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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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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七连任职的路上,龚继红把《指导员的称呼美》在心里背诵了一遍。这是诗,也是职务和职责的政治遵循。他还没有来得及深入开展实践,部队参加南疆自卫反击战的命令就下达了。团里召集连以上干部开会宣布参战命令时,龚继红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也太巧合太戏剧化了吧。接下来连队进入备战状态,龚继红忙着进行战前教育,关于他的传言也多了起来。连长老彭性格厚道,表现形式却是阴阳怪气。一天晚上开完支部会,指导员是支部书记,连长是副书记,副书记就问,“听说你要回军宣传处了。”龚继红顿时警觉起来,“谁说的。”老彭斜了一眼说,“传言,不过也正常。你是干部子弟,大学生,本来就是下来镀金的,回去也无可非议。以后当了官别忘了我们就行了。”说完,似乎意犹未尽,又说,“苟富贵,勿相忘哟。”这回说完了,老彭就回屋睡觉了。龚继红却是一夜无眠。过了几日,省政府慰问团来部队驻地慰问即将出征的铁血将士,慰问团团长是龚继红的父亲,新任军政委同龚继红的父亲谈到龚继红的事情,做父亲的毫不犹豫地表态,“不准调回。”慰问演出开始时,做父亲的专门把龚继红叫到礼堂,站到新任的军政委面前,语气坚定地说,“我同政委讲了,战斗一天不结束,你就一天也不能离开连队。”龚继红看着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庄重地敬了一个礼,又看着新任的军政委,也没说话,同样庄重地敬礼,然后走出礼堂赶回连队。多少年以后,父亲早已去世后,龚继红想了很多,父亲的这一生,不像母亲那样慈祥,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他。母亲病重时,躺在病床上,像是预见到正果一样,艰难又虚弱地对龚继红说,“以后没人照顾你了。”龚继红顿时泪流满面,转身疾步走出病房,他害怕母亲看到他的泪水。父亲疼爱子女,是那种带着原则,信念和一点点古板的爱,很多时候龚继红觉着父亲耽误了他,错过了很多施展才华的机遇,令他不满和不解,甚至有些怨望。但那个站在父亲面前和新任军政委面前的时刻,却是永远像刀砍斧斫一样刻入他的魂魄,他为父亲骄傲,也为自己骄傲,而那些不满和怨望,多年以后,他对吴大师讲起时,已经作礼而云,浓缩成了对父亲母亲萦绕永远的怀念。
“你过去是个战士,现在是个战士,将来还是个战士。”龚继红时常这样念叨,尽管已经转业离开部队,还是不时这样念叨,如同与研究院一样同属联络部领导的佛学院的吴大师每天念经一样。吴大师不姓吴,是内蒙古一个寺庙的主持,有一个和别的寺庙主持一样的较长的法名。吴大师所在的寺庙是严格按照十方丛林制度管理的,吴大师还担任学院的教务长。龚继红通过佛学院的院长结识了吴大师,吴大师说龚继红有佛相,龚继红就说,“在为人民服务和普度众生上,党和佛教是一致的。”吴大师表示赞同。两个人聊了一时后,吴大师说,“龚书记如有闲暇,可读读楞严经。”“是首楞严经吗。”龚继红问。吴大师说,“是同一部书,也叫开智慧的楞严,主要是释佛对阿难尊者讲的,也就是对见识广者讲的,很适合面对诸多生存诱惑的现代人读。经卷可能长了些,但细致开示,透彻易懂,而且文字精妙,你是政文相通的人,肯定喜欢。” 吴大师退休后,回到了内蒙古他的寺庙。吴大师送给龚继红一个念经用的计数器,不是为了读楞严经,吴大师说,“你喜欢的任何名言,念一次就计一次数。”以后,龚继红每念叨一次“你过去是一个战士,现在是一个战士,将来还是一个战士。”就按下计数器计一次数,时间长了,龚继红就忘了自己已经转业,还觉着自己是一个战士,就真的还是一个战士了。每一株生活的树木,都会生出应该生出的果实。所有的经历都对龚继红说,自然的人是自由的,政治的人和社会的人是相对自由或者不自由的。说“戴着镣铐跳舞”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乃尔。每天面对着机关党建,纪检,人事繁杂的事务,龚继红的个人爱好将因此减低很多,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在乎,即使有了解他的朋友对他说你的创作已经荒废了,这也没使他感到不安。“我能应付自如,能适应所有的工作。当舞蹈家越早越好,当作家越晚越好。自己当然当不了舞蹈家,也当不了作家,舞文弄墨,自娱自乐吧。”他想。繁杂的任务和工作中遇到困难从没有吓倒他,相反,倒是吸引了他。对于这点他甚至总结了自己的一套理论,他认为,一个人应该经常体验工作中的困难,最好能适度地换换岗位,探索一些自己不熟悉的工作,让自己的能力与从事的工作要求有一点不适应和不相称,这样自己就能有再学习再努力再加把劲的必要性和紧迫感,就不会变得性情懒惰,筋骨松垮。当然,楞严经也要读一读,在与宗教有关的研究院工作,不熟悉宗教就没有朋友,就没有发言权。新中国的开国领袖一直赞成执政党人研究各种宗教的经典,他的理由是,这是个群众问题。
龚继红准备去一楼的卫生室测量血压,拉开办公室的门,惊异地发现机关党委副巡视员郝学忠站在门前,右手掌心搓弄着两个乌黑油亮的健身核桃,他的嘴跟着开门发出的“吱呀”声,条件反射似地叫了一声,“书记。”一瞬间,龚继红怀疑郝学忠是否早已站在门前探听屋里的动静。他没有让这种怀疑表露出来,亲热地招呼道,“来,学忠同志,请坐。”办公室里有两张单人沙发,没有摆放在一起,一张摆放在办公桌里面一侧,一张摆放在办公桌外面一侧,郝学忠右手搓弄着健身核桃,抬起左手熟稔地卡住头部左侧的分发线,先左后右地理了理头发。郝学忠保留着中年公职人员通行的偏分发型,龚继红正好相反,剪得像刚入伍新兵一样的短头发总是那么引人注意。郝学忠坐到外面一侧的沙发上,笑着说,“书记,老一套,早请示,晚汇报,没有什么事情吧。”龚继红站在沙发前,说,“没有什么事情。”心想,“倒是有一份文字材料需要撰写,可是你早就说了,文字工作是你的弱项。”郝学忠和龚继红是同年出生的人,年龄比龚继红大两个月零八天,五十六岁了,郝学忠身高一米七十三公分,比龚继红的身长高出五公分,他长着一张马脸,宽肩膀,直腰板,头发灰白,脸上的皮肤已经显现出枯树皮粗糙的纹理和阴阳,宽绰的嘴巴说明他善长演讲,更加说明他容易口无遮拦,实际上郝学忠自我评价也是“能说会道胜过实际操作”。“这棵树皮粗糙的大树有一点松树的风格。”龚继红认为,这是同郝学忠较长一段时间共事后形成的认为。龚继红和郝学忠的职级是一样的,不一样的是郝学忠没有职务。郝学忠是联络部派下来的干部,来研究院之前,是联络部机关党委宣传处处长。国家部委下派干部的做法,通常是提拔式下派,郝学忠却是一个例外,职务不动,平级下派到研究院,担任人事处长,中间做过一段研究院党组书记的秘书,这次异常的调动赋予研究院善长研究的人员极大的负面想像空间,乃至几年过去,郝学忠的职务始终原地不动。龚继红机关党委任职后的第三年,郝学忠才提拔为非领导职务的副巡视员。在联络部干部局同意启动副巡视员推荐工作后,龚继红以人事工作负责人的个人名义向干部局推荐郝学忠,并在自己认为适宜的场合,开会呀,与人商谈工作呀,涵蓄策略地,有选择性地向具有投票资格的人员宣传郝学忠的人品和业绩,“郝学忠同志从联络部不动职务地平调到研究院工作,这在联络部的历史上也是罕见的这充分说明郝学忠同志的党性强,组织观念强,不计个人得失。郝学忠同志调到研究院以后,工作任劳任怨,中间过几个岗位的锻炼,任职时间和年龄也足够长,足够大,为了研究院事业的发展,还请同志们站在讲政治,讲大局,讲规矩的高度,对他多多爱护关照。”郝学忠列入考察人选后,举报信像几片雪片似地从研究院飞往联络部,又从联络部飞往研究院,飞回研究院的举报信附上了干部局要求调查回复的函件。郝学忠的罪状一共有两条,一条是玩政,上班时间几乎都在电脑上玩游戏。另一条是懒政,“这个老郝,上午练习书法,中午第一个去食堂吃饭,叼着牙签,边剔牙边咂摸滋味地回到办公室,凑上四个人打牌‘斗地主’,之后浅浅地睡一觉,下午四点钟准时就回家了。研究院养了很多不作为的人,郝学忠首当其冲。”龚继红充当了回复联络部干部局函索情况的执笔人,那时,还没有明确用信件的方法进行查询称为函询,一年后,函询已经成为纪检部门常用的一种问题线索处置方式。龚继红先后写了四封关于郝学忠举报问题的调查回复件,经党组会审定,党组书记签字后,及时无误地向联络部干部局做出反馈汇报。而这一切举动,郝学忠都是一无所知,就是说在选拔任用的提名阶段,酝酿阶段,推荐考察阶段,直至联络部的任命张贴在办公楼门厅告示版上,进行不少于五个工作日的公示,之后正式任命,在郝学忠由正处级干部提拔为副局级干部的一系列流程中,龚继红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对郝学忠透露一丝信息,像瓶口塞紧了一般。龚继红这样做的缘由是出于组织人事工作的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也是出于汉宣帝时已经位列三公的张安世的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龚继红曾经向联络部干部局已经退休的老局长敷陈自己的观点,“向组织推荐干部,是为了党和国家事业的需要,怎么能接受你跑过来感谢我或某个人呢。你得到了提拔,应该感谢的是组织,而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如果我今天接受你的感谢,明天接受他的感谢,久而久之,这个帮派,那个团伙,岂不就悄然生成。还有,要在这个‘还有’下面加一道下划线,你接受了别人的私谢,等于把自己当成了‘组织’的‘化身’,等于和‘组织’分庭抗礼。在新时代,最高的选人用人权是‘组织’,无论什么人,无论多高的职务,最高的职务,都不能和‘组织’划等号。对吗,老领导。”“没有一个错别字。”老局长揉揉眼睛和眼睛下面悬挂的眼袋,慢条斯理地说,“你说的张安世也有这样的记载,有人跑到张安世那里絮叨,拿着一堆荣誉证书和一叠体检报告,对张安世说,看到了吧,贡献也有了,身体也垮了,就是看不到提拔,组织在哪里,春天在哪里。张安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你的功劳和苦劳,组织的心里都明白,我们出来为百姓做官的,哪能自己处处说长道短的。但是,没多久,这个人居然真的提拔了。您说,龚书记,被提拔的人最感谢的是谁,最怨恨的又是谁。”“管吏莫如张安世啊。”龚继红感喟。间或有被提拔的干部顺口顺手地谢忱,还是没能发狠地绝弗复为通。在龚继红眼里,副巡视员品质很好,让他拿一瓶酸奶,他会捎带一片面包过来。他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懒得写字,除了练习书法写毛笔字,除了动嘴说话,其它都不愿意动,更不愿意写公文。对此龚继红从没有责怪,人有长短,不一而论,毕竟自己是做文字工作的,知道写文字材料的艰苦,因此也从未难为过郝学忠,偶而还会代替郝学忠起草文书。郝学忠会说,“惭愧呀,书记,本末倒置了。”龚继红就说,“收起你那假惺惺的嘴脸吧。”两个人在工作中合作得很愉快。“那几封告状信怎么处理呀。”郝学忠右手掌心搓动着核桃问。郝学忠说的几封告状信,是前几天机关纪委陆续收到的,龚继红已经看过,对郝学忠说,“就按驻部纪检组的要求办,你带个人找他们谈话,做纪录,按手印,这些规定的程序不要漏掉。”郝学忠有些受窘又有些怨艾地说,“这下子可把人都得罪光了,天天见面打招呼,突然变成了面对面的问讯,还真有点拉不下脸来。”龚继红说,“不拉也得拉呀,干什么吆喝什么,咱们板不起包拯的铁面,板个树皮面总可以吧。纪检工作本来就是得罪人的差事,纪检战士注定就是开顶风船的艄公,中流击水,浪遏飞舟,退休了再去找一只油锅烹炒炸袪邪吧。”“纪检人都是开顶风船的角色。”郝学忠苦笑着说,“不用板了,本人原本就是树皮面。好吧,明天我就带一个纪检委员找他们谈话。”龚继红看着郝学忠,想着是否把林组长来电话的情况告诉他,又想想,终究没开口,林组长在电话里专门有交待,电话里说的内容不能对任何人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