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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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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情况比想象的更混乱。
联塘路两端乌泱泱一片人，也不止是居民。拦车的一拨，看热闹的一拨，打架的又一拨——消防车一直被拦在外边，几个消防员只能挤进去局部灭火，整体火势得不到遏制，店里的粮油趁机淌了一地，大火一路高歌猛进，直烧到了旁边城西菜场的西门口，于是西门那些个先前围着看热闹甚至一起拦消防车的摊主不乐意了，跟坚持拦车的居民起了争执，双方脑子都被沸反盈天的氛围冲了个底儿掉，没几句干脆扭打在了一起。
这正是杨宇跟关宏峰打完电话后，瞬息发生的变局。联塘路原本也不是什么通天大道，挤两辆车都够呛，再这么一打，又摔倒几个，差点踩踏了。所里的刑警邵勇立刻鸣枪，总算让这头的形势消停了点儿，正要焦头烂额地穿越人山人海去那头示警，特警部队赶到了。
关宏峰到的时候，南路口堵着的人已经被彻底撕开了，另一端也散了大半，消防车终于勉强挤了进去。方才闹事的居民们这会儿又怂了，沿着墙根就打算抹油开溜，现场又是一顿鸡飞狗跳，费了大半小时，最终拉了几车人回去。
隆达派出所原本就巴掌大，这会儿塞满了长嘴会叫唤的两脚兽，方才团结一致的居民这会儿生怕过错落到自己身上，纷纷亮出嗓子据理力争，吵出了一屋子歪理。关宏峰调到隆达派出所才俩月，对这种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大场面还很不对付，所长郑雯又出差了，这位年轻的副所长只能硬着头皮板着脸，头昏脑涨地带人录了大半夜口供。
其实在现场那会儿，关宏峰就听了不少此起彼伏的议论，已经大概清楚居民拦车的原由了。
比想象的更简单，也更残酷。
那家粮油杂货铺的老板前月刚盘的店铺，前脚刚在这店铺落下，后脚就冒出了传闻，说他是从非典村来的，大伙儿都是惜命的平头老百姓，自然很不待见他。孰料没过几天，传闻愈演愈烈，又说他其实是得了非典，不敢留村里也不敢去医院，偷偷逃到这儿来的。
这下可不止是不待见了。
旁边双漾里小区的西门直接成了居民心里的禁门，城西菜场西口的一溜儿摊位也受影响无人问津，摊主们倒不怎么抱怨这个，他们自己也怕死，恨不能直接卷铺盖走人。
粮油铺老板成了夺命瘟神。他解释过无数次，甚至去医院做了几回证明，可人们往往见他就径直绕道了，惶惶人心容不下一份误会的开解。
直到今天突然的大火。
“怎么起火的？谁知道，意外吧，突然就窜起来了，”关宏峰面前的摊贩漫不经心的，“没人拦，谁拦了？大家都想救火，心急撞一起了，闹出点矛盾，不正常吗？”
“不报警？不报警民警消防员哪里来的？你们也在现场，不也是接到电话过去的吗？不要看我年纪大好糊弄，我知道这种电话都有记录可以查的。”
“我看你们还是问别人吧，我在摊上本本分分做生意，火烧屁股了才晓得他店里起火了，我能知道点什么？”
互相推诿的责任，顾左右言他的态度，溢于言表的轻慢。
关宏峰停了手里的笔，抬眼盯着对方。摊贩强撑着面上的不以为然，悄然抖了抖腿。
无人报警，在火越烧越大的时候。
人越聚越多，熊熊大火仿佛给了他们靠近的勇气，一个月以来，他们头一回离这遭瘟的粮油铺这么近。
可无人报警，他们只是站着，围观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像目睹一场壮大的祭祀。
烈火之间有笑语。
在火势隐约显露快蔓延到隔壁的趋势时，终于有店主按捺不住了，他抽离层层叠叠的人群，偷偷报了火警。
半分钟后，凑热闹围观的路人听出不对劲，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三分钟后，消防车停滞路口，消防员挤进人群灭火。
五分钟后，隆达派出所六名民警抵达现场，进行疏散。与此同时关宏峰接到了电话。
关宏峰把目光落回笔录，隔了一道门，外面仍在浩浩荡荡地吵闹。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堪比沸锅的热闹景象，却像是一出人间炼狱。
人人都不承认，但人人自知。
讨嫌的粮油铺老板遇了火灾，大伙儿乐得轻松，袖手旁观地任火势疯长。拦住要报警的人，甚至拦住消防车，能多烧一会儿是一会儿。
最好把这粮油铺老板连人带晦气烧个干净。
乍看，是一场毫无预谋，却不谋而合的盛大谋杀。
人心隔肚皮。笑盈盈的脸下藏着污秽不堪的心思。
他们也是谁的慈爱长辈，谁的善良儿女。但在那一刻，2003年1月21日17:58，漫长的铺垫起了作用，在他们心上轻轻推了一把。
于是那场沉默太久的万劫不复，轰然开场了。
结束口供时，天边已经透亮了。
关宏峰看了眼腕表，六点多，几个同事趴在办公桌上睡熟了，他轻手轻脚地经过，推开派出所大门，一头扎进泛白的冷风中。
结束最后一位口供时，他在审讯室独坐了会儿。
疲惫迟缓而汹涌地漫过了他，鬼使神差地，他又一次想到了宏宇。
他想到宏宇在公车靠窗的侧影，和右手正通话的手机。
此前他从不知晓关宏宇还有第二部手机，看他弟弟匆忙收手的模样，估计此后也并未打算让他知道。
有那么几个瞬间，关宏峰起了极其可怕的念头，仿佛从工作到生活，他再找不到毫无防备的坦诚了。
但左右不过一部手机，对关氏兄弟经年累月的鸿沟来说，只划下了微不足道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