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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屋里很安静。
      曹管家走的时候顺便带上了门。晚风习习,从半掩的木窗外吹进来。
      沈之君站在门口处。
      纪臻拉开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下,外套搭在背后。桌子上放着青瓷花样的茶具,他拿过一只杯子,把茶水倒进去,雾气缓缓上升消失。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杯沿处摩挲,之后,纪臻开口道:“沈之君是吧,哪里人?”
      “关外。”她回道,声音低低的。
      “关外?”也怪不得,那里现在已成为日本人的统治区了。纪臻半眯起眼眸:“过来。”可能由于她站的里灯较远,光线较暗,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变化。
      听到纪臻的话,她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俩人之间大概一个椅子的距离。
      “不用那么紧张,刚才见你演的不错,想和你说说话。”纪臻蜷起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两下,笑了笑,他以为沈之君在紧张,象征性地安慰两句。
      话虽这么说,纪臻却蓦地站起来。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五官在逆光下显得如雕刻般深邃,比起白日里,眉目的冷硬似乎柔和了许多。
      “来这里很久了?”
      俩人距离很近。纪臻现在才发现,她很镇定,丝毫不紧张,甚至连一些细微的小动作也没有。
       “也就半年左右。”
      离得近了,就听出声音的不一样,要说是同样的音色,那台上时就是金玉琳琅之质,婉转如黄鹂翠笛。现在,声音低沉微哑,似山林溪间不紧不慢流动的暗泉,带着意外的冷凝。
      “每天演出练习很辛苦吧?现在外面也不怎么安全,总是这样到处跑也不是办法。”纪臻有些想试探的意味,又向前靠近了些,这下,两人几乎要挨在一起了,周围气息交错,流动着暧昧不明的味道。不等沈之君回答,他低下头,影子完全笼罩着她:“那么,考虑跟着我怎么样?”
      目光对视,有些意外的是,这近乎过分调情的话并未惊起波澜。纪臻看着面前的女子,离得这么近,他甚至可以看的清她眼睑上微微抖动的睫毛。不得不说,沈之君有双极为清澈的眼睛,不是那种孩童般的懵懂纯净,而是有着水墨画里山林溪竹间君子般的风韵,一片清明通透,干净如霜。
      “纪少将……”
      沈之君还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你可以叫我纪臻。”
      这像是一种另类的殊荣,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予子民的一种专属优待。
      沈之君眼里蓦然浮现一丝笑意,只是转瞬即逝。
      “纪臻。”丝毫没有迟疑,哪怕在这如此近距离间,沈之君也能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柔和:“对于现在,我很满意。”
      这算是明确的拒绝了。
      纪臻眸色暗了下来,他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身为戏子,难道不是都想着从这个人人都瞧不起的下九流行业中挣扎出来吗?她也不像自甘堕落的人,却反而感觉安适于这个环境。
      “原因呢?”声音微微有些不满。
      “今日老太太寿宴上展示的贺礼有幅苍崖白鹿字画,少…你觉得如何?”
      沈之君却仿佛感受不到一样,忽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让纪臻有些狐疑,他皱眉想了下才回答道:“画只是陪衬,真正的表现在字上,笔蕴丰厚,风姿遒劲有力。婉若银钩,飘若惊鸾,有几分《兰亭序》的古韵,很厉害。”
      碍于家里的老爷子,纪臻对于书法方面算是有些研究,懂得些鉴赏。不过他本身并不喜这些,也极少练习,写得倒只是一般。宴席上老太太也特意对这幅画赞不绝口,也使得他多看了几眼,确实是一份不可多得佳作。
       “听闻纪帅喜爱字画,下月十五中秋宴会,你想好送什么了吗?”沈之君微侧过身,不露声色的拉开距离。
      “……”纪臻定定地看着她,随即了然一笑:“字画是你做的?”
      她点点头。
      “那也怪不得问这个。不过……你怎么有信心认为我会选你的画而且,就这个?”
      他有些刁钻的问。
       “并没有,我只是建议。至于其他方面,如果少…纪臻你愿意屈尊与我这样的人浅谈交友,或许会发现其他新奇让你感兴趣的。”她唇角微弯道。
      多大的口气。
      瞧瞧看吧,不过一个无定所的戏子,也敢于说出与少将交友的话来,说是傲气,却也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可偏偏一股棱正的气质。
      纪臻怒极反笑:“要是我拒绝呢?”这算是对应了方才她的委婉拒绝。
      “若是如此,之君也只遗憾了。”
      说着遗憾,却也丝毫没有那种惋惜切意。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会儿。
      她仿佛也料到了他对她的兴趣,只关于性别。但是,她必须把这种一时兴趣给浇灭,不然就像这样,把兴趣往其他方面引。
      “下月初九,我来取画。”言简意赅。接着,沉默一阵,纪臻将领口的扣子扣好,推开门,对沈之君说:“走吧,我送你回去。”看着她不动,末了又加了句“不知道你住哪,我怎么取画?”
       “好。”她也没有故作推辞。

      昏黑的巷口处,也只有一根矮小闪着微弱灯光的路灯。
      沈之君道了谢便推开面前吱呀作响的老旧院门。果不其然,堂屋的灯还亮着,戏班的人或坐或站,表情各异。
      看到沈之君回来,挨着门的碧音急忙就扑上去了:“阿君你终于回来了,没出什么事吧?听说是纪少将找你……我们大家都很担心……”
      “嗤。”坐在椅子上正卸妆的女子忍不住嗤笑道:“担心,你担个什么心,这可是纪少将,别说回来晚一会儿,就算是呆到明天早上,怕也得是心生欢喜。”
      “赵轻烟,你龌不龌龊!你自己愿意就去啊,何必侮辱别人。”一听这话,碧音柳眉倒竖,气得直嚷。
      “谁龌龊谁侮辱那叫侮辱吗?可别说我,还是说说某些自命清高的贵家女才对。也知不知道人家吃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呢。”赵轻烟丝毫不惧,语气中充满嘲讽。
      “要不要脸啊,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去,一天到晚就知道碎嘴,简直蛇蝎心肠!”
      “呵……你呢不过像个小跟班似的……”
      “够了!”眼见两人吵得愈发激烈,班主不得不呵斥住她们:“都是自家,每天都非要吵闹一番才行吗?这件事也是意外,那纪少将是个大人物,我们招惹不起。不许再提他……阿君,你没事吧”
      “没事,他只让我做一副字画给纪帅,下月初九。”沈之君道。
      “没事就行,画了之后也尽量少接触,毕竟现在这外面不怎么安全。”
       班主是父亲生前的好友,这些年也多在照拂孤苦无依的她,算起来也是她的半个师父,此番话自然是关心居多的。
      “好。”
      “呵,也说不准啊班主……”
      “轻烟你别再挑事了,都这么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班主身后的蓝衫男子出声打断了她:“忙了一天都很累,阿君碧音你们快去睡吧,剩下的,都散了,明天还要早起。”
      听到这,碧音赶紧拽着沈之君就走,后面还隐隐传来赵轻烟忿忿不平的嚷嚷:“行吧贺师兄你就总护着她们……”

      走远了碧烟才叹口气:“还是长风师兄好,真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找这么个坏女人来……”
      “没什么坏不坏的,都是人。”
       “欸阿君你怎么这么说,她说你坏话啊,当面泼脏水!你不生气吗”
      沈之君笑笑:“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
      “既然她说的不是真的,我又为何要生气”
      “那……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是真的,说明我做过。她说了我做过的事,没有虚假没有栽赃,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碧烟苦巴巴地想,还挺浅显的,可为什么她做不到皱皱鼻子一抬头,直接身穿月白外罩的女子已经走了有些距离了,才喊到:“阿君等等我……”

      夜色浓厚,屋里开着微亮的灯。沈之君打了一小盆水,坐在镜子前,一点点卸掉残余的妆。
       “阿君呐……那个纪少将他真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吧?”
      碧音趴在床上,托腮看着沈之君的背影。
       “没有。”
      “那……他……”碧烟有些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问,生怕她生气。
      “想问什么就问吧。”沈之君仿佛看出来了她的顾虑,转头回道:“这没什么。”
      “我是想问他长的怎么样,我在上面也没看清,听那些个小姐们说好像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都说很好看。”碧烟绞了绞被角,认真的说。
       “的确是好模样。”沈之君点点头。
      “那性格是什么样的,凶不凶?”兴致一下子起来了。
      “人很好。”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想到刚刚纪臻让她叫他名字的骄傲模样,像是古代年少登基的小皇帝迫不及待地要给予别人殊荣。然后她微微翘起唇:“像个少年人。”
      “啊人家明明穿着军装,听他们说都近三十了,都那么大的人,你怎么会说是少年?”碧烟疑惑道。
      “是另一层意思。这一点也不奇怪,无论男女,有的人或许只是少年一段时期,有的人,可能至死都是少年。”说完沈之君把水端了出去,回来依旧见碧烟呆呆的趴在床上。
      有些好笑的问:“怎么,想不明白”
      “嗯。那你说……少年的话好还是不好”
      “这就要分情况了。”沈之君把外罩搭在衣架上,坐到了床边,把被子铺好:“当灾难降临时,就不能再只是个孩子。”
      比如说,她。
      熄了灯,闭上眼睛。
      每个人都曾有过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也会有戛然而止的终结。
      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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