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南山有墓碑，名曰叶沐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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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离没想到，阔别十年的两人却是在战场重逢，而且还是敌对关系。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他此时心里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该怎么回这位故友？是“嗯好久不见了”还是“来决一胜负吧”亦或是“为什么要与故国为敌”？这种纠结的心情，怕是无人能感同身受。
最后是叶沐秋迫使君莫离做出了选择。他在阵前喊道：“呵，你们皇帝还是就会躲在百姓后面当缩头乌龟，有本事，让他亲自出来和我单挑啊！哼，他真是卑鄙无耻，草菅人命惨绝人寰惨无人道灭绝人性……咳咳，不好意思岔气了，总之，你们这些愚民可不要被他骗了！”
顿时，梁军上下一片哗然，群情激愤。梁国皇帝在民众面前还是装的人模狗样的，大伙自然忍不了叶沐秋嚣张至极的骂阵了。
在这紧张关头，君莫离却内心失笑，果然这才是叶沐秋的风格啊，已经有十年没有感受到了，还真是怀念啊。
不过很快，君莫离就收回飘忽的思绪，为着军心所向，他必须要和自己的故友交战了。看来，年少时并肩作战的场景，终究只能如梦化为虚空啊。
君莫离对副官交待了几句，就转身回了营帐。此时他实在是不想面对自己曾经的挚友，如今所谓的敌人。
叶沐秋望着君莫离离去的身影，既欣慰又无奈。欣慰他十年依旧不忘初心，无奈他仍然不够心狠。
莫离，你不得不让我用出最狠的一招啊。看来这伤人伤己的最后一步棋，是必须由我落子了。
第二天，宫中传来皇帝被刺身亡的消息。梁国这一下子可乱了套了，由于种种原因，朝中尚无可继承皇位的人来主持大局。大臣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一致决定，先让贤王君莫离灭了忘辰再说。
而一份不知名的密报显示，忘辰实乃战神叶沐秋，且如今天下之乱皆他所为。不论消息是否属实，对如今民心惶惶的梁国而言绝对百利无害。
于是他们从忘辰的身份做文章，声称忘辰就是以前的战神叶沐秋，他丝毫不念及故国旧情，公然反叛，甚至策划六国之乱，是为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人人得而诛之！由贤王君莫离率军灭叶沐秋所属余孽，若抗旨不从，则视为同党，一律诛杀！
君莫离被逼无奈，只得与叶沐秋刀剑相向。战争，开始了。
叶沐秋所属之军且战且退，梁军一路乘胜追击。
九月，叶沐秋退军至南山，时隔多年，南山一役打响。
一天深夜，君莫离悄悄来到了叶沐秋的帐篷里。两军主帅私下相见可是大忌，两人却并不在意。或者说，他们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沐秋，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君莫离望着眼前悠然自若的人，率先发问。
“哦，也没什么。你就当我是讨回公道吧。”叶沐秋笑着回道。
“那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为了你所谓的公道，你就对故国毫无顾忌的刀剑相向，你可知道有多少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君莫离愤然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我都知道，战争无法是避免的，伤亡更是如此。”叶沐秋依然是淡然的语气。
“你！……叶沐秋，你变了！这十年竟是让你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之人！就当我是看错你了，明日，我们，战场上见！”君莫离飞身离去，仿佛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掐死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叶沐秋在君莫离走后，就一动不动的坐在床前。明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也做好了被误解的准备，可心里终究还是会难过。
被曾经的挚友误解的感觉，当真是不好受啊！
一瞬间，叶沐秋很想不顾一切的告诉君莫离他做的那些改变，是为了他们心中永恒不变的东西。然而，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现下的情形不允许他表露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情绪。
明日，便是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了。他的无奈与痛苦，就由他自己来背负吧，谁让他的路马上就要走完了呢。
翌日。深秋的战场显得格外萧索，一如此时君莫离的心情。他望向对面笑容依旧的叶沐秋，只用了一字来表达他所有的情绪。
“战！”这声怒喝拉开了两军最后一役的序幕。
君莫离率先冲向了敌阵，对上了叶沐秋，两人不分伯仲，一时间打的势如水火。两方军队也开始彼此攻击。
就在两人打的正酣的时候，叶沐秋的身体毫无预兆的踉跄了一下，君莫离的战矛直接顺势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众人都惊呆了。还是叶沐秋最先回过神来，他苦笑着对君莫离说：“本来还想和你多打一会儿的，结果却是我的身体先熬不住了。看来，就连老天都不想让我多待啊！”
君莫离此时已经被这变故打击的呆滞在原地，完全没有缓过劲儿来。
他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真正伤害叶沐秋，顶多是教训他一下罢了。而现在，自己此生最不愿伤害的人却受到了自己的致命一击，这让他如何能接受的了？
直到叶沐秋说完这句话轰然倒地后，他才如梦初醒般赶紧扶住叶沐秋瘫软的身体。
“沐秋你……”君莫离焦急的发问，却被叶沐秋轻声打断。
“嘘，莫离，能不能现在答应我一件事，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好，你说。”
“莫离这天地浩渺，尘世繁华，以后便由你替我看罢。你可不许食言。”
“好。”
叶沐秋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此，我便能安心去了。”
在他的生命即将消逝之前，叶沐秋的脑海里浮现了他这短暂一生里的跌宕起伏。最终，画面定格在了他初遇君莫离和初见玄月的时候。
叶沐秋仿佛回到了当时的场景。他恍惚间看到了年少的自己分别对他们说：“幸会啊，在下叶沐秋。以后，就请多多指教了。”那当真是少年鲜衣怒马、肆意风流的美好岁月啊！
真好，临死前还能重温他最快意的时刻，这一生，也算值了。叶沐秋满意的想着。只愿来生，我们有缘再见吧！
然后，他平静地含笑而逝。
君莫离仿佛还无法接受叶沐秋已经离去的事实，他瘫坐在叶沐秋身旁，不住的喃喃着“沐秋……沐秋……”
叶沐秋部下的人见主上已去，先是默默伫立祭奠他们伟大的战神，接着，他们出人意料的朝着君莫离跪拜下去，齐声喊道：“恭迎王上即位，我等誓死追随！”
梁国军队的人都被整蒙了，一看这情况，“敌人”都投靠自家领导了，他们也赶紧纷纷表示衷心：“我等，恳请王上即位！”
在一片请求声中，有一人自南山深处缓缓走来。他走到了对外界恍若未闻的君莫离面前，递给他一封信，说：“在下玄机阁主玄月，此信是沐秋托我转交给你的。你想了解的一切，都在这里面。”
君莫离这时才有了动静。他接过信件，小心翼翼的展开信纸，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
“君莫离亲启。
莫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先说好，你千万不要悲伤，因为结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也千万不要自责，因为这结局是我自己选择的。
本来是不想告诉你这些的，但我怕依你的性子，不让你明白真相，你是不会好好当这个皇帝的。那我就勉为其难，将所有一切说与你听。
十年前你我分别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劲，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直到几天后我突然晕倒，歪打正着为玄月所救，才明白自己被那个‘好’皇帝下了毒。
那是一种慢性毒素，属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毒，根本没有解药，就连玄月也只是能帮我控制住毒素。他告诉我，我最多活不过二十年，这还是在精心调养的情况下。否则，我顶多只有十年可活。
我思索了一整天，觉得与其慢慢等死，倒不如就用十年，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后面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筹谋十年，引发六国之乱，最后将一切荣耀交付于你。
哦对了，皇帝是我派人杀死的，那些大臣得到的密报是我发的，昨夜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当真，这些都是为了激你与我交战才做的，我都坦白了，你也就别再生气了。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吧？往大了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天下分久必合，而六国分裂已久，迟早会爆发战争，最终迎来统一。与其让别国不知根知底的人来当这个新皇，倒不如你来担当。
我知你有赤子之心，亦有雄途伟略，只有你统领天下，百姓才保百年安居乐业。
我眼里，只有你一人之国。
往小了说，梁国皇帝害我十万将士冤死南山，此仇不报，我是不会罢休的。如今，我也算是给我南山十万冤魂一个交代了。
当然了，你不需要担心治理国家的事。有我留给你的忘辰之军，则武能定国；有玄机阁主玄月为你出谋划策，则文可安邦。
好了，该交待的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该振作起来，治理好这个国家了。我可是记得，你小时候也是很渴望当皇帝玩的，现在你如愿了，可得好好干才行，我要让我瞧不起你啊！
最后，我还是想说，为你，此生不悔。
叶沐秋绝笔。”
看完了信，君莫离早已眼角含泪。他没有想到，叶沐秋居然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玄月冷冷地看着君莫离说：“沐秋本想让这些事永远尘封，但昨夜见到你后，你的情绪让他担忧你在他死后会不顾一切查明真相，索性就连夜写了一封绝笔，飞鸽传送给我，让我找机会交给你。若非如此，他今日与你对战时也不会毒发，躲不开你那一击了！”
“是我对不起沐秋，他有什么未了的心愿需要我帮他完成吗？”君莫离悲哀道。
“他曾说，平生有三愿，一愿干戈休止，九州清宴；二愿所念之人，余生安好；三愿有生之年，得以见你，君临天下。如今，他所愿已了，自是安然离去。所以，你只需遵守与他的约定，替他守护好这江山便好。”玄月清冷的语气中带着说不清的哀伤“你要记住，他所为你做的，远比你想的要多的多。”
君莫离听到这儿，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失声痛哭。儿时那模糊的对话场景如今却清晰的历历在目。
那时，年幼的他们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在谈论以后的愿望。
“莫离，你所愿为何？”
“我愿加冕为王，使天下安乐，四海昌平。待一切平息，便携一白头人，渔樵江渚，浪迹天涯，不问世事。”
“既然你的愿望如此恢弘，我便倾我所能，助你得偿所愿吧。”
“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九鼎。”
“则战无不胜。”
叶沐秋的三愿，全都是为了他，为了实现他儿时的愿望啊！
他真的是在用一生去践行他的誓言，甚至于把自己遗忘，只为完成他自己都埋在记忆深处的梦想。
他才是真正的，战无不胜的王啊！
君莫离忽的站了起来，叶沐秋真的为他做了太多太多。
那么，你舍弃一切为我换来的荣耀，我自当尽全力守护。
见到他迎风站了起来，将士们激动万分，高呼：“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振奋人心的时刻，却有两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此时的君莫离心里一片荒凉。这本该是由两人共同获得的光荣，如今却只剩一人独享。
人们为王的诞生山呼万岁，却不知真正的王者已永远倒下。
不过没关系，有他记得所有这些，就够了。
而玄月所感，却又不同于君莫离。
他怔怔地望着叶沐秋的尸体，想起两人离别前的最后一次对话。叶沐秋身影寂寞，眉目温柔，诉说着他最后的请求。
“……玄月，可否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就请你把我葬在南山吧。”
“……为何是南山？”
“只因我心系于此。他年命绝，我必魂赴南山，祭十万冤魂，守山河永昌。”
“……好。既是你所托，我必当遵从。”
如今叶沐秋已逝，自己应该履行承诺，让他碑于南山了。
玄月带走了叶沐秋的尸体，而君莫离没有阻拦，因为，他也有必须去做的事。
此后，玄月的一袭青衫被暮色埋葬，此后，君莫离的梦里被南山秋色填满。
这下，世间是真的再无叶沐秋了。这次，是真正的永别了。
这一别，让君莫离在余生的每一次日落都会远望，寻找那一抹远去的身影，等待那永远不会归来的独行者。
这一别，让玄月的玄机阁白日门窗洞开，夜晚烛光永明，怕那彼方漂泊的归客找不到回家的路。
再后来，玄月遵照叶沐秋的嘱托，把他葬在南山之巅。如此，他的亡魂便可眺望整个南山。玄月知道，叶沐秋希望能同兄弟们一起，护南山永世安宁，护故国千秋万代。
说来奇怪，叶沐秋长眠于此的第二年，南山忽然长出了一大片枫树林。每当秋天来临之际，那些枫树林便被浸染成耀眼的红色。
与别处不同的是，南山枫树的红是凄美地血红。秋意浓时，漫山遍野都是那浓烈的红色，瑰丽无双，却又悲凉无比。
慕名来此观赏南山奇枫的人们无不潸然泪下，都道是此景若挥洒血色所书之画卷。有谁还会记得，这画卷，当真是以鲜血与热泪勾勒，以烈火与亡魂铸就的？又有谁知道，这荣耀背后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血路啊！
而君莫离，他快速的铲除奸臣异己，统一了全国，定国号为忠，年号——离秋。在他的统治下忠国国力强盛，朝廷清明，百姓和乐，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康乾盛世。
离秋十年。冬至。
君莫离独自一人登上南山之巅，来到一处墓碑前。
“沐秋，我来看你了。”他边说边打开带来的一坛有些年月的酒，倒了一碗给自己，将这入口缠绵的酒一饮而尽。
“又十年过去了，现在国家安定，一切欣欣向荣，我就有了机会来看看你。”
“要是我不看你，以你的名声，恐怕甲子之后，便无人祭你了。哦对了，还得算上玄月这家伙。他确实能耐大得很，这么多年一直没给过我好脸色。我堂堂一个皇帝不要面子的啊！哼，也只有他，敢与我作对了，谁让他是你朋友呢，才不是我觉得有愧于他啊！”
“沐秋，看到我拿的酒了吗？这是我们当年一起埋的。昔年红泥封坛，如今剩有我一人尝也说不过去。要是玄月那小子知道了估计又会唠叨我半天。呐，这些都给你，让你和那些故去的兄弟们也尝尝看。”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也说不下去了。不论如何，希望你在彼方一切都好。”
“……沐秋，我……想你了。南山风冷，你……回来吧！”
积攒了十年的思念在一瞬间迸发，让铁骨铮铮的汉子都泪湿衣袖。
我手中这碗酒，能不能照见你的模样，好让我再看你一眼？
冬至大雪吹满楼，草长莺飞已将近。
然而，春风将复来，故人何安在
怎奈归期未可追，只余沧海寄浮生。
……
多年后，有人问起已是太上皇的君莫离，为何早早就退位隐居，云游四方。
已经年迈的老人浑浊的双眼中忽然迸发了灼热的光彩，昔日少年无邪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他露出一抹温柔又悲哀的笑容，缓缓道：“我走遍千山万水，只是为了一个承诺罢了。”
那人追问：“可否具体？”
“一切只为，黄昏青冢忠义魂，南山墓下长眠者。”
……
“莫离，这天地浩渺，尘世繁华，以后便由你替我看罢。你可不许食言。”
“好。”
这一生，我转过山，转过水，入过红尘，却不曾回头，直到留下的足迹被时间湮没。如此，也算我用双眼代你看遍这片你用生命守护的万里江山了。
现今天下太平盛世，沐秋，你，看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南山有墓碑，名曰叶沐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