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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坚不可摧的陪伴 ...

  •   初时字迹清丽飞扬,满纸待嫁女儿的憧憬——那是尚未入宫的姜宓宁。
      册后之后,所记多是宫闱趣闻,以及对夫君楚瑞的绵绵情思。
      楚瑜唇角不自觉微扬,记忆里那般英明睿智的父皇,待母后始终如一,虚设六宫,唯宠一人。
      自己自幼所见,皆是帝后并肩赏花、含笑低语的恩爱模样,常暗自羡慕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

      再往后翻,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阿瑜出生了,粉团似玉,是我们的女儿,那般俏皮可爱,我喜不自胜。夫君迫不及待昭告天下,与民同乐。他要为我们的女儿,举办最盛大的百日宴。】

      楚瑜笑意尚未漫至眼底,纸页间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笔锋渐沉,墨色凝滞,字里行间渗出愈来愈浓的孤凉,吞噬了所有暖色。
      楚瑜呼吸微窒,指尖发凉。
      直到某一页,密密的字迹如同惊雷,猝然劈开了所有美好的幻梦——
      【阿瑜百日宴,宫灯璀璨如昼,笙歌彻夜不休。他饮得极醉,说是喜得娇女,开怀难抑……我信了,心头甜暖如蜜。
      可他中途提早离席,不许任何人随侍。我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去。】

      楚瑜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未回寝殿,却绕进水廊,入了偏殿僻静的书斋。我偷跟至窗外,竟窥见此生最痛一幕。
      他推门入内,白戬正在其中。
      那个被满朝文武赞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郑国公世子,不过抬眸淡淡一瞥,风华竟灼目如斯。
      他屏退左右,闭门倚扉,望向白戬的眼神……炽烈得骇人,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眼前的字迹开始颤抖——楚瑜看到“白戬”这个名字,心头万般惊愕。那是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晋国战神,父皇最信赖的镇国大将军!
      【‘你在躲朕?’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醉意与一种我陌生的偏执。
      白戬语气疏淡如冰:‘恭贺陛下喜得公主。’
      ‘若非朕三番五次下诏逼你入京,你打算此生永不踏足宫门?’
      ‘臣不敢。’
      ‘你敢!所以你宁可一次次自请戍守苦寒边关,也不愿入宫见朕!’他猛地逼近,手掌重重按在书案上,挡住了白戬面前摊开的边防图。

      ……
      他反复逼问,近乎哀求:‘就为那一夜,你至今仍在介怀?’
      ……
      你我心意相通,何须在意那些世俗蜚语、礼法目光。’】
      “心意相通”四字,如冰锥骤然刺入眼中!楚瑜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坐不稳,扶住妆台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
      她仿佛在这一刻附身于当年的母后,感同身受到那股灭顶的绝望与冰冷——所谓帝后情深,举案齐眉,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与精心算计!

      【我浑身冰冷,死死掩住口才未惊呼出声。我看见他强握住白戬的手腕又被狠狠甩开,听见他纵声大笑,笑声凄厉:‘皇后?朕眼中所见万人,心中只容一人!’
      ‘天若不许,朕便逆天!’
      白戬低声,几乎是恳求他放手。他却道:‘姜氏握有兵权,母族势大,朕娶她,江山可稳。待姜家兵权尽数收回——朕给你!朕什么都给你!’】
      此处的墨迹氤氲模糊,似被泪水反复浸染晕开,楚瑜读来,只觉痛心疾首,肝胆欲裂。
      【原来如此……原来我姜宓宁的姻缘、深情、此生……皆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一场用来攫取权柄、讨好他人真心的棋局!
      内间隐约传来压抑的挣扎与急促的喘息,如同利刃,绞碎我心中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我踉跄逃离,如窃影,如游魂,失魂落魄。】。
      往后数页,字字泣血,满是姜皇后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深郁悲怆,以及对尚且年幼的女儿无尽的愧疚——
      【他的‘好’,最漫长的凌迟。逐步收回姜家兵权,不动声色打压母族势力,再将收拢的兵权尽数交付白戬……桩桩件件,皆在印证那夜所见非梦。
      他不再留宿凤仪宫,或因心中有愧,或已倦于在我面前继续伪装。他将所有溺宠与关注都倾注于阿瑜。
      这许是他对姜家、对我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又或许,爱而不得已耗尽心绪,唯能在孩童不谙世事的天真里,寻觅些许慰藉?
      白戬最终远走边关,立誓永不回京。以万里疆域为界,沉默而决绝地回绝了这段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情愫。
      而我的君王,求不得,放不下,将这金殿玉阶、万里江山都化作了囚牢,困死了他自己,也彻底……困死了我。】

      楚瑜颤抖着手,翻至最后一页。字迹虚浮欲散,似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这九翟冠,这中宫位,这日日上演的‘鹣鲽情深’……皆是绞索。阿瑜,吾儿,母后负你,先走一步……愿吾儿此生,莫要再步母后此后尘……】
      余下的,只剩一团被泪水反复濡湿、再也无法落笔的模糊墨痕。
      楚瑜捧着这轻如羽毛、又重如泰山的册子,浑身剧颤,面色惨白如纸。
      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
      冰冷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脆弱的纸页上,与多年前母后滴落的泪痕重叠在一处。

      那些记忆画面逐渐扭曲——父皇温柔凝视母后的目光,母后含羞垂首的浅笑,宫人传颂不衰的“鹣鲽情深”佳话。
      她不知母后经历何种绝望,才会丢下她,抑郁而去……

      楚瑜猛地起身,眼前昏黑一片,泪水模糊天地。
      她手中死死攥着那册手札,踉跄着走向宫门。

      “陛下?”守在宫门外的李青逸骤然变色。只见楚瑜面白如素绢,泪痕纵横交错,眼神涣散空洞如失了魂的偶人,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踏出门槛。
      他慌了,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陛下可是凤体不适?”他急步上前,话音未落——
      楚瑜身形猛地一晃,如断线纸鸢般,向前软软倒去。

      李青逸肝胆俱裂,本能地箭步冲上,双臂稳稳托住那骤然失力的身躯。
      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他胸前的锦服,而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本泛黄的旧册。
      “扶我回去。”她已脆弱不堪。
      李青逸浑身僵住,喉结剧烈滚动数次,才强压下翻涌的无措。片刻失神后,他横臂将她稳稳抱起,步履如飞。

      凤阳宫内,烛火惶惶,映不亮榻上人空洞的眼眸。
      楚瑜面无血色地蜷在厚厚的锦衾中,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手中那本旧册她如烙铁般紧握不放。
      青簪红着眼眶捧来温热的药碗,紫玉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劝慰,她恍若未闻,唇线抿得死紧。

      御医候在屏风外,汤药换了三回,凉了又热,她始终唇齿紧闭,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去请丞相。”青簪悄悄扯了扯李青逸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如今这般情形……”怕是只有韩佑劝得住。

      值房内,韩佑正凝神批阅着北境送来的紧急军报。
      宫人惶急来报时,窗外夜色已浓
      听闻楚瑜午后独往凤仪宫,归来后竟至水米不进、神思恍惚,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袍袖,令人备好马车,即刻入宫。
      韩佑疾步穿廊过殿,朝凤阳宫而去,一路上宫人内侍见他皆垂首屏息。

      见丞相来了,青簪忙招房内宫人退下,将寝宫大门轻轻合拢。
      “陛下。”他行至榻边,气息微促,满眼忧色。
      锦被下的人儿纹丝未动,唯有呼吸声略显凌乱地起伏着。

      韩佑缓缓坐在床畔,也未急切地询问,只是静静守着。
      “我在这儿。”他嗓音压得低柔沉稳,字字清晰。
      烛火一点点燃烧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颤抖疲惫的手从锦被边缘探出,摸索着将边角磨损的旧册推向他。
      这是?韩佑疑惑接过,看这册子纸页泛黄,已有年头。
      在她的默许下,他翻开册子缓缓细读。

      初时眉目尚算平和,渐次凝肃,继而震惊骤变……种种情绪在他眸底翻涌成潮。
      韩佑静默如石,喉间干涩,竟寻不出半句可宽慰之言。
      她始终蜷缩在被褥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烧了它。”传来她极力压抑,又嘶哑破碎的哽咽。
      “……”韩佑心头剧震。
      “替我……烧了它!”那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仿佛用尽力气。
      此等惊世骇俗的丑闻绝不可再示于人前,楚瑜已濒临崩溃,却扔将秘密坦然相示,又将焚毁之责托付于他。
      “好。”他未有多言,只沉沉应下一字。
      韩佑起身行至殿角青铜盆旁,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清隽却凝重的侧脸。

      他缓缓将册子置于红烛焰火之上,泛黄的纸页在跳跃的火光中寸寸成灰,无声委落盆底。
      韩佑静立直至最后一星火苗在铜盆里熄灭,方转身回榻前。

      “已烧毁了。”韩佑柔声,目光落在锦被上。
      “韩佑——”她始终躲在被褥里,不肯露头,只有脆弱的声音响起,“我原以为父皇爱极了我,也爱极了母后。”
      “……”韩佑心口一窒。
      “好可笑啊,他竟为了一个男人,不设后宫。”
      “……”
      “哈哈哈,他甚至连儿子都不要。”
      “……”
      “他不要女人,不要孩子……就我一个,所以,我成了新君。”
      “……”
      “我曾以为自己是晋国的罪人,原来罪不在我,是他!他逼我……我根本无法承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带着积压两世的委屈与愤懑。

      “好了,别说了。”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试图安抚。
      “他就为了个男人,抛弃母后和我,抛弃家国责任!”

      “……”
      “那个男人甚至躲了他一辈子,怕了他一辈子。他是个疯子啊!”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嗓子在滴血。
      被褥里的楚瑜早已满面流泪,在守卫边境的镇国大将军白戬死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亡了。
      这一切罪魁祸首是她最敬重的父皇!她恨不得将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痛苦宣泄出来。
      是父皇,将这沉重的万里江山强压在她稚嫩的肩头,也是父皇,间接将韩佑也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与责任之中。

      “楚瑜!”韩佑忽地俯身,双臂穿过锦被,将那团颤抖不止、濒临绝望的身影深深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隔着厚厚的织物,将她紧紧圈住。
      “别说了,阿瑜。”韩佑磁性得嗓音极尽温柔,安抚着,“我在这儿,陪着你。”

      阿瑜……唯有有母后会这么唤她。
      此刻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重的疼惜与承诺。
      奇迹般地,他温暖的怀抱和那一声“阿瑜”,让怀中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息下来,那嘶哑的宣泄也化作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未再言语,只是那样抱着她,手臂稳如磐石。
      有些痛楚,深入骨髓,言语无从消解。

      此刻唯有这沉默却坚不可摧的陪伴,或许才是对抗无边寒夜唯一的舟楫。
      韩佑维持着这个姿势,怀中的人儿抽噎声逐渐微弱,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仿佛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她脑子晕沉得厉害,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他确认她的呼吸趋于平稳。
      韩佑缓慢地松了力道,坐起身来,向后微仰,倚在坚实的床柱上。
      他伸手轻轻将她埋在被褥里的脸露出来,看清她哭肿的双眼,满是泪痕的脸颊。
      他动作尽量轻柔地拂去残余泪痕,而后坐靠在旁合上了眼,陪了她一夜。

      楚瑜因那场彻骨寒心的真相与随之而来的高烧,彻底病倒了,连着数日未曾临朝。
      堂上的议论与揣测,都被韩佑以“陛下染恙,需静养”为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守了她一夜,同眠而睡,隔着被褥。
      他白日里依旧忙于政务,新政的推行、各部的协调、乃至边关的军报,事事都需他过问定夺。
      宽大的官袍下,他眉宇间的肃然与专注一如既往,仿佛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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