的事,就算他功夫天下第一,也不敢保证没有万一。
而他也一定不想拿萧衍的命去赌一个万一。
这就是沈良承手里的王牌,只有他有本事让叶简林见到萧衍。
也只有见到萧衍,叶简林才能计划处如何救人。
沈良承没有食言,过了五天就让叶简林扮成自己的随从,跟着他进了天牢。
萧衍被囚半年,头发凌乱,满面虬髯,形容落魄,一身囚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脏的连本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如果不是沈良承带路,叶简林实在很难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一眼将萧衍认出来。
沈良承遣走了狱吏,自己背手站在不远处看着。
萧衍没有出声,只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人。
但他的呼吸却出卖了他。
沈良承分明看他胸膛起伏得没有节奏。
过了许久,萧衍才将目光从叶简林的脸上挪开,看见他左边衣袖下空荡荡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手呢……”
叶简林微微动了动左肩,最终没有将半截手臂藏起来,淡淡道:“不小心碰在刀上了,没事。”
过了一会儿,萧衍将眼睛一闭:“手都没有了,这样的废物还要来作甚?该上哪儿去就哪儿去!”
“去不成了,你在这儿。”
“……”
那天之后,叶简林就悄悄离开了沈府。
他答应了沈良承,救出萧衍之后就远走天涯,再不踏足京城一步。
半个月之后,天牢被劫,萧衍失踪。
三个月后,鸾鹰卫在曲周追到了逃亡的萧衍。
萧衍死在箭下,叶简林却不知所踪。
七个月后,沈良承回乡祭祖,见到了已经是金家人的叶简林。
而那时,叶简林大腹便便,推算月份,应该是萧衍之子。
听到这里,沈展翼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命运弄人,想不到拼了性命也就换了两个多月的逃亡日子……”
沈良承干了杯里的酒,出神的望着酒杯,过了一刻才道:“不是命运弄人,是我在酒里放了百里香……”
沈展翼身子一震,蓦然觉得胆寒。
百里香是鸾鹰卫惯常用的一种香料,放在酒里察觉不出,但只要连喝三天,身上就会带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人的鼻子闻不出来,鸾鹰卫豢养的山狼却能追寻到这气味。
他们常用这东西来追踪敌人的老巢。
事实上,沈良承从来没想过要放了萧衍。
只要萧衍还活着,叶简林就是无法预知的威胁。
萧衍想要报仇雪恨的话,叶简林一定拼了性命也要为他达成所愿。
到那时候,萧栈即使睡在御林军和鸾鹰卫的重重保护之下也不见得就能安心、安全。
所以,萧衍必须死。
并且要死的自然,死的让叶简林也死心。
所以当沈良承猜透了叶简林身份的时候,他就跟鸾鹰卫要了一包百里香。
等到他们逃离京城一个月之后,他才将这办法偷偷告诉给了鸾鹰卫的首领,那首领明白,擒获萧衍是大功一件,自然也就不会将这件事抖给皇帝。
两个月后他们在曲周西南的一个镇上,追上了逃亡的萧衍,身边却已经没有了叶简林。
为了确保安全,沈良承私下派人在曲周附近寻找叶简林的下落,直到他看见叶简林带着五、六个月身孕隐姓埋名的入了金家,他才松了一口气。
萧栈安全了。
一切都是按照沈良承所设计的发展。
只除了叶简林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沈良承第一眼看见叶简林的肚子的时候,就明白了为什么鸾鹰卫追到的只有萧衍一个人。
那时候萧衍一定是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百里香,也知道自己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躲不过山狼的追踪,而那时候他也一定知道了叶简林身怀六甲。
为了保全叶简林和他们的孩子,他一个人引开了鸾鹰卫。
沈良承那一夜整夜的不能合眼。
敬王谋逆案,已经有一千零一十五条人命牵涉其中,如今正主都死了,叶简林也完全没有要报复的样子。
那么,是不是,可以杀到此为止了?
他早就知道,萧栈不会容许这些妨碍和威胁他的人存在,就算自己不出主意,也会有其他的人来做。
但无论如何,这些冤死的人命还是得记在他沈良承的头上。
他已经杀的手软了。
这孩子还未出世,他如今是金家的后,将来也会是金家的后,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他也没有威胁萧栈的能力。
就算是成全自己最后保留的那一点良心也好,沈良承没有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