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屋里有鬼》野蛮生长者

2、（2）

　　男鬼小祺坐在校门口的大柳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熙熙攘攘。如果按照正常人来算，他现在已经9岁了，也已经长成了9岁的身体，只不过没有人看得见他。从他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起，冥冥中有一股力量让他跟着这个叫白钰的小屁孩，虽然她也看不见他。但没关系，反正他也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

　　白钰被爸爸抱下摩托车，白建峰轻轻推她：“进去吧。”
　　“可是……可是……”白钰摸摸自己的板寸，又挠挠，“妈妈不来吗？”
　　“不来。”看着女儿山雨欲来的脸，白建峰狠狠心又拽上她，“走了，晚上就能看见妈妈了。”
　　“嘤。”
　　各就各位，准备就绪。白钰扁扁嘴，眼泪“刷”地流出来，山洪一样堵都堵不住，本来门口高高兴兴正准备进校园的小毛孩们看有人开了先例，也突然跟村子里的狗一样，有头头唤一声，其他就跟着叫唤了起来，此起彼伏，余音绕梁。幼儿园门口一年一度的盛况，惹得附近店铺的人全都站出来看笑话。
　　“喂，别哭啦，领头羊。”
　　“小姑娘中气真足，哭的都不带打弯的嘿！”
　　路两旁堆积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人都在打趣始作俑者白钰。白建峰怎么劝也劝不好，脸越来越黑，掰着女儿小小的肩膀无计可施，他突然站起来，双眼瞪圆：“白钰，你再哭！”
　　再哭就再哭。白钰哭的歪七扭八的小胖脸变本加厉。
　　白建峰气不打一出来，又盯了女儿一会儿，最后狠狠心，一巴掌甩上了白钰的屁股。
　　力拔山兮气盖世，虽然没用对地方。这力道，这回声，吓得树上的男鬼都差点摔下来。小祺赶紧换了个位置扶着，作为一只鬼，他怕会变成第一只摔死的鬼。

　　杨艳芳的自行车这时候正骑到校门口。
　　校门口此时乱作一团，家长，老师，孩子，全部拱在一起，小孩子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一个个都死活不肯进学校。她探头寻了寻，看到了人群正中哭的最响的白钰。
　　说时迟那时快，白建峰又一个巴掌正悬在半空中，掌风“嗖嗖嗖”，小祺这时候已经从树上窜下来了，想拉住白钰爸爸的手，但奈何握上去就像幻影一般穿了过去，无迹可寻。小祺看看四周，发现白钰妈妈来了，赶紧下意识让位，寄希望于仁慈的女人身上。
　　“白建峰！”杨艳芳看丈夫在这么多人面前打女儿，简直气从心中过，震碎五脏六腑，“你手拍下去试试！”
　　白父吓的一愣，顺势下去的手轻盈一跃，打在白钰屁股上时已从三级跳转成了立定跳远的短小不精悍。
　　杨艳芳赶紧上前蹲着抱住女儿：“小钰不哭啊，不哭不哭，跟妈妈回家，不上学了，不上学了，乖哦……”
　　“你这叫什么话？”白建峰居高临下的声音从杨母的后脑勺穿透，“就知道哭哭哭，还不是你宠的！”
　　“谁宠的！谁宠的！”杨艳芳一把把女儿抱起来，“急什么急啊，隔壁那家小孩五岁才上幼儿园，急死你了，现在就上！现在就上！”
　　“哎你这个女人讲不讲道理！”白建峰上前一把夺过正趴在妈妈怀里“嘤嘤嘤”的白钰，把她甩到了学校的铁门上，但好在力度不大，门卫赶紧上前把孩子扶起来。小白钰这时候已经哭的没声了，任由眼泪淌着，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大人。
　　双方对峙，兵戎相见，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未打响，作为一方主力的白建峰没了声，只剩下炮火猛烈的杨艳芳，从丈夫的日常不作为到自己因为家里穷生不了二胎的懊悔，听众们听的不亦乐乎。面色铁青的白建峰从来都懒得和杨艳芳吵架，一旦对方喋喋不休，他就冷眼相待，最后杨艳芳也失去了战斗力，两个人不欢而散，都板着脸双手抱在胸前。
　　小祺蹲在白钰面前，伸手帮她擦眼泪，但又是扑了个空。哎，才一年，他还没习惯谁都看不到他的感觉。
　　白钰的眼泪已经干结在了脸颊上，火辣辣地刺的皮肤生疼。她愣愣地看着面前吵的不可开交的父母，记忆的卡带从此时突然被按下了开始键。这是她后来一直记着的事情，是她自出生后第一件记得的事情，只不过这件事情没那么美好。
　　父母在幼儿园门口的吵架，是她这辈子记得的第一件事情。
　　她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看到面前蹲着一个男孩。

　　“哎？”她看着小祺。
　　小祺看她的眼神专注在自己身上，吓得一个踉跄，向后摔了个狗吃屎。身体摔到的地方正好是白父的脚下，视觉效果就类似于白父踩着他正在和杨母聊天。
　　“哇！”白钰瞪大了眼睛。

　　听到女儿的声响，杨母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武器，收拾了战袍，恢复真善美，蹲在女儿面前：“奻奻，我们回家，哦？”
　　“妈妈。”白钰不开心地皱眉，“你踩到小哥哥了。”
　　“啊？”杨艳芳扫视一周，刚才的战况吓得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一家人，哪里还有什么小男孩。
　　白钰看妈妈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踩着小哥哥的脚踝，而且小哥哥也是惊奇无比地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被别人踩着的疼痛感，突然陷入了迷茫。
　　杨艳芳还以为女儿哭傻了，赶紧掏纸给她擦眼泪擤鼻涕。

　　小祺终于回过神。
　　小屁孩看得见他？
　　有人看的见他了？！
　　他突然爽地想跳一段迪斯科。虽然他也不会跳。
　　他站起身，下意识拍拍屁股，朝白钰做了个鬼脸。白钰“嘿嘿嘿”笑，吓得杨母猛地转头看着身后，抬头看白父，白父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小钰，小钰。”杨母晃了晃女儿的身体，“你看见什么了？”
　　“一个小哥哥啊，他朝我做鬼脸。”白钰乖乖回答，小祺赶紧看向杨母白父，怕他们听出什么端倪。
　　杨母摸摸白钰的额头，没有发烧。白钰看妈妈根本不搭理自己讲话，有点不爽，挣开她的怀抱。小祺在她耳边轻轻说：“小妹妹，去学校里面，我陪你玩，好不好。”
　　白钰很轻地点点头。她在父母的注视下，扭动着短手短脚的小身子走进了幼儿园，留下了一众目瞪口呆的看官。
　　小祺不好意思地给门口的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小屁孩进了学校。
　　杨母凑到白父身边：“小钰是被鬼附身了吗？”
　　白父冷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上了摩托车就开走了。

　　“小孩，你看得见我？”小祺想拽她的头发，无果，转头注意到了白钰一头的板寸。
　　对哦，忘了这是一个一头板寸的小姑娘。
　　“看得见呀。”两个白钰才是一个小祺，白钰抬头仰视着对方。
　　“以前看得见吗？”小祺问。
　　“看不见呀。”
　　白钰没听到对方的进一步问话，疑惑地看了看身侧，却发现小哥哥没跟着过来。她朝身后看，小祺正立在原地想着什么。白钰“噔噔噔”跑过去，一头撞进小祺的怀里。
　　男鬼小祺一愣。
　　他从在这个世界有意识地出现开始，除了像门口柳树那样的植物外，还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动物，特别是……特别是这种还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娃娃。小祺看着怀里的小孩，没忍住，拼命揉了好几把。
　　撸猫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又软又萌，还会……还会……还会喷口水？？？
　　小祺手背上洇开一圈水渍。
　　“你什么毛病啊？”还是没舍得推开奶娃娃，但小祺语气里有点不爽。
　　“嘻嘻嘻。”白钰朝他笑，笑的他心里一阵荡漾。
　　小祺顺着刚才发呆的思路又整理了一下，然后带着白钰到一个小角落里，否则会让别人看到她莫名其妙的互动。他双手抬起，想握住白钰肉嘟嘟的脸颊，却又是扑了个空，看来只有白钰主动碰他，他才能触碰到她：“以后别让人知道你能看见我，知道吗？不然我就不陪你玩了。”
　　颜控白钰乖乖点头。
　　“你再复述一遍。”生怕四岁小孩记不住事，小祺又强调。
　　“就是……就是我要你陪我，我不告诉别人我能看见你。”白钰奶声奶气。
　　“对。”
　　白钰伸手，又摸了摸小祺的脸。软软的。她“咯咯咯”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