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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元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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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42年,秦国的军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六合、统一八荒。
在山东单父的某吕姓人家后院里,有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依坐在一棵大松树下看书,此刻若是有人细看的话,可是发现他手中持着的竹简已经很久都没有卷动过了,显然男子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这上面。那副侧耳细听的神情也早就暴露出了其实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轻松,而是在焦虑地等待着什么。
很快对面房内传来一阵响动,一名产婆抱着个婴孩走了出来:“恭喜老爷,填了位千金。”
这位吕老爷抬头看了看天际,彼时天空中挂满了亮丽的彩霞,万丈霞光照在他手中的书简名《周易》二字之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辉。原来这男子正是单父那位鼎鼎有名的相面大师吕公,他从产婆手中抱过女娃后,仔细端详了一翻,不由心中大喜,自己的这个女儿生来就是幅大富大贵的相貌,将来必定能光耀我吕氏门楣!这位喜笑颜开的父亲掐着手指头推延了良久,终于为其取名为“雉”,暗中合了那凤雏之意。
因着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吕雉的身上,所以打从小时候起,吕公就给她安排了与众不同的课业。除了一般女孩要学的女工女红以外,吕公还请来名师教她习文断字、诗书礼仪,就连自己看家的相面本领也传授了个七七八八。在这个动乱不安的战争年代里,当全国大部分人民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时,吕公竟然倾尽全力将自己的宝贝女儿培养出了世家贵女的派头来。
很快,整个单父都知道“吕家有阿雉,才貌俱双全。”自打吕雉及笄以来,登门求娶的人就络绎不绝。然后吕公硬是一个也没有相中,在他看来这些青年才俊里面谁是配得上自己的女儿的。就这样吕雉的婚事从十五岁一直拖到了二十岁。在那个女子十五六岁就出嫁的年代里,她已经是大龄女青年了。吕母也不免担忧地询问道:“老头子,你这是要给咱们女儿找一位怎样的夫婿呀?”
吕公不慌不忙地答道:“我的女儿,当然要盖世的英雄才能相配。”
吕雉在一旁听见了,低头一笑没有说话,只是脑海中默默地勾勒出自己心目中的盖世英雄形象:白马、金盔、火红的战袍、神采飞扬、意气风华。
然而几天之后,吕雉的盖世英雄还没有出现,吕家就先飞来了一场横祸。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嬴政在一统天下之后,开始清洗六国宗室,打击地方豪强势力。吕氏虽然家境富裕,但是因为没有军功爵位,只能够按照普通农民的身份授田,原来的土地田产大部分都被收归国有。
一直以来与吕氏不和的邻居家趁此机会跳出来对其落井下石,他不知道从哪儿召集来了一大群游侠儿,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吕家门前来回游荡,逢人就喊打喊杀,唬得吕家人大白天都大门紧闭不敢外出。
万般无奈之下吕公只能去找官府来调停。可是见到官府之后,吕公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邻居家长竟然口出恶言,诬赖单父吕氏与乱成吕不韦有勾结,自己的子弟先前就是被吕不韦害死的,所以他现在无论如何都要吕公来偿命。
吕不韦早在十多年前就因为卷入宫中丑闻,被秦始皇处死,其麾下党羽也都被放逐了。没想到如今还有人拿这种事情来诬陷自己。吕公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当即就拍案而起要去找那邻人来当堂对质。
幸亏他平日里经常为一些达官贵人相面,与官家的交情还算不错,官家赶紧拦住他劝说道:“吕公呀,现如今朝廷正在打击地方势力,好些上官正苦于没有政绩四处抓典型呢。你这事要是闹将起来保不齐就会被有心人利用借题发挥。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单父避祸去吧。”
就这样,吕公不得已悄悄变卖了大部分家产,卷着金银细软举家逃往了江□□县。
刚开始出门的时候,吕雉还觉得挺新鲜的,作为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来说,她以前还真没有这样出门游历的机会。可是接连经历了几天的风餐露宿之后,她就迅速地憔悴起来,愁云悄悄爬上了她往昔那无忧无虑的面容。
和她同车的吕母有些心疼地摸着她的额头安慰道:“等到了沛县就好了。”
吕雉扬起头,问:“阿母,我们会在沛县住下来吗?”
“会的。沛县县令是你父亲早年行走江湖时结交下来的好友。他还没有发迹时,你父亲资助过他不少钱财,后来发迹了他也算有情有义,不仅没有忘记我们,还动过心思让你和他家公子结为儿女亲家,只是见你父亲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才就此作罢。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们两家常有来往,交情一直都还在。”
吕雉听母亲这么一说,心里才稍微安定下来。这母女二人正说着些体己话儿,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吕母掀开马车上的窗帘问道:“前头怎么了?”
吕雉的大哥吕泽骑着马转回来道:“母亲,前头遇见拦路的暴民了。侍卫们正在驱赶,您和妹妹只管安心呆在车里,不必惊慌!”
“我的儿,把和你父亲和弟弟都叫回来,可别伤着了。”
吕泽应声“好”又跑走了。
吕母有些不放心,坐在车上仍然在挑着帘子不住地往外张望。
很快,家丁就把暴民赶跑了,只抓住几名带头闹事的绑了起来。
吕雉坐在车上,瞧见这些人大多数是光着膀子只有条破破烂烂的裤子,有些甚至连裤子都没得穿,只围了块破布在腰间。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着母亲放下了帘子。
但是帘子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音,外面那些暴民梆梆地磕头,苦苦地哀求,一声声都传了进来:“老爷,少爷们,行行好吧!我们不是暴民,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拦住老爷的马车想讨口饭吃呀。”说着又是几声梆梆的磕头声。
吕雉听了心里有些不忍,就对母亲说:“阿母,你跟父亲说说,就放了他们吧,我们还要赶路,这么绑着他们也不是个法子。”
吕母点点头叫来吕泽,嘱咐了几句。
吕公听了吕泽的转述之后,拂袖道:“胡闹,妇人之见!”他一转头对上吕雉纯净的目光,训斥地话又咽了回去,而是捻着胡子轻声地问道:“阿雉,你真的想放了这些人吗?”
“是的,父亲。”
“好,为父就如你所愿。”
吕公挥挥手不仅让人放了他们,而且还给了点干粮吃食让他们回去好好生活。
吕雉开心地拍手道:“阿父,你真好。”
吕公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是到了夜间的时候,吕雉惊恐的发现自家车队的后头不知道怎么跟上了一大群的人,为首的正是白天放走的那几个饥民。在黑暗中,他们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地好不骇人。吕雉有些紧张地抓住了吕母的胳膊:“阿母,我怕。”
吕公见了命人前去驱赶,可是这些人并不像白日里那么容易散去了,家丁上去驱赶,他们就退后,可是家丁停下来后,他们又跟在了马车后面。最后吕公无奈地命人拔剑砍倒了几个人之后,他们才散去。
吕公提着带血的剑,走了过来,对吕雉说道:“你看见了吧?他们吃了我们给干粮以后不仅没有回去,反而悄悄地跟在了马车后面,甚至还招来了更多的饥民。正因为我们对他们仁慈,所以他们不再害怕,正因为我们对他们怜悯,他们才会想得到更多。心慈手软不仅害了我们自己也害了他们。阿雉,你是要成为贵人的人,今天这个教训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吕雉看着父亲剑上的血迹,用力地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吕雉再也没有犯过这类的错误。县城离得越来越远了,吕雉见到的饥民也越来越多了,规模也越来越大,有好几次吕雉看见他们饿得通红的眼睛,差点以为他们下一秒就要冲过来了,就连随行的侍卫们也都不再随意游荡,而是严密的守在马车旁边,右手不时地摸向腰间的铁剑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怪哉。”吕泽有些感慨地说道:“以前只觉得这些贱民既卑且鄙,没想到他们聚在一起还能有这样的...额...声势。”
老二吕释怪叫一身道:“声势?大哥莫非是怕了这群贱民不成?”
“咄!谁说我怕了?”
吕父听见两个儿子的打闹,板着脸道:“你们没有听过蚂蚁也能咬死大象吗?即便是蝼蚁只要能够聚在一起也不可轻视。休要小瞧这些人,他们不过是缺乏一个振臂一呼的人而已。”
吕雉听着父亲的话,又想到了那天晚上跟在马车后面的一闪一闪的眼睛,心里悄悄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