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
-
第二天天没亮,也就是三四点钟的模样,沈淮章接到柳委员长的电报带着十几号人,顶着大雨,骑着快马,顺着小路,往沙柳庄去了。
沙柳庄离北京不远,位于北京东北位置与河北交界处,是个地窄人多,交通不便的小地界。
苏敏善早早醒了,一场春雨让天气暖和许多。他让管家拿了几件略薄的衣裳换上,估摸着时间还早,披了件藏青色的及踝斗篷往工厂去了。没什么问题才让司机掉头去了郭家。
郭家在关家的西北边,像是夹在关家与沈家之间。是个五进五出的大宅子。这样一个匠门世家,世代行医,连堂屋的题字都是悬壶济世。可偏偏郭芪做了畅音阁的一个戏子。
“苏老板,您找七爷?”苏敏善刚进前院,管家就熟络的靠过来。
“他不在?”
“七爷今早就和夏先生去凌乐阁了。”郭芪本是小七爷,不过郭家这第七个儿子因为肺病三年前就撒手人寰了,自然那小字也要去掉。几位与郭芪同辈的别屋的哥哥姐姐见了他也要弯腰问好的。
苏敏善叹了口气,急忙忙朝凌乐阁去了。
“我说,咋们真要在这坐一天?”夏清荣看着郭芪有些无奈。
“当然了。”那人却剥这花生,说得情真意切。
“......”
台上的戏演完一出又一出,角儿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等不到那人出场。
苏敏善在楼上转了一圈儿,却在楼下看到了两人:“你们俩藏得挺严实啊。”他将斗篷解开,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小二。
“你怎么有空来啊。”夏清荣加了一盘花生,又添满了茶壶,“厂里最近挺闲?”
“不算,只是不忙而已。”
“诶,”夏清荣叫了一个小二,“我想吃翡翠楼的牡丹糕,这位小个跑个腿吧。”随手将手里的纸币团成个团扔给他。
“估计过不了几个月,京都银行又要发行新的货币了。”苏敏善看着桌上的钱币,说了说这几天的烦心事,“到时候,不知道苏家要陪多少钱。”
“这个倒不用担心,正廉可是柳委员长的小舅子,只要他手里还握着京都银行一半的股份,他不会让他兄弟吃亏的。”现在大中华的柳鉴柳委员长娶了关家大姐关芝,关正廉名正言顺的成了政府理财的一把手,“而且,你家弟弟和关家三妹同在一所学校一个班里,不是关系也不错。这些你早该想到了,就是关心则乱罢了。”苏敏善的二弟苏敏景和关家的老三关佳清在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俄语班修俄语。
“你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清楚。”苏敏善低头抿了一口茶,调侃他。
“我不仅对你家的事清楚,沈家,关家,郭家,再算上一个柳家,都牢牢的在我手上。这是我们夏家世世代代都做的事。你们清楚。”
“夏家不是为天下人做事吗?”许久没有说话的郭芪突然开口,“我爷爷从小跟我说,沈家是永远站在民族的最前线的,关家的位置是没有任何一个家族可以撼动的,苏家是代表国家脸面的,我们郭家同你们一样都是人民的守卫者,但我们各自为营。只有夏家不一样,你们将京都这盘散沙汇到一起,使他成为这个民族最坚固的屏障。你们从不正面卷入纷争,却是最大的助力。”
“......”夏清荣有些愣住了,“你......爷爷说的不错。我们夏家是为天下人做事的。”
“还是郭家人聪明。”苏敏善笑道。
“那天下要是太平了呢?”郭芪又问,问了一个几代人都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戏词里老是唱太平,可真的太平了,我们去哪?”
“......”夏清荣笑笑不说话,与苏敏善对望一眼,才道:“你放心吧,天下,不会太平的。”
“好!”一个叫好将三人拉回思绪拉回。郭芪定睛朝台上看去,果真——台上的刀马旦,动作爽利,每一次停顿都是一个漂亮的定格,顾盼神飞见,仿佛能看见那快马扬鞭,轻披战甲的少年英豪。
“你别冲动。”夏清荣拉住要往后台走去的郭芪。
“放心吧,我就是去看看。”
郭芪当真只是看看,他连椅子都没做,只是靠在门边上,等着杜蘅下来。
杜蘅掀了帘子有些发愣,他看见了昨天晚上那个疯小子。但也只是一会,就径直往里走去。郭芪见他不说话,就只是跟着,看他坐到椅子上,卸下行头,擦净油彩。
终于杜蘅忍不住了,他需要一直看着镜子,这就避免不了要一直看着镜子里直勾勾盯着他的疯子,“你要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
“你不想干什么就出去。”
“恩......”郭芪凑近他,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我昨天把你们凌乐阁闹得鸡犬不宁,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
“不想!”
“你当真不记得了?”
“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疯啊!我说了不认识你,难不成你是我非认识不可的人吗?”
“......倒也不是”郭芪细细想来,他说的话倒也不错,“我叫郭芪。”
“......”杜蘅冷静下来上下打量他,“畅音阁的花旦?”
“是。”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知道那你可以走了,我杜蘅无意与你争那位置。”
看来是误会了。郭芪看着他,不知如何开口。杜蘅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马上就要哄人,郭芪立马开口道:“我能再问你三个问题吗?”
“你名字是何人所取?”
“......”杜蘅皱眉看他,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道:“家父。”
“令尊尚且在世?”
“不在!”
“......你如今家住何处......”
“你这个人别得寸进尺啊!”
“回答我!”
“......”杜蘅被吓了一跳,他看着郭芪,那人抬眼,眼中尽是悲伤与愤怒,“西藏中路3街422号。”
“.....我知道了”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不会去打扰你的。”
“敏善哥,帮我查个人。”
“谁阿?”五个人面面相觑。
“西藏中路3街422号。”
“杜蘅住在那?”夏清荣问道。
“嗯。”
“西藏中路离你家不远啊。你当年为了找他将京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原来,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藏着呢。”沈淮章在一旁调侃,心里也觉得纳闷。
“不用查了,那家人我认识。是一个南方商人,叫孔国祯。我们打过不少交道。而且,我到他家去过多次,我也没有听说过孔国祯养了一个戏楼小倌啊。”苏敏善喝了口茶,抬眼看他。
夏清荣道:“而且就算你要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人家在你家旁边藏人藏了一年你都没有发现尚且不论。这个孔国祯,在南方的地位,就好比手握苏家家业的正廉。他不想让你查,你查不出来的。”
沈淮章道:“我觉得也是,既然人找到了,安然无恙就算了。何必非要和你回郭家。你、妈会给他好颜色看吗?”
“可我就不信!不就是一场大火吗?还烧坏了脑子不成!”
郭芪是郭家最小的孩子。他出生的时候,七房门口挤满了人。
有了五个儿子,四个孙子,两个外孙之后,郭家迫切的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孩。
八个月的时候,郭家老爷子大笔一挥,给这位郭家小七取了一个单字——芪。芪,可入药,功效甚广。
“老爷,生了!是个男孩!”
“......好,男孩也好。男孩也叫郭芪。”
郭芪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在他五岁那年,已经可背四十多个中医秘方,到了八岁,也懵懵懂懂明白了十八反为何物。郭家老爷子夸他,说是天降奇才,有灵性的很。
直到八岁那年冬天,郭芪与其他几位哥哥一同去逛庙会,捡回来一个小叫花。
“纵然他与你同岁,你也不要总是和他一起玩。你是少爷,他是下人。”郭家七奶奶看着他的儿子,对他捡回来的那个小孩很不满意。
“我知道了,娘。”
“你莫要嘴上答应的利索。多少次了,你长过记性吗。”
“你就不要管了,孩子要玩就让他去玩吧。我检查了他的功课,完成的都很不错嘛!”郭家七爷摸了摸儿子的头,颇为赞赏,小声对他说,“出去玩吧。”
“诶!”七奶奶急忙要叫住跑出去的郭芪,被七爷拦了下来。
“你还要他怎么样,宅子里好不容易有个年岁相仿,就让他玩呗。还有啊,你不要老是背地里小叫花小叫花的叫。芪儿已经给他取名字了,就按那名字叫。你这样子,怎么像是一家之母嘛。”
“知道了,知道了,杜蘅。”
小叫花被带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脏兮兮,看不出来底色。郭芪对他好奇,想要留下来当个跟班,老爷子同意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倒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你叫什么?”郭芪问道。
“我......我不知道。”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了,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
“......”郭芪看着那个白皙的脸蛋,八岁的他想了半晌,道,“李时珍说,杜若乃神农上品,而世不知用,惜哉。你......就叫杜蘅吧。”
“好。”
“你会写大字吗?”
“不会。”
“我教你。”
“谢小七爷。”
郭家上上下下都不待见杜蘅。因为他不懂礼数,不懂规矩。八岁的孩子,被冷眼相对了四年,终于受不了跑出了家门。直到第二天早上回来,对郭芪说,“你辞了我吧。”
郭芪拜了凌乐阁的师傅,学刀马旦。
杜蘅走了,郭芪没再念书,死活要去学戏。郭家老爷子被他气得不轻。
“我要去学戏。”郭芪被关在祠堂里思过一周。出来之后,依然对郭家老爷子这么说。
“好好!你去!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去做那下九流都不如的东西!好好的医不学,非要去做那取乐玩意!反了!真是反了!你去!不要说你是郭家的人!”
十八岁的郭芪成了畅音阁有名的花旦。他想去凌乐阁,可是那时候凌乐阁已经不招学徒了。
郭家老爷子过寿,请了畅音阁去唱堂会,郭芪第一次唱了《红楼二尤》。
郭家七爷可能是六年来见了孩子一面,心愿已了,没过几个月就因为肺病撒手人寰了。
郭芪重新回了郭家门,成了七爷。
他去凌乐阁找过他,并介绍沈淮章,关正廉,苏敏善,夏清荣给他认识。
二十岁那年,郭芪去凌乐阁听戏,等着那人出来,《扈家庄》听到一半,一场大火。郭芪眼睁睁的看着戏台正上方的横梁被大火烧断后砸下来。他被人群推搡着向门外跑去。大火之后,郭芪曾进去找,并没有找到杜衡的尸体。
班主也说,是因为天气干燥,不慎失火。凌乐阁没有伤着多少人,只是因为杜蘅不见了而心中悲痛。
班主上上下下打点也去找过,不过也就是一个唱戏的,也是有娘生没娘养,找了一个礼拜,也就不在上心了。
郭芪也找,找了一年,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