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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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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抚摸着发黄的书封,一滴清泪滴落在泛黄的纸上,水的痕迹晕染开来。
千年前的那一天,天边的云霞是赤红的,就连,长乐宫西门外,臭水沟里的水都是鲜红的。
鲜血流入了水沟……。
太子带领的军士和丞相带领的军队,两者会战,足足五日有余。
“太子谋反。”
“太子谋反。”
“太子谋反。”
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这句话。
丞相的兵力越强,而长安城内的百姓不再依附太子。
“太子 ,我们逃吧!”太子身边的心腹之将未久抬手抹了一把脸,脸上都是血印。
太子看了一眼伤残的将士,心中有愧,“将士们,苦了你们了,让你们跟着我,无辜受……”
未久跪地,抱拳言道:“太子,未久只要头颅不落地,最后一滴血没流尽,势必会护卫太子和两位皇孙周全。”
“吾愿护卫太子和皇孙,为太子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吾等愿为太子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太子看着四周的将士,鲜血染红了他们的战甲,将士们,有的脚有的被两片木头片夹着,有的胳膊被染红的破布吊着,没有一个将士,是身上没有血,是身上没有窟窿的。
太子手攥成了拳头,低声骂道:“我这个太子,真是窝囊。”将士愿意跟着他,他却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将士倒在他的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太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能够跟着太子,保卫太子,是我们的职责。”
*
长安城,覆盎门。
太子和不超过百人的伤残将士来到了城门前。
未久招了招手,道:“还能够打的将士,都随我上前来。”
“是。”未久一声令下,还能够拿矛,拿刀,拿剑的将士,即便是爬,也要挡在太子的身前,保卫太子。
将士们手拿着武器,来到了未久的身后,将太子保护在军队之间。
未久站在太子的身前。
未久手举起了手中的刀,道:“太子,将士们要为你杀出一条血路,前面有人挡着,我们杀人,前面有城门挡着,我们就拆了这一扇城门!”
未久挥舞着刀,喊道:“将士们,冲啊!”
负责守卫城门的是司直田大人,田大人看着要冲过来的将士,对城门前的守军摆了摆手,缓缓道了句:“退下。”
“大人。”
“退下,听不懂吗?”
“是,大人。”
田大人只身一人缓缓走向残军,未久横刀挡在太子的身前,一脸狠厉的瞧着田大人,咬牙道:“田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本官有话要对天子说。”
未久横剑,厉声道:“不许再过来了!”
未久横剑,他身边的其他将士也纷纷效仿,横起武器,准备迎战。
田大人看着他们,淡淡的说道:“你们何必如此紧张,我的手中并无武器,你们这么多人,难道就这般害怕我会害了你们的太子殿下?”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人,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残军挡在太子的身前,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让这田大人靠近太子殿下。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呢?万一,这个田大人身上携带了杀伤性武器,譬如匕首,在他们还无任何防备的时候,加害了太子殿下,那他们再出手,也没有什么用了。
他们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子殿下,您觉得呢?”
太子开了口,道:“都退下。”
未久转身,看着太子殿下,凝眉道:“太子殿下,他若是将匕首藏在了衣袖中,有杀害太子殿下之心,那么……那么就不得了了。”
“都退下。”
“太子殿下……”这实在是冒险之举,万万不可啊!
“未久,无妨。”
“太子殿下……”未久很是不放心。
太子抬起了手,拍了拍未久的肩膀,道:“放心,不会有事。”
未久虽是不情不愿,但终究还是让开了身。
太子殿下走到了田大人的面前,田大人看着他,道:“太子殿下就真心不怕田某人会加害太子殿下,然后去跟皇上邀功?”
“田大人多次上过战场,乃是热血男儿,断断不会行下三滥的行径,来害了我。”
“太子殿下难道不晓得何为无所不用其极?”
“田大人会如此吗?”
“太子殿下带着将士走吧!”
太子看着他,有些惊讶,“田大人要放了我?”
“如何?”
“大人难道就不担心皇上处置大人吗?”
田大人手抚着下巴,缓缓道:“太子殿下毕竟是皇上的长子。”
“皇上的长子?”太子殿下听这话,一笑,道:“连我都不晓得,我是不是了。”
“太子殿下。”
“连我都不敢说什么东山再起的话,田大人想好要放我走了吗?”
田大人叹了一口气,世事无常,谁又能够料想得明天呢?
田大人晓得,太子殿下若是能过了这一劫,便是九五之尊,可是,万一,过不了这个劫,便是……。
而他,田大人,放过了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的救命恩人,可是,太子殿下翻身之日又是几时呢,若是等不到太子殿下翻身,那么等待他的便是……。
“田大人真的想好放我走了吗?”
“太子殿下走吧……”未久一听这话,甚是惊喜,田大人放行,不费一兵一卒,他们便可出了城门,未久拉住了太子殿下的胳膊,小声道:“太子殿下,别再追问田大人了,若是等他反悔了,我们再跑也甚是难跑掉了。”
“太子殿下赶快走吧……无需多说……”田大人也开了口,说了此话。
田大人走到了城门前,吩咐道:“将城门打开,放太子殿下出城。”
将士们一听这话,甚是不淡定了。
“田大人,他可是重犯……”
“重犯?”田大人皱眉,道:“大胆,他是谁?”
说重犯的守城将士回道:“他是……重……”
“重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他的身份?”
将士看了田大人,又看了身上沾了血污的太子,颤悠悠的说道:“他是太子……太子殿下……”
“他是皇上的长子,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要出城,难道你们还想要拦着吗?”
“可是,大人……”
“没有什么可是,他是皇上的长子,皇上就算现在生气,但是,也只是一时之气而已,你们今日若是拦着太子殿下,以后……那,你们可想过有什么后果?”
守城的田大人都如此说了,守城的将士也是无话可说了。
放行的决策人是田大人,就算是皇上要治罪,首先要治的也是田大人的罪。
城门大开。
“将士们,走。”未久挥了挥手,招呼将士们赶快出城。
“将士们,走。”
未久便喊着,便扶着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头看着田大人,心中暗叹,不知,他欠下的恩情,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还。
*
“田仁处以腰斩。”
“凡是出入宫门的太子门客一律处死。”
“凡是跟随太子发兵的士兵将军,一律按谋反罪灭族。”
“乘乱抢劫的官吏和士兵,流放敦煌郡。”
“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守军队,全城戒严,直至捉拿到太子。”
……
泉鸠里。
“卖草鞋了,卖草鞋了,卖草鞋了。”
已尽黄昏,老汉拎着差不多满筐子草鞋,返回了家中。
“公子,吃饭吧!”老汉将手中的鸡腿和饼子放在了桌上。
太子看了一眼筐子,又看了桌上的一个鸡腿和整张大饼,缓缓开口,道:“老伯,今日的草鞋卖的可好?”
老伯将筐子放在草屋的小角落,不碍事的地方,嗯,这屋子简陋,也谈不上什么碍事不碍事的。
“卖的甚好。”老伯都没有看他,便回了这话。
“老伯,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个吃白食的。”
老伯听太子这话,一怔。
太子看着那满筐子草鞋,淡淡的说道:“老伯的草鞋一副多少钱?都没有卖出几幅,哪里有钱给我买鸡腿和饼子吃?”
老伯跪地,缓缓道:“老夫断断不敢害了太子殿下。”
太子站起,走到了老伯的面前,蹲下了身,双手握着老伯的胳膊,道:“老伯 ,我经历了这一场逃亡,才晓得何为人情冷暖,老伯如此待我,我无以为报。”
“太子殿下说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
“老伯,我不能再像是残忍的兽一般,再喝你的血了。”
“太子殿下……”
“老伯的恩情,我无以为报,我听说到有一位富有的旧相识在这里,我去找他,让他帮忙。”
*
“太子便在此处,捉拿他!”
“是。”
在这个深夜,也不知是如何走漏了风声,追兵将草屋围了个水泄不通。
草筐中的草鞋散落了角落。
太子站在草屋中,从窗户中,看着外面的火光。
火把在燃烧着,屋外是喧闹的,屋内是寂静的。
他从地上捡起了绳子,绳子一甩,绕过了房梁的竹子。
他踩在凳子上,头挂在绳圈之中,眼看着那仿佛在天际的火光,只是一笑。
扑通的一声响。
……
“皇后娘娘搬离椒房殿。”
她的鬓角一夜之间生了许多白发,静坐在铜镜前,身后的侍女将朱钗,缓缓插在她的头上。
“嫣儿 ,本宫好看吗?”
“皇后娘娘好看。”
她浅浅的笑着,看着镜中的人,镜中的人也在浅笑着看她。
“嫣儿,她也觉得本宫好看呢!”
侍女嫣儿并未听懂皇后娘娘的话,疑惑道:“她?”
皇后娘娘笑着,道了句:“镜中的她呀!”
嫣儿看着皇后娘娘的发鬓,又看了镜中皇后娘娘的脸庞,抿着唇,虽然皇后娘娘说的是玩笑的话,但是,她晓得,皇后娘娘此时的心境。
作为皇后娘娘还算是有点衷心的侍女,她自然是笑不出的,不像椒房殿外那些只知道看热闹,还巴不得别人不如她们好的女人。
“皇后娘娘……”
“嫣儿,本宫做了多少年的皇后了?”
“三十八年。”
“嫣儿,你错了。”
“错了?”
皇后娘娘淡淡的说道:“从那年阳春三月,到今日,足有三十八年,细致的算下来三十八年余四月,再细细算来,是一万三千九百九十天。”
“是好久了……”
嫣儿也是有些怅然,皇后身边的宫女几年都会换几个新的面貌,而她,在皇后娘娘身边待的时间不长,也不过六七年而已。
“嫣儿,本宫被立后的那年,本宫已陪在皇上身边十一年了。”
“嫣儿,本宫还记得那年,本宫生下皇子的时候,皇后诏令善才的文者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子禖祝》之赋。”
“皇上还让人修剪了句芒神祠,祭拜上苍。”
皇后娘娘说着往昔的事情,甚是伤情。
“皇后娘娘……”
嫣儿想要说劝解的话,可是,又无话可劝解。
皇后娘娘痛失爱子,与丈夫生了嫌隙……这又岂是嫌隙两字可道清的。
皇后娘娘看着铜镜,缓缓道:“算起来,本宫陪在皇上身边也已有四十九年了。”
“四十九年,哪里再有第二个四十九年。”
“皇后娘娘……”嫣儿凝眉。
“嫣儿,本宫累了,想要歇息了。”
……
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霸天下。
小轩窗,落花凉。
铜镜黄,美人卧。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椒房殿中,宫女跪了一地。
声声呼唤皇后娘娘,皇后却不会再醒。
美人在此时,早已沉沉的睡去。
妆花残了。
那时的未央宫,天是赤色的红,花是赤色的艳。
那时的血也是红的,血也是热的。
不晓得何时,那一分期冀也不存在了。
血液不再滚烫,心便凉了。
*
张三手指捻着书页,那年的一场灾祸,数万人成了英灵。
那年的落雪之日,据说比往年都要冷一些,冷的要命,他却感受不到。
……
“浚稽将军赵破奴处以灭族。”
诏书下达之日,便是执刑之日。
那一日午时,乌云遮日,风云翻涌,天不再光亮。
月儿跪在将军的身边,头上是枷锁,一身发黄的囚衣,她消瘦了许多,脸也苍白了许多。
“将军,会下雪吗?”
她说着这话,抬起了手,望着渐渐黑沉的天。
他伸手握住她的左手,亦抬手望向天际。
黑云直逼而下,与城池相接,有要将城池压塌之势。
破奴将军看着那片黑沉的云,淡淡的说道:“七月的天,应该不会下雪吧……”
“不会下雪吗?”
她的眼神中带了些许期冀。
破奴将军凝眉。
云翻了跟头。
一片雪花飘零,落在了她的手心。
她转头,浅笑,眼中是欣喜。
“将军,你看,真的下雪了呢!”
雪花在她温软的手中,化成了滴露。
雪花打落在他的脸颊上,他眨了眨眼,是下雪了。
“行刑。”
他和她握着手,彼此都不愿松开。
“将军,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不管到了哪里,你都不许将我丢下。”
这是他闭眼时,听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咬牙,他最不愿意,最不愿意,让她看到他先死。
入她目的,将是他死后,最惨烈的画面。
他最不愿意,最不愿意,看到她伤心了。
雪花残,满地伤。
地上的雪花来不及化,便被染成了红。
*
天降大雪,积雪没了马蹄。
偌大的将军府,红梅开的正艳,再不见那红妆艳丽的美人绕树而舞,亦不见英气勃发的将军牵着美人的手,执剑飞雪。
屋檐上结了几道蜘蛛网,却不见蜘蛛的影子。
屋门被寒风轻轻的吹开,空荡荡的,亦没有半点人气在。
踏雪马儿随着将军征战多年,此时,在风雪里,无人可跟,更不想在跟任何人,何人能比得了征战匈奴,破敌万军的破奴将军。
马儿怎能无情。
寒冬已来,府中并无粮草,它外出觅食后,便回回到府中守着。
自从将军死后,已有三月。
将军不在,一日如三秋,三月是几何,马儿便是这般活下来的。
可是,今日,太冷了,它并不想动了。
踏雪马儿缓缓走到了红梅树下,这树下是最温暖的地方了。
它记得,无数个雪天,有的天生丽质的美人在跳舞,有英姿飒爽的将军在这里舞剑。
他和她会抱在一起,在雪中,在飞花中,纵情亲吻。
它蜷缩着,靠在树干边。
积雪很深,它的四周被它的身体压成了一个大窟窿。
它躺在雪中,雪花还在下着,纷纷落在了它的身上。
马儿缓缓闭上了眼眸……。
大雪压坏了花枝,马儿埋入雪中,此间种种,无人知晓。
*
未央宫的晚霞艳红如血,鎏金的铜铺首门缓缓推开,轻风拂过,皇上坐在椒房殿中。
桌上是染血的木头的玩偶,上面朱红色的生辰八字。
他手攥着玩偶,沉声道了句:“子夫……”
帝王或是无情,或是有情?
长叹之后,只能道一句,汝,不是帝王。
……
据《史记集解》所记,长陵山东西,广百二十步,高十三丈,在渭水北,去长安城三十五里。
长陵山,乃是普告万灵的风水宝地。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乌鸦在啼叫。
一个男人身着白衣,披着一头白发,他头是垂着的,一头白发遮挡住了他的面貌,他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柄赤红色的长剑,似半蹲,又似半跪般在山头。
他的身上有熊熊火焰在燃烧着,映照着白雪覆盖的山,火光一片。
“山崩了~”
“山崩了~”
守陵人打了瞌睡,眼瞅着那山头的火光,吓的咋呼。
“地裂了吗?”他这一咋呼,吵醒了打盹的另一守陵人。
“灵运,你看,是不是山崩了~”守一 指着那山头。
他看向那半空之中的火光,淡淡的说道:“守一,你真是没见过世面。”
“什么?”
“那是……鬼火。”
守一抱住了灵运的胳膊,身子是在颤抖的,声音也在颤抖,“鬼火,不是天崩地裂吗?”
他拍了拍他的后背,道:“就算天崩地裂,我在。”
*
守灵人居住的房屋中,烛光在摇晃,半明半寐。
千秋手肘举着,闭着眼眸,他手中的书卷半卷,耷拉在地。
风吹的窗户吱呀的响。
书卷掉落在地。
千秋被书卷滑落的声音,惊醒了。
他弯腰,刚捏住了一片竹。
只听有声音唤道:“千秋。”
千秋手抖了抖,是谁在唤他。
他抬起了眼眸,窗户吱呀吱呀,不知怎么回事,竟有雪吹了进来。
下雪了吗?
千秋不清楚。
眼前的男人……他一头白发,浑身是火,火星子还一直在冒。
火越烧越燃。
“你是……”千秋咬着牙,看着他,他是鬼……吗?
“不要问我是谁,你记住你是谁。”
千秋听闻这话,甚是不解。
千秋的嘴唇在颤抖,“我是谁?”
着火的白发男人淡淡的说道:“你是替鬼神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