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道纡

5、第 5 章

　　当夜，区别于驻梦师二人组的郁郁，戚若若家中却是难得一见的热闹。肖、戚二家养了这么大的闺女都要这么拱手让人，想来却也着实教人心酸不已。
　　两家本就世交，此时凑到一起办这么个欢送会，倒也并不奇怪。
　　能养出像肖潇这样的跳脱性子，其父的性格也就可见一斑。高高壮壮的一个黝黑汉子，抱着个酒坛竟是直接哭了出来，说话也有些含混不清：“这么大了……刚出生的时候才多小一点点……多乖，咯咯地笑……现在长大了，管不了了…翅膀硬了，直接连家都不要了……”
　　饶是肖潇这么粗神经的人，这会儿也厚不下那个脸皮没心没肺地一味抱着排骨狂啃，放下筷子，颇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
　　肖母与两个二货朝夕相处十几年，对于此景早已见怪不怪，淡然垂眸啜了一口杜姨熬得排骨汤，冲着杜姨略带歉意的一笑：“见笑了，我家这口子就这样，不会喝酒还偏要学人家抱着坛子猛灌，喝醉了就跟个小孩子样的闹个不停，等过会晕乎了就不闹了。”
　　戚若若轻轻笑了一下，两家早已熟的不像样，肖母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么一个善意的取笑而不舒服，反倒是颇为熟稔的敲了一下戚若若的头：“就知道取笑大人，小人精。就吃这么点啊？你杜姨手艺这么好。怎么就不能像我家那傻姑娘样的放开点吃呢？从小到大身上都没二两肉，跟个瘦猴儿样的。”
　　在熟悉的长辈面前，戚若若倒也露出些许活泼来：“就算是瘦猴儿，也是这镇上最好看的瘦猴儿不是吗？”为了讨长辈开心，还刻意扮出一个洋洋自得的表情，却也的确是娇俏的紧。
　　想取悦的对象尚未来得及有何反应，对面的肖潇很不配合的做干呕状，讨得戚若若一个装腔作势的恼怒神情和挥起的小拳头。
　　心知两个姑娘是想逗她们开心，肖母和杜姨纷纷笑了两声，这么一闹，离别的伤感竟也真的冲淡了不少。
　　一看气氛有好转，吃饱喝足的肖潇便不耐烦在此干坐着了，拉上戚若若的手，草草汇报几句去向，便消失在月色的款款温柔中。
　　杜姨有些失笑，摇头道：“这丫头总是上蹿下跳的坐不住，跟若若差了十万八千里的性子，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玩到一块去的。”
　　肖母点点头附和道：“是啊，一晃十七年了，就没看这两个小丫头正正经经地吵过一次架，若若那么好的性子，也让人根本吵不起来啊，像她娘。”
　　杜姨并不是需要争风吃醋的姬妾，性格也大气，所以肖母并不忌讳在她面前提到这栋房子的前任女主人。
　　杜姨叹息着点头：“也是苦了这孩子，父母一个都留不住，只能同我这黄脸婆作伴。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看着这孩子就心疼，瘦瘦小小的，偏生就那么懂事，一点不娇气。你说那么可人疼的小姑娘，怎么命就这么不好？我总在担心，若若这一天到晚有事往心里憋的性子，别和我住一块儿憋出病来，也亏得是有你家肖潇叽叽喳喳的粘着她，不然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下去见老戚都抬不起头来。”
　　肖母叹了口气：“你总是想得这么多，这些年你做了这么多哪个看不见？你还总是想这想那的，怕自己做的不够好。要说起来啊，若若现在长成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反倒是你这个没血缘的出力最多。若若也看在眼里呢，你看平时乖巧伶俐的，还不就是怕给你添一堆麻烦？”
　　杜姨听了这话，反倒有些哽咽起来：“可我倒是宁愿她多给我添些麻烦，像肖潇那样横冲直撞的，我再毫不客气的训她一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客客气气的。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可是现在她要离家了，这一走再密的关系也就淡了，她一个人在外边就是受了什么委屈，肯定也不会讲给我听，这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来。大姐，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和小潇的相处方式。我做梦都希望哪天若若能像小潇那样冲着我撒个娇，抱怨菜不好吃或者嚷嚷着想要这个，想要那个。可是这孩子只会憋着……”
　　杜姨说到后来都有些说不下去，抽抽噎噎的。肖母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他明白，此时的杜姨需要的并不是苍白的语言，而仅仅是一个发泄的渠道而已。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很明白，问题还是出在戚若若身上——究根结底，还是若若这孩子太没安全感。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是继母，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事实上，杜姨并没有绝对的义务一定要好吃好喝供着戚若若，也没有义务像所有父母那样忍受孩子的无理取闹。
　　戚若若爱着杜姨，在乎着杜姨。而有时候，越是在乎，就越让人小心翼翼。
　　害怕被厌恶，害怕被丢弃，害怕不被在意，害怕被最后一个家人舍之而去。
　　以戚若若的聪明，自然不可能想不明白问题所在，但即使知道根源，她也依然赌不起。
　　也许，她只是对自己被爱的程度，无法自信。

　　当肖潇和戚若若夜游归来时，肖母与肖父已是不见踪影，杜姨正利索的收拾着一片狼藉的餐桌，神情作态皆与平时别无二致，完全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戚若若见状，连忙上前帮忙，二人虽不似寻常母女无间的亲昵，但那种无言的默契也着实让杜姨心下宽慰不少。
　　杜姨抬头冲肖潇笑道：“你们也太能野了些，你父母早走了，这么晚了，就住这儿吧，我把你每次用的被子给你们搬出来。”
　　肖潇在戚若若家住的次数多了，自然也说不上什么不好意思，面带讨好的一笑：“谢谢杜姨！”
　　一旁的戚若若轻笑一声：“你倒是高兴的很呢，也不知道上次是谁晚上蹬被子，还做噩梦，醒来之后哭着……”
　　这厢还没来得及检举完毕，那厢恼羞成怒的肖潇一把伸出手来捂住她的嘴，欲盖弥彰道：“你胡说！哪有这种事！”
　　戚若若被肖潇这一捂，半张脸被镇压的结结实实，却也不着恼，弯着一双眼睛浅浅地笑，二两拨千斤，把肖潇的气堵得严严实实发作不出来，闹得肖潇收回了手，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反倒有些无所适从的憋屈。
　　杜姨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也真是一物降一物，肖潇从小跟个混世魔王样的，也偏偏就若若能把你降的死死的。”
　　戚若若也笑：“可不么，还是个睡觉都能滚到地上的混世魔王呢。”
　　熟知肖潇脾性的她向来是赶在肖潇发作前撩完就跑，看着两个小姑娘打打闹闹的模样，杜姨笑着摇了摇头，心下却是欢喜的——
　　若若性子是好，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谁都愿意和她相处，但事实上却同谁都君子之交，要说起来，真正走到她心里的朋友，也就肖潇这一个，也就只有同她待在一起时，才显得格外活泼一些。
　　想到若若以后会与她同行，杜姨心中的顾虑也少了几分。
　　好歹，还有个小丫头能替我陪着你，关心你。
　　不管怎样，在外面一定别受委屈

　　顾衍和戚若若有一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大清早的没事到处闲逛。
　　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昨天的偷听行径，脚步一拐，又来到了小河边，果不其然，戚若若早已抱着本书坐在那儿了。
　　此刻二人已可以称得上是半个熟人，顾衍便优哉游哉地凑了上去，在离戚若若多半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早啊。”
　　戚若若看到是他，微微愣了一下，也微笑地应道：“早。”
　　的确是早，毕竟整个凫城现在可能就这俩醒着。
　　顾衍左右看了一阵，疑惑道：“那个小丫头不在啊，就闹哄哄的那个。”
　　戚若若挑了挑眉梢：“瞧驻梦师大人这语气，怎么这么笃定她应该在呢？”
　　原本也就是一句玩笑话，架不住身边这人心里还真有鬼，顾衍略有些不自在道：“我看你们两个不是成天凑在一起嘛。”听师姐说，偷听女孩子说话是大罪，会被讨厌的来着。
　　好在戚若若也没多在意：“她还睡着呢，我偷溜出来的。”
　　一看话题转移成功，顾衍连忙跟上，笑道：“偷溜？听起来很严重啊。”
　　戚若若瞥他一眼：“你没交过女朋友吧。”
　　“……你怎么知道。”
　　“虽说阿潇和我是纯洁的朋友关系，但她的难缠程度一定不亚于你以后的女朋友。学着点吧。”戚若若拍拍他的肩膀，一脸惋惜“你要是能像我一样会哄女孩子，也不至于长了这么一张脸却单到现在。”
　　顾衍：“……”不对啊，说好的温婉秀丽呢？你崩人设了好吗？
　　这段记忆令顾衍刻骨铭心了一辈子——他相信，被自家娘子嘲讽了单身原因，甚至还怜惜之心大起，亲自传授了他撩妹经验，这样的经历，放眼望去，他必是独步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