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多少事》成秋彧周 ^第1章^ 最新更新:2018-07-12 19:11:21 晋江文学城_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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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琴缘 ...

  •   他跪在祠堂里,今日上朝归来,便一直跪在那里。
      他又被贬了。
      金銮殿上,他低着头,感受着龙椅之上熊熊燃烧的怒火,
      “降为右庶子。”
      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隔绝了他与周围世界的一切感应。
      肩膀止不住的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愧疚,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哥嫂养育之恩,拳拳之心,他何以为报?何以为报?
      退之。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字。现在的他,正如他的字一般,一贬再贬,一退再退。嘴角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缓缓站直身体,无视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迈步走出祠堂。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满腔热血,意气风发的少年了。官场虞诈挫平了他的少年锐气,俗世沉浮荡尽了他的冲天豪气。为官数载,马齿徒增,他的确老了,老了。
      岁月或许磨平了他的棱角,但那又如何,他还有初心,报效祖国,为民造福的初心!岁月无情亦有情,光阴流转,也为他增加了几许坚韧,平添了几分沉稳,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初心。
      他被贬的次数实在太多,有着太多他不想要却又无可奈何的经验。其实经验这东西,说到底还是有用的,就像现在,对于如何调整好心态,快速走出降职的失意,他再清楚不过了。
      借酒消愁愁更愁。他深谙此理,况且他本就不爱那浓郁的辛辣,又怎么会以杜康解忧?
      近日京城来了几位天竺僧人,其中一位尤擅音律。纵然对曲艺并无偏好,这也不失为一怡情妙法,他该去看看的。
      
      没有上漆的木门在日光下呈现出原木的桐黄,朴素,纯粹,正如这屋子的主人。
      颖师抱着琴端坐在塌上,耳边传来门环碰撞的细微声响,他用余光瞥见一片雪白的衣角,并未言语,抬手抚上冰冷的弦。
      琴声时而缠绵婉转,时而高亢激越,忽而繁复如百鸟竞喧,忽而清亮似凤凰独鸣······
      韩退之立于门边,手触摸着粗糙的木纹,许久,最终没有掩门,怕这响声玷污了那份高洁的琴音。
      一曲终了。颖师放下琴,起身,理了理略微散乱的衣衫,走至门边,合上门,引韩退之到小几旁坐下。
      韩退之呆呆地看着颖师沏茶,不知怎么,总有一种熟悉感,在心底挥之不去。从小饱读诗书,他自认还是很知礼的,这是他们初次相见,他却未与他客套行礼,而是率性而为,遵从本心。他也并不是不愿行礼,他只是觉得那些繁文缛节在颖师面前显得太过鸡肋,完全没有必要。这其中,或许还有那莫名的熟悉感在作怪。
      “此曲只应天上有。”
      “喝茶。”
      韩退之有些诧异,愣了一下,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入喉,初品略微苦涩,继而清冽甘甜,细细品味,芬芳四溢,唇齿留香。
      “这茶?”
      “粗茶而已,许是不称意?”
      “那倒不是了。”
      韩退之低头看着盏中茶,叶片不大,并未悬针,只静静沉在底部,全不似名贵茶种精致的形态,但这茶味,当是胜过名种的。举杯,温润的茶轻轻掠过薄唇,韩退之盯着颖师浅笑,
      “大师琴音绝妙。”
      “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来大唐求学的普通僧人罢了,施主唤我颖师便好。”
      韩退之不语,略略偏头扫视屋内的陈设,良久,笑着说:
      “日后若是常来叨扰,还望您莫要厌烦。”
      “自然不会。”
      
      “颖师。”
      人未到,声先至。
      颖师会意,撩拨琴弦,含笑看着推门而入的韩愈。后者拎起茶壶,娴熟地泡了一壶茶,放在小几上,然后闭目静听。
      自初见至此,已一月有余,二人日渐熟悉。他言诗词歌赋,他讲佛法经理,每至动情之处,必拊掌大笑。空寂的寺庙里充斥着爽朗的笑,惊动了庙外林中停歇的飞鸟,也惊醒了庙里打瞌睡的小和尚。
      此时的韩退之哪里还有半分贬谪的失意?于他而言,得知己相伴,何惧之有?
      
      大抵苍天善妒,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韩退之又一次推开了木门,却未见那熟悉的笑颜,遍寻正做寺院,未果。一问方知,他走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终有一天,颖师是会离开的,只是不曾想到,这一天,竟是来得这样早。
      他猝不及防,他杳无音信。
      从前,他以一曲相迎,一曲相送,他赋诗为报,自以为两不相欠。现在他走了,他胸腔左侧第三根肋骨处隐隐作痛,又是为何?
      一种从未体会过空虚包围了他,似是少了什么,他不知道,又或许,他知道。
      他实在是太体贴了,知道他不喜欢离别的伤感,所以选择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如此细腻心思,让韩退之无论如何与无法责备他的不辞而别。
      现在的他,尚可做的,不过是找一个寄托,让这份莫名的伤痛随着光阴流转,自行消散。
      第一次,他选择了借酒消愁。
      一个人,一坛酒,一场大梦。
      梦里的他,耳边有琴,身边有他。
      如此,足矣。
      
      元和十五年,韩愈被贬潮州。
      潮州城内,有一人,恪尽职守,守护着百姓。
      潮州城外,有一人,抚琴念经,守护着挚友。
      韩退之不知道,他从未离开。在长安的那间小屋,心如止水,超然物外的颖师,曾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分别,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了成就他,他愿承担一切痛苦。
      车轮悠悠,碾过过往时光,待尘埃落定,一切皆是云烟。
      这是他的设想,可也只能是设想。曾经,他打点行装,坐上马车,行了不过三里折返,他终究还是舍不得。
      淡出他的生活,只在暗处默默守望,这是他最终的选择。如今他被贬,他相随。不知从何时起,修行在他心中的重量变得轻如鸿毛,再不是他生命的全部。
      以前的他,是个信徒,现在的他,仍旧是个信徒。
      他的信仰只有一个——韩退之。
      
      四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但它留下的痕迹,却不是那么轻浅。
      韩退之躺在塌上,面色苍白,形容枯槁,已是行将就木之时。他的身边,是满堂儿孙。他略微偏了一下头,环视着周围的亲人,小儿子心细,觉察出了他的意图。
      “父亲,大家都到齐了。”
      不,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一个。
      轻轻摇了一下头,他在心里如是说。
      他们问他,可有遗憾?他亦摇头。可他知道,还是有的,只是,就算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几个音符从门缝里钻进来,围在韩退之身边,紧紧拥抱着他。
      琴声渐响。
      熟悉的旋律,用的,当是旧琴,奏者,也该是故人吧。
      尘世再无牵挂,他合上了眼,嘴角凝着一抹浅笑,一如初见时的模样。
      他已赴黄泉,他用琴音送他最后一程,护他最后一次。只是不知,专心抚琴的他,是否听见了他最后的那句呼唤,大概是听见了吧,要不他眼角的笑意,从何而来?
      颖师。
      我在,我一直,都在。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一座不知名的寺庙,一位僧人圆寂了
      他未曾留下什么警世名言,佛法至理。
      他所有的遗物,不过一张蒙尘多年的琴,一叠泛黄的宣纸。
      退之,
      我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会写一个古诗词系列。。。
    懒癌+手残晚期怎么治?
    历史知识比较贫乏,有些地方不符合史实,轻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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