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生》吴建民

1、恰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头。

　　如果怦然心动的情节可以让人接受，那么禾生九岁时喜欢上他生命中的第一个可爱姑娘也算不上可恶。

　　童年是漫漫或短暂人生当中的极致美好，身边可及之物都被纯洁的灵魂框得严严实实以至于无可挑剔。稚嫩的模样和红旗背后的和煦阳光混淆得恰到好处，两两小憩闲聊依傍的一定是最郁葱年迈的老树，就连不经意间嗅到的绵软花香也必须是来自那最艳丽的一株。于是就遇见了，禾生遇见了，那集万千形容于一体的初次暗恋，而那撮形容词也正好出自最动人的那本书。

　　“那个人是你吗？如果那个人是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吗？PS：我是四年四班的禾生。”

　　年幼的他固然没有美丽的辞藻，但竟连自己每天胡思乱想挤出来的毕九岁小长篇都没有勇气写下，只留下了这句话。在书店翻找了许久的心仪本子上，在撕下来笨拙折起的幸运纸片中，在她写满少女心事的课桌上那本语文书的夹缝里，只留下了这句话。不过暗中行动后的禾生却顿时觉得自己发着光，连同周围的一切也发着，单纯的自信异常跋扈，像极了后来回信上那句简短的对不起，同样地不问因果，不带理由。我想禾生一定后悔过，只留下那句话。

　　她依旧无时无刻地与禾生的视线拉扯着，连同禾生那懵懂的沮丧与不甘一起，搅成了一团。然而童话故事中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就是连那戏份不多的零星负面，在主人公的眼里，依然是缤纷的水果糖。所以禾生仍期待着，闲来无事还会做着不求上进的憧憬，毕竟在还没有物质部分代入的年纪，就连守株待兔听起来都像是褒义词，而且等待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奢侈。

　　你永远不可能读懂同龄女生的拒绝到底是真实退却亦或是假性试探，况且禾生原始架构的脑子里连基本的猜测都不会有。他就这样且想且念着，另一边时间也没有且退地且行着，依偎着，缠绕着。竟然她就这么来了，迎面地，走来了。

　　“那个人是我，如果你也这么认为，那你加油吧。PS：这还不是接受你的意思。”

　　校规底下的小小暧昧正因为来无影踪才让人心生羡慕，而上学偷偷见面，放学网上传情这刻板又简单的行为格式更是让人嫉妒单纯。他们相互之间的澄澈好感充斥了整颗心脏，与成人那般想要时间停留在某一刻的说法截然不同，他们更向往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一起走到过家家的happy ending。他们在彼此身边堆积肤浅又满含情意的物件，男生借口买习题凑的第一对情侣表，女生上课偷偷折好的第九十九颗星星，表面上的简单图案和长条纸的五彩斑斓，打着睹物思人的旗号，帮着宣泄了两人最早期的、最直接的、最无意识的占有欲。也同样感谢这质朴的种种，让他们不再觉得自己的努力用功是那般的莫名其妙。他们无比希望考进同一间学校，哪怕他们还来不及学会如何拥抱。

　　于是他们六年级，他们十一岁，他们毕业。多希望共同面对分离的时刻，来晚些再来晚些，甚至熔化这掉部分该死的情节，皆大欢喜。

　　由一开始的暧昧话语、电影台词、含蓄情歌，到后来督促学习、讨论成绩，一字一句塞满了那折法独特、色彩各异的信纸。果然禾生现在放进抽屉里的，终于是最后一封。眼保健操之后他们照旧来到饮水机前，藉着不期而遇来眉目传情。以前的他们还会带几张纸条，说几句胡话，殊不知时至今日，他们已无纸可续，无话可讲。她这次竟然更是把同学录递到了他的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摊开了，停在了特意留着的那一页，撕了下来。

　　“我不想要你留给我的话，躲在别人的话里，和我玩捉迷藏。”，她只说了这句话。

　　离开这待了六年的地方着实令人伤感，但又因为没留下过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匆匆忙忙。禾生只记得与他做最后一次击掌的死党，最后一次搭他肩膀的数学老师，最后也是唯一一次不再板着脸的校长，还有那张没有给回去的同学录。

　　“不是因为我害怕找不到它，只是害怕这句话的主人，再也找不到我。”，我想她一定很后悔，没把这下半句说完。

　　即使这根本就不是生离死别，也同样没有达到她口中所说的各奔东西的程度，甚至他们本可以靠得近点再近点，甚至身体接触，至少把牵手和拥抱都尝试一遍，再羞涩但又不乏满足地挥挥手告别。然而并没有，他们并没有。或许留下遗憾才是珍贵的，又或许这根本就不是一种遗憾。只要些许情投意合，恰如其分的记忆沉淀着，残喘着，那该留下的，已经留下了。

　　“你是我十岁最好的礼物。”

　　他只写了这句话。当然禾生自己对这句话也似懂非懂，但是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