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独白》弦光

22、第 22 章 22，坐吃

　　22，

　　那三进的院子曾是京中有名的活人堂，在牵机巷与胡肆街相交的路口占了很大一段，两条高墙长巷正好抽风，加上凶宅名声，故而天气不是那么晴朗的时候，路过的人总是感觉此处鬼气森森。因此人多绕道而行，即便路过也大多步履匆匆。
　　坐吃山空。资金压力下，清明的“牵机社区医疗服务中心”选了第二天这个黄道吉日，简单而隆重得开张了。
　　清明选了个十分能表达她内心需求的对联让飞白雕在门口廊柱上：
　　天上有财能买命
　　世间无药可医贫。
　　挂在正中间的牌匾厚度足有一扎，是一个摆那儿能当棺材板儿、竖起来能挡子弹、掉下来砸死一排人的实在物件。匾上飞白不知从哪个雕塑史里翻出来个极其复杂骚包的镂空结构模型，极其隆重得给立体浮雕了两个繁体字：醫館。
　　清明把剩下来的所有银子都用来买这块招牌了，连装修的银子也没有剩下。这分明是个医馆，却一无药柜诊案，二无诊床诊椅，三无笔墨纸砚，四无灸针药箱。空荡荡只一个三间大房的门面，还是清明指挥飞白忙了一个早上的成果。
　　这里不得不重点提到清明那仿佛在使用巫术打扫卫生的手段。
　　一大早，朱九章和十七听清明说要今天打扫卫生，一个个手里拿着扫帚肩膀搭了抹布撸了袖子等她吩咐，却看到她一个人舒了个懒腰走到院子中心站定，然后就开始向门面房里指点江山。那些覆满灰尘的家具好似长了耳朵一般自行排队从屋子里鱼贯飞出，然后也不走连接前后院的过道，直接飞到半空，从屋顶上空向后园飞去。
　　开始半段清明还在用嘴吩咐，后来大概是口渴了，便连说也懒得，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窗往里看，她看到什么东西碍眼，那物什便自行飘到半空，调了一个合适的角度排队等着从门窗飞出来，整个场面透着诡异得安静与井然有序。
　　朱九章仔细观察一阵，看到了蚂蚁般大小的银珠从后院飞回时留下的蛛丝般的光迹，他曾见过飞白变成温度计和注射针的样子，依次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小十七却是从此彻底把清明当成了会使仙法的神明。

　　清明想到了一个电视剧里的角色，挑了挑眉循循善诱道：“那乖十七以后就叫我‘神仙姐姐’吧？”
　　“嗯！”小十七听了立刻从善如流：“神仙姐姐！”
　　清明偏头乜了旁边正拿着扫帚抹布准备收尾的朱九章一眼，道：“你也可以喊我‘神仙姐姐’哦。”
　　朱九章对她三天两变的爱好实在无语，十分拘谨得拱手道：“是。”
　　前日清明让他唤‘小姐姐’他还始终不肯，没想到这么快转了性。清明回头看他一眼：“喊一声来听听？”
　　朱九章拱手陈述道：“神仙姐姐。”
　　朱九章说的也是这四个字，只是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既没有软糯童真，也没有羞怯赞美，真如白开水一般，毫无意趣。

　　正聊着，飞白已经把原先置于门房内的所有破旧桌椅梯柜一应家什全部堆到后院，又在清明要求下撕掉了所有隔绝视线的帷幔屏风，清理了所有灰尘蛛网并归集成一花盆土。朱九章帮着清明把那个花盆一起搬到门口，这才算大功告成。
　　“乖十七，把窗台上碗里我前天泡的豆芽给我拿来！”
　　“噢！”
　　“再端一瓢水。”
　　儿童十七一手端着碗，一手端着瓢。那碗几乎是空的，只在碗底有没过了半个泡发的黄豆的水，所以很轻；瓢却太大，装满了水足有三四斤，以他那小胳膊根本端不动。笨十七脑子抹不过来弯儿，不知道还可以跑两趟，非得左右一个右手一个，左手的碗沿抵着右手的瓢底，两只手的劲儿都使在满瓢的水上，一步一晃一洒水得走了过来。
　　清明乐意得看他笨拙的样子，也不过去帮他，就坐在原地等着他走过来，终究是朱九章看不下去，过去接了一样过来。
　　清明把黄豆埋土下一厘米，又浇了满瓢水，拍了拍手道：“我们这就算开业了！”
　　蹲在一边儿的小十七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我听人说开业都要选在上午，下午开业好像不太好？”
　　清明：“管它呢，我说好就好！”
　　极易被说服的软十七：“嗯！”
　　“乖。”清明爱怜得摸摸傻十七的后脑勺：“以后这盆花就归你了。”
　　“哦！”懵十七不解得盯着花盆：“我们种豆子干什么？”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没听过？”清明高深莫测一笑：“我还等着你有朝一日成为长平第一种业大亨呢。”

　　三人喜滋滋坐在门口，偶有路人经过，看到这家被锁了许多年的凶宅门前坐了一个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的漂亮大姑娘和两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伙计，不由都好奇。清明见有人脚步稍缓便主动介绍这里开张的是医院，哦，不，是医馆。路人因为她的相貌停下听她讲话，听到她索要的诊金数额，一脸的好奇大都变成了鄙视，用不了多久，大家都知道一个极漂亮的小娘子在牵机巷口凶宅里开了一家极黑心的医馆。

　　过午，住在牵机巷以西五里的王大娘正好从主家得了半日假回家路过此处，看到经过一上午就已经被口头更名为“牵机医馆”的“牵机社区医疗服务中心”，停下来看了看。
　　那时清明吃完了饭正盘腿靠墙坐在门廊下看朱九章和小十七扶着巨婴田七学走路，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王大娘因为工作环境熏陶，斗大的字能识得一箩筐，其中正好包括繁体字的醫館二字。
　　她三岁的孙儿发烧四五日不见好转，儿子带去找好几家大夫先后看过四回，熬了中药给灌了七八次，回回吐出来的都比喝进去得多，至今依旧不见起色，儿媳妇眼看着亲子精神逐渐萎靡奄奄一息的模样，一刻不停得抹眼泪儿，她也不得不告了假往家里赶。
　　王大娘看到这里新开一家医馆，心里存着瞎猫碰死耗子也要试一试的意思掀帘进来，没想到看到医馆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不由有些失望。
　　“这医馆是……还没开张？敢问小娘子大夫在家吗？”
　　“我就是。”清明看到终于有客人，哦不，病人登门，迎上去笑嘻嘻道：“我就是大夫。”
　　王大娘将信将疑：“小娘子看起来年纪不过十五六……”
　　“治不好不要钱。”
　　王大娘：“我家离这里不过五六里路，还请小娘子随我到家里给我那不满三岁的大孙子看看……”
　　“好啊，不过诊金得先说清楚，治不好不要钱，治好了的话从感冒到起死回生都是一位20两，童叟无欺不二价。”
　　“让你看一个病得二十两银子？你知道我给人管理后宅五六十口子一年才领多少两银子？”
　　“是金子。”
　　“金子？！”王大娘不能置信道：“小娘子可真会漫天要价，你可知道我平京一户五口人的中人之家一年不吃不喝能省下多少钱？”
　　“我不知道。但我能治好你的病。”
　　“别说一年，他们就是十年不吃不喝也请不起你这样的大夫！”王大娘气势汹汹得走了。
　　临出门时，清明还在她背后推销道：“本店现支持无息贷款、做工抵债等多种支付方式！我真能治好，欢迎再次光临——！”
　　王大娘已经走远了，清明继续回到院子里看田七学走路。

　　整个下午，又有几人看到医馆牌匾进门求医，也全都因为无法欣赏清明的极简化室内装潢且无信心支付过高的诊疗费而离去。清明看着那一个个气势汹汹的背影，也是颇为无奈。
　　朱九章看着她的背影叹息道：“神仙姐姐。”
　　“诶？”清明笑嘻嘻回头：“帅哥弟弟找我什么事啊？”
　　朱九章一本正经道：“神仙姐姐现在名声不显，又急需银钱，所以要不要把诊金降下来，等名扬在外，找您看病的富户多了，再收二十两黄金的诊金？”
　　“你挺懂的啊。不要。”清明想也不想道。
　　“为何？”
　　“因为我讨厌讨价还价。”清明想了一下，觉得让身边的人的心里始终怀着这样的疑问终究不是一件好事，只好耐心给他解释道：“其一因为我懒，讨价还价本身就是一门涉及语言心理辩论学的高深艺术，我选择用医人之术而不是杀人之术来安身立命已经很给你们这个社会做贡献了，何必多修一个麻烦的专业？其二是我的价值观。如果人命有价格的话，无论善恶富穷，都应该是同一个价格。如果我跟一个穷人少要，是不是也要跟一个富人多要？王公贵族的性命是否就该价值连城？那么皇帝的性命又要连几座城？我不仅不会因为人穷就少收，也不会因为人富就多收，不会因为病症轻重而有异，也不会因为人性善恶而区别。因为这样……就不用浪费精神去学习怎样讨价还价了。”
　　朱九章：……

　　又到吃饭的时候了，家里已经没有银子了，三个人围着一只猪流口水。
　　那只猪吃了一整日后院割来的草，倒是精神得很。
　　“你会杀猪吗？”清明问飞白。
　　“我是个人秘书，不是屠宰场助手！”飞白抗议得在她发间游走。
　　以为被问到的十七沮丧得摇头：“我不会……”
　　以为被问到朱九章进厨房拿了菜刀，郑重的望着不知大祸就要临头的蠢猪：“我应该能杀死它。”
　　“不是问你能不能杀死，还要剥皮，去内脏什么的，我记得这好像是一整套的专业流程。”
　　三个人一同沉默了。
　　飞白只好对清明通讯中心反馈道：“各种动物屠宰流程储存在在中央数据库里，我上次矫正坐标时只顺便导入了可能会用到的中医理论以及烹调知识，不然我再回去一趟？”
　　清明想了想，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道：“好吧。”
　　一道银光走清明头发里飞向天际，清明的头发没了小飞收拢，顿时落了一肩。她吹了吹额前挡住了视线的乱发，抓狂道：“至少给我留个头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