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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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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蓝的好像能印出人的影子,明媚的阳光穿过层层树冠,零零散散落上了满地的淡粉色花瓣,那些娇嫩的丝状花伞凄凄惨惨地躺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又被人无情碾碎。
云炎提着行李看着满园狼藉心凉了半截。老妈任由她最喜欢的合欢花七零八落铺满院子只能说明,她不在家!至于是什么时候不在的……云炎放下行李,转动钥匙拧开门,一束盛开在水晶瓶中的萱草随着门外吹进的微风轻轻战栗。云炎叹了口气,花还是新鲜的,老妈应该离开没多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对此她早已习以为常。
云炎将行李丢在一边,抽出餐桌旁的椅子趴在餐桌上歪着脑袋看那束如百合一样的筒状花。通往院子的门就那样开着,外界的风回荡在厅室内,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花朵将之压低又放开,被老妈美其名曰送去锻炼,实则莫名其妙被支开一个月的委屈一股脑的涌上来,在她心底某个地方隐约传出更为沉重的叹息。
好饿。
她撑起还有为数不多体力的身子,起身走进厨房。
然而等待她的是更为深沉的绝望。冰箱里干干净净。
但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一个信封孤零零躺在冰箱的冷藏间。
云炎茫然地拆开信封取出那张轻飘飘却改变了她一生的信。
信中没有语重心长的叮嘱,没有深沉似海的思念,几行字仿佛是为了应付任务而出现,比纯净物还简单,比氢气还轻。
“一月不见,甚是想念,奈何事务繁忙着实无力为之,勿思勿念,惟愿平安。
妈妈爱你。”
云炎面目表情地放下这一页。如此文绉绉的信,这个年代估计也只有她那爱好古文的老妈写的来。
但愿她不是懒得写太多字吧。云炎阴险地想着去看第二页。
“炎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立刻到院门外右数第一颗槐树下半尺处挖出八枚铜钱!”似乎是怕她不当回事,那个感叹号画的跟个棒球棍一样。
云炎不情不愿地起身,被老妈如此强调的事情,无论是什么都要照做。
云炎的母亲云凡做着很不寻常的工作——驱邪。据说很有水平所以找她的人很多,云炎立事之后,云凡便经常外出,一去就是很久。云炎对老妈的工作向来很有兴趣,但云凡却从不许她接触。
她总是用那副惯常的充满算计意味的嘴脸,笑眯眯的对云炎说“那些都是骗人的。”
但云炎并总是不信的。
云炎家的客厅里有一处暗室,修建得很隐蔽,在复杂花纹的墙纸的遮掩下完全看不出来。门的开启由特殊的机关控制,有些类似于影视剧里常出现的密室。暗室里面供奉着一尊不知道什么来历的玉像,每年正月十五,云凡都要点上一室蜡烛,并且严厉禁止云炎靠近。
但是往往,想让什么事情发生的话禁止它就好了。
十年前的正月十五,云凡有事外出,七岁的云炎偷偷进了暗室。
白烛以一种奇怪的分布方式摆放在暗室各个角落。云炎细细看去,只觉得那些烛光连在一起让人深陷。她眨了眨眼,那种感觉又消失了。神龛中的玉像在烛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莹莹的光,阴森森的。狭小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偶尔传来一两声烛花的爆裂声。云炎心中有些害怕,又担心呆的久了被云凡发现,慌慌张张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门口的烛台,烛花爆裂声一下子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密密麻麻,满室火苗腾地一下燃起来,光却越来越微弱。
后来的事云炎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神龛上的玉像活了起来,玉像深处,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女子身影。云凡说,那次她打翻了烛台差点酿成火灾,又因为长时间在燃着蜡烛的封闭空间缺氧晕了过去,还好发现及时保住小命。云炎又说她在玉像中看到了女人的身影。云凡一口咬定她电视看多出现了幻想,并为了她身心的健康着想,一个星期没让她看电视。云炎知道这已经是让她就此打住别再追问这件事的警告了。机智如她也就什么都不再问。但对于云凡给出的解释,她是一个也不信的。
一个念头始终扎根在她心里,那一天,她一定是触及了旁人难以触及的秘密。
这个世界一定存在着很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事,灵魂鬼怪也一定是有的,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云炎时常这样想,偶尔也会幻想自己可以腾云驾雾,斩妖除魔。然而,只是想想罢了。
怎么可能真的会有那样的奇迹呀。
十年以后的云炎忍饥挨饿终于找到了埋在树下的八枚铜钱以及一个看起来埋了很久的木匣,匣子里装着一张字条。
“由院门,沿石子路,向正东走八步,有一颗榆树,从地面向上九寸处砍倒。”
早就嫌弃它碍事,提了多少次越说越不让碰,现在到想着砍了。云炎不高兴地走进院子角落的工具房,她只期待在云凡修理花草的工具堆里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余地方一步也不想深入。云凡似乎从没有收拾过仓库,狭窄的空间里,除了堆放常用工具的地方干净些外,全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然而令云炎失望的是,那些可爱的小剪刀们并不足以帮助她完成砍树的重任。她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往深处走去。光线有些昏暗,她小心翼翼地躲避旁边堆得乱七八糟的杂物,落的厚厚的灰尘掩盖了那些东西原本的面目,有些东西甚至已经难以辨识。
云炎一小步一小步地往深处挪着,一边提着衣服避免蹭到旁边歪歪扭扭摞在一起的木箱子,一边寻找可用的工具。就在她的耐心快到极限的时候,脚下忽然传来软塌塌的感觉,第一时间,她想到了某种长着两颗长牙的肥胖生物。她惊的跳起来,头一下子撞到了突出来的箱子角,痛得她眼泪打转直接蹲在地上,死死地捂着头。
一团埋在心里的火蹭蹭地拔高火苗。等痛劲儿过去,她借着蹲下姿势,也看清了脚下踩到的是什么。
一本线装书。
心里的火终于爆发了。她抄起那本可怜的书,恶狠狠地甩向仓库里面,发泄的同时还不忘里那些七扭八歪的破箱子远一点。
在她出手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些什么,然而动作已经收不住了。书在她脱手的一刻,哗啦啦地翻开,难以想象的灰尘瞬间扩散,在云炎头顶掀起了一场尘暴。
云炎气的想骂人,却在张嘴的一刻不得不把恼怒和尘土全数咽回去,她呛得狠了不停地咳嗽。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在心里咆哮着,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掷出去的书似乎砸倒了什么东西。
好奇之下,她也顾不上咆哮了,摸索着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走去。
在那一片杂物堆里,一柄长剑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是?”云炎走过去,将剑拿起来。同这里的其它事物一样,这柄剑也落满了灰尘。云炎从杂物堆里翻出了块破布,抖了抖灰轻轻擦拭剑身。灰尘虽然擦去了,这柄剑却依然灰扑扑地仿佛蒙了尘。
“居然是真剑。”云炎眼中浮动着光芒,她很喜欢刀剑这一类事物,却从来没有过一件,一是她买来没用,二是云凡不喜欢她碰这些东西。然而想不到,她居然会在仓库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柄真剑。她不由得对地上那本被她丢过来的线装书投以感激的目光,同时赞美它居然完好无损的顽强。
能在那样的飞行中毫发无伤的书,一定是绝世好书。云炎这样想着,提着剑走了出去。
她来到被指定砍倒的榆树前,决定先试试这剑的锋利程度。出人意料,剑落树倒,云炎对其锋利表示十足的满意。她宝贝似得捧起剑放到一边,准备忙完了好好擦擦它,慢慢研究。
日影西移,只剩下一截树干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延伸,爬上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同石上的影子交织成奇异的花纹。
暗室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只有香烛日复一日,寂寞燃烧。神龛中系着五条金色的细小锁链,横纵相交歪歪斜斜地缠在奉于其中的玉像身上。寂静中,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从神龛中传来,束缚在玉像身上的一根锁链意外崩断,无力地脱落,搭在它另一条已经崩断的同伴身上。
“将酒柜里最上层的金属瓶子向左转三圈,向右转半圈然后取下,将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卫生间洗手池的下水口中。”
云炎吃力地踮起脚,按指示顺利取下瓶子,走到洗手池边,打开瓶盖。她晃了晃瓶子,只觉得里面的液体似乎很粘稠,凑过去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心下猜测这是什么东西,一边小心翼翼将液体倒入下水口。
那些液体进入管道深处,管道内壁立刻亮了起来,被刻在管道里面的奇异符文金光闪烁,似乎奋力抵抗。液体流到一处岔路,向下一片漆黑,向上金光闪闪。无色旳液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操纵一般,完全违反物理规则,不向下顺势流去反而沿着泛着金光的符文慢慢向上爬动,很快便覆盖了埋在地下和墙壁中的管子内的所有符文,金光慢慢黯淡,那些不知存在了多久的不为人知的符文慢慢消失不见。
暗室里,全部的六根锁链尽数断裂。脱离了束缚的玉像在烛光下折射出更为明亮的莹莹光彩。
另一边,云炎根据最后的提示走进暗室。幼年的经历牢牢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即便后来再没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情,但每一次走进这里,她都会打起十二分警惕。她看向神龛,深深地吸了口气,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双眸微阖,诵念《醒神经》。
《醒神经》是云凡教给云炎的,说是可以集中精神,让她闲着没事儿背着玩儿。
“气凝神聚,心若冰清。万变犹定,天塌不惊……”云炎默诵着,慢慢入定。她的语调缓慢平和,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随着她的诵唱,玉像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道又一道裂痕从玉像内部延伸而出,渐渐爬满玉身。
“我志扬迈,水起风生!至坚至性,大道天成!”云炎诵过最后一句,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内心清澈明净,她缓缓睁眼,眼神澄清。然而那份风轻云淡转瞬即逝,她的视线停留在神龛内的玉像上,惊愕得说不出话。
长明的烛依旧燃烧着,玉像折射出奇异的光芒。先前白璧无瑕的玉像身上,此刻竟布满了裂纹,仿佛冰裂纹瓷器一般。
童年的经历又在脑海深处翻腾了,怀着既恐惧又好奇的复杂心情,云炎迟疑着迈步上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右手,看着玉像绝美的脸庞一时有些犹豫。云凡吩咐她的最后一件事是让她轻点玉像的额头。
房间开始隐隐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云炎却毫无知觉,她定定地看着玉像,没由来地觉得这样无理的举动是对玉像的亵渎。
她眸光微敛,再次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汗颜。
对着个雕像发什么神经。
云炎心神沉定,食指轻轻点在玉像眉心,她反射地抽回手,指尖一阵刺痛,食指莫名其妙地被刺破了。她看向玉像,一瞬间惊愕的说不出话来,自她指尖流出的那一滴血竟缓缓地渗进了玉像中。
难以言明的恐惧侵占了她的心头,她怪叫一声转身便跑。
地面突然晃了一下,云炎失足,狠狠地摔了下去。整座房子都颤抖起来,云炎连滚带爬,迅速窝到墙角,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时如果有人从上方向下看,会发现云炎家的房子连同院子整个都在轻微震动。在挖出铜线的槐树下的大地深处突兀亮起一个光点,宛如实质的光在夯实的地下穿越照射到被砍倒的榆树下,那是任何物理学家都无法解释的现象,光在泥土里穿梭,一个个光点在地下依次浮现,对应着地上每一处被云炎破坏过的位置,那些光点相互连接组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央正是神龛。刻有符文的管子埋在暗室的地下、墙壁和天花板内,整个暗室仿佛一座囚牢,断掉的金链则是枷锁。
如今囚牢破损,枷锁不在,压抑的灵魂终于被唤醒。
云炎只觉得一声巨响,震得她头晕目眩,什么地方似乎发生了爆炸,她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各种碎片落在她身上,砸的她心里一阵哀嚎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期待着干脆把她埋起来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管什么怪物都别发现她就好。
也不要埋得太深。
震动渐渐停止,云炎猫在废墟里动也不敢动,直觉中,她正被一道冰冷的视线盯着。
我是石头我是石头,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云炎心中默念,期待盖在她身上的碎石尘土确实有牢牢地掩盖住她,过度的紧张让她手指微微痉挛。
过了很久,她一动也不动,腿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了,黑暗里只能听到自己刻意压制的呼吸声。直觉中注视着她的视线已经感觉不到了,似乎那只是她的错觉。云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重见光明的一刻,她惊得简直无法呼吸。
暗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中一道白色身影盘膝而坐,那道身影正对着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腰间,她穿着古代样式的素白常服,尽管周围已成废墟,然而她身边一尺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终于舍得出来了?”略微低沉的嗓音毫无感情,云炎却从中听出了捉弄的味道。
云炎下意识地拔腿就跑,然而麻木的双腿跟不上她的动作,刚一动便摔了出去。云炎撑起身子,一柄长剑诡异地悬浮在空中,剑芒直指她的咽喉。
正是她从仓库中带出的那柄!
她小心翼翼向左移了移,那柄剑也随着她移动,剑锋不肯离开分毫。
“你是何人,为何唤醒我。”
我什么时候唤醒你了!你是谁从哪来我都不知道的好吗!云炎心里咆哮,脱口而出:“女侠饶命!”
“你是何人。”背后的声音依旧冷漠,云炎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只觉得面前的长剑闪过一道寒芒。
“我叫云炎,我妈叫云凡,都是遵纪守法好公民,家里钱不多,银行卡密码只有我妈知道,不如您先放了我我去联系我妈来赎我。”这番话说完,云炎就崩溃了。都什么和什么,那家伙一看就有鬼好吗,那把剑可是凭空浮起来的!
曾经幻想过的奇迹突兀出现在眼前。
真是要吓哭了。
“妈?”那声音迟疑了一下。云炎眼前白影一晃,那女人已经出现在她身前,云炎呼吸一滞。
好漂亮的人!
那女人肤色白暂,如芙蓉出水;眉若远山,透三分冷淡;目似朗星,含七分漠然;薄唇微抿,端不怒自威。她似乎并不比云炎高出多少,看向她的目光却仿佛俯视,天生高贵。美中不足的是,那女人身上没有半点属于人的气息,好像一个雕像。
女人审视着她,毫无感情的目光直直刺向她,让她浑身紧绷。
少倾,她收回视线,云炎悄悄松了口气。
“你是云凡的养子?”
刚刚松的那口气一下子堵在胸口。
“不出意外,应该是亲生的。”
“云凡呢,她在哪?”女人略作沉吟,指着云炎的长剑,蓦地不见踪影。
“您和我妈是朋友?”她小心翼翼道。
“她在哪?”
云炎不自觉地退了退,和她拉开一点距离:“我也不知道。”
女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无辜不似说谎:“如此,你走吧。”
云炎心里暗叫一声多谢女侠,转身便走,刚走出两步忽然回过味来。
“那个……这里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