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三思》须妄言

2、第一章

　　“主子，器皿，香炉都预备好了。”
　　“嗯。你去吧。”陈渺说。小厮行礼之后，转身离开，边走边思筹，主子要一个人赏雨吗？不过杯子椅子倒是预备了两份。主子要见其他朋友么？也没听门子说有什么人要拜访，也没见拜帖啊。后来转念一想，算了，文人么大概有些不想与外人道也的酸丢丢。
　　陈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小厮腹诽过了，抬头看天，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他拨开香炉，填了一把香，点了小炉，开始煮茶。
　　一只蝴蝶飘然飞过来，绕着陈渺飞了三圈。
　　“润泽。”亭外不知道何时站了两个人，一人举伞，一人拿扇。举伞那人一袭黑衣，长发束起，目光灼灼，拿扇那人浑身素白，头发披散，似笑非笑。
　　陈渺站起来，分别向两人行礼：“周公子，白三爷。”随后冲白衣公子说道：“一身上好的素衣被你穿成了白无常，好好的又不束发。”
　　白三信步走进来，“啪”地打开折扇，“前人有湖亭心看雪，我这是庭院里赏雨。美人添香，清茗在侧……”还未说完便深吸一口，“这雪松香真是不错，也只我配得起。”
　　周止已经收了伞，立在一旁，听白三的狂言，嘴角微动。
　　陈渺笑着递过去一杯茶：“好好好，天下只有这雪松香和大红袍最配你。”转头又递过去一杯给周止，“周公子。”周止接过点头称谢，先闻后品，抬眼对陈渺道谢：“陈公子有心了。且不说这雪松香价值千金，单这泡茶之水就非凡物。闻之甘甜，品之沁香，与这大红袍相得益彰，润滑温润。周止粗人，请问这水，是否为清崖山山泉水？”
　　“山泉水质偏硬，带不出茶的香味。”白三把玩着杯子，已经歪身坐在了椅子上，上面铺着上好的椅垫，柔软舒适，“红茶本身温润，自然用柔和的雨水雪水最好。”
　　“圣上赏的，说是去年冬天的雪水。派了人，细细地从揽梅苑里面的梅花上采了几小瓮。倒是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声音低下去，“被太后知道了，一番斥责，说他不务正业，只效仿南唐后主干些风流之事。”白三听闻，与周止交换目光，刚想安慰几句，却见陈渺已经抬头，目光温润：“不过圣上已经下旨，今年夏天，南苑同师要正式办学了，西方儒士已经入宫。到西方游学的学子也已经上路，带着函书和官文，再见大概是2年后。”他饮上一杯温润的红茶，笑得像个狐狸：“太后已经下旨驳斥圣上翻修揽梅苑的计划，斥责圣上效仿李煜，却不知圣上第二道圣旨是推进南苑同师和西方游学，说是受太后启发，痛定思悟，雕栏玉砌为虚，国强才为实。因此首当以国强为本。现今天下四分五裂，若要国强，要以强民。应开学堂赴西学晓天下事，才能知强技，得强民。南唐后主弱，是以自负，所以亡国………”
　　白三看着眼前的温润少年，摇起折扇：“这招声东击西的计谋不错。”
　　陈渺耳朵泛红：“其实圣上早有此念，只是苦于无门。朝中反对西学的人太多，南苑同师去年起就开始修筑，其实于冬天就该完工，春起就能入学。只是当中断断续续停工数次。民以为圣上志不在学，群臣以为圣上忘本向西，他……他其实蛮难做的。此道圣旨一下，学子便知，圣上所思。至少圣上心安了。”
　　“17次。”周止突然出声。陈渺疑惑地问：“什么17次？”
　　“自我们来到现在，你一共提了‘圣上’17次。”白三依旧歪坐着，使劲闻着香。
　　陈渺的脸“轰”的一下红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其实……想问………我。”
　　周止俯了一身：“陈公子不必介怀，止有事要先行一步……”
　　见周止行礼，陈渺连忙起身，手却碰到了杯子，带歪了烧壶的小炉，弄撒了一壶热茶，周止赶忙上前扶好，白三却哈哈大笑：“润泽啊润泽，难得见你如此。”颔首对周止，“你走吧。”周止上前，脱下外套披在白三身上，“天凉，你小心。”白三用折扇将周止推开，“还不走。”
　　周止走后，白三终于做直了身子：“润泽，我今日来，其实是想看你好不好。三月未见，你噩梦似乎多了许多，人也轻减不少。”
　　陈渺一愣，随后笑起来：“白三，我很好。只是最近朝廷上事情繁多冗杂，一时半会儿解不出个头绪来。”
　　白三摆手：“你不必敷衍我。想也能想得到。寒门子弟，耍诡计怎能比得上那些从根里就烂掉的权贵。那贵子给了你权力，不知道这份权力的贵重，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看着。而今他与太后分庭抗礼，并非他一家独大，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我问你，倘若他败了，你怎么办？”
　　陈渺看着白三的眼睛，目光越发柔和：“圣上与太后，其实都向着同一目标努力。自从神武战争后，朝廷惶惶不可中日，才知道除却大卓国之外，其他国家的发展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太后当即废除继承制，举贤任能，我才能从藏书阁中出来，步入六司。”
　　“藏书阁有什么不好。”白三打断陈渺的话，“你不是什么虚荣的登徒子。喜静爱读书，那里不是刚好符合你的心意。又何必跑出来搅这一趟浑水呢？”
　　“渺不爱财，不爱虚名，不爱世人敬仰，渺只怕辜负自己。”陈渺抬头，眸子清亮亮的，“白三，你可知道，我大卓国存在多久了？”
　　不等白三回答，陈渺继续说：“200年，自世祖入关到现在，已经两百年整了。可是你知道吗，这两百年里面，我们的学子从未涉足大卓国以外的地方，而其他地方的人，都被祖上以各种理由驱逐出去了。”
　　陈渺手持茶杯，声音不知不觉低下去：“想当年唐代太宗，番邦入境，天竺宗教，波斯华衫，蓬莱梅酒，泱泱大国，满眼皆是不同人群，那是何等的荣耀。现在，国民孱弱，军队老化，新臣入朝，只不过提了一句，学子当行万里路，就被中枢大臣斥责，我实在想不通，向太宗学习有那么难么？我们学习一些好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受益。难道还要像神武战争一样，待到全军覆没了才知道，国家竟然脆弱至此？”
　　白三看着眼前的青年，叹了一口气：“润泽，天下之事，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说罢，递过来一瓶素白的瓶子，“这是我与你配的药丸，每日温水冲服，可祛噩梦，止焦灼，安心入眠。”
　　陈渺接过来，掀开瓶塞，一股幽幽香气飘来，抬头笑着说：“许久没吃这‘眠香丸’了，白三，谢谢你。不知这药丸好配不好配，如果方子好找，吃完了我就叫人照着方子配一副，免得叫你劳心送来。”
　　白三冲陈渺笑笑，打开折扇：“要是别人问，我只当他要夺我的方子。定然一颗也不给他，抢了就走。只是你问，我就告诉你。方子难寻，你听好。”
　　“12年的昙花花瓣3片，12年的君子兰花瓣3片，12年的梅花花蕊3片，12年的荷花花瓣3片，混合磨成汁，兑立春当天下下来的第一批露水3两，和立夏当天下来的第一批雨水3两，揉立冬冬天的第一批雪水3两，混着新生儿啼哭的第一滴眼泪，加上12年鲛人滚落的泪珍珠磨成的粉，用手细细捏成丸子，放在寺庙中12个月，就成了。”
　　陈渺听着咋舌：“乖乖，这一副药，要配多久。”白三摇摇扇子，“你知道就好。倘若你分给别人吃，”他特意咬牙在“别人”二字上，“下次想要，我一丸也不分给你。”
　　陈渺听了，脸上泛起薄薄的一层红：“上次南苑同师停工，圣上焦灼，想不出好的法子，3天只睡了5个时辰不到，我着急，就拿了一丸给他。结果大理寺破案，揪出礼部侍郎贪污受贿，解了燃眉之急，圣上也就没吃还给我了。”
　　白三气笑了：“你啊，平时看着精怪的一个人，怎么遇到他的事就犯傻？且不说丸药能不能对他的症，万一他疑心起了以为你要害他，寻个理由治你的罪，你待如何？”
　　可惜这警告陈渺一点儿也没听进去，他愣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说这丸药对不了他的症？”说罢呼了一口气，“还好圣上没吃。甲之良药，乙之砒霜，我真是急疯了。”
　　白三无力地伸出手：“你还给我吧，我另给你配一丸，治治你的脑子。”
　　俩人正说笑打闹，忽听一人说话：“陈公子。”周止已经站在亭外，手打一把伞，黑发打湿了几缕垂下来，显得落拓不羁，陈渺饶是男子，也对好相貌愣了一会儿神，“周公子办完事情了？”
　　“办完事，那就走吧。”白三转身披上外套，正是周止的黑色大衣，仔细一瞧，上面还有细微的银色花纹，一闪就过。“你走过来点，没看亭外都是雨，难道要我沾湿鞋子吗？”
　　“留步留步。”陈渺赶快站起来，递过来一个方正的暗红木盒，“白三，这白松香和茶我放在这里面了。你收好，雪水就一小瓮，今天全都用完了。要不然也能留给你点。”白三接过，见陈渺又递过来一小坛酒，封得紧紧的。“这是什么。”
　　陈渺笑笑：“我16岁入学，家里封了一坛状元红，说待我高中状元便喝了庆祝。那年考试后本来要挖出来，谁想到神武战争开始，一打就是两年。家人与我在京城避难，就留下了。今年过节回家，找出地方挖出来还好好的，我已经吃了一小坛，想着留给你和周公子尝尝。”
　　白三收下盒子和酒，捏捏陈渺的脸：“算你有良心。不枉我白疼你一场。”
　　陈渺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哭笑不得：“当我还是小孩子吗？”说罢深深的弯腰，“周公子，白三，走好。”
　　周止接下来白三怀中的酒：“陈公子保重。”说罢两人走出亭子，消失在茫茫雨中。
　　“公子公子？”陈渺被人推醒了，一睁眼，是老管家。老人一脸担忧：“公子怎么睡在这个地方。不怕受凉么？”
　　陈渺揉揉眼睛，环顾四周，白松香已经燃尽，茶已经煮干，丝毫没有外来人到过的痕迹，只是封好的酒和方盒已经不见，桌上有只素白的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白签：
　　翩然蝴蝶至
　　不觉梦长归
　　啼鸟惊旧梦
　　故人知是谁
　　陈渺微微一笑，知道故人来过了，轻声嘟囔：“就不能省一只签文么。我也忘不了。”
　　老管家没听清，以为是吩咐什么，凑近了问：“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叫萤哥来收拾收拾，预备晚饭。”
　　“公子睡了一下午，别受凉，叫萤哥吩咐厨房煮点姜水去去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