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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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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多时,屋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杂乱声响。家姐从内屋出来,注意到我们两人暧昧姿态,愣愣盯了一会,诧异转瞬化作了然。
她看了阿香一眼,手足无措。对着我慌忙差使“快!快来帮忙。”我起身松开阿香的手,接过阿姐手中的腐乳坛。
“这要放哪?”这坛子是几年前的新坛,因为一次次浸泡腐乳,上面已经挂着乳汁的干涸。
“这儿,与我们一起。”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椅子。
她坐定,看着我与阿香,眼中看不到情绪,面上也毫无表情。
我观察了一阵,看她毫无心情表象“香香,这是我同学,我们一起进了她父亲的公司,难得有人赏识,以后我也可以赚钱养你了。”她听着,体会话中含义,我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这也是第一次带女友回来相识相知。
“嗯,就知道你最有出息,没白养。”她起开一坛酒,那酒是私藏,她从来不允许我动。“这是为了今天准备,你已成年,如今又很懂事,这是最叫人欢喜的。现在除了你和我,又多了一个媳妇,真叫做前程似锦儿孙满堂。”她举起酒杯作势欲起!
“我也是看你忙碌,如今自己也能够分忧。在我心里你比谁都重要,我不想你再吃苦。”一口饮尽,她曾经的十指青葱,如今布满老茧,过去的终究回不去,选择的路也无法回头;她还有我,这就够了。
酒一杯又一杯,我们的话推来推去,到最后我竟醉的不能送阿香回去,实在没用。
好在天尚未晚,我踉跄的倚靠在门口,像每个等待父亲回家的夜晚一样,目送阿香远去。
阿香三步一回头,看的我直想冲过去紧紧拥住她,可是我没有,双腿已经飘忽的回到自己屋子,瘫软在床上。
“家俊!”是家姐。
门被缓缓推开,我从没见过家姐如此,自从父亲失踪她整日忙于生计,已经从未打扮过。
今日她着白红相间条纹长裙,头带白色绣花发夹,这是她们那个年代的着装,现在看着毫不违和。
她走进屋子坐在我床头的椅子上。
“香香,你今天真好看!”她脸更添红晕,本就是一个美人,也抵不过生活琐碎。
“就知道花言巧语。”女人最怕哄,甜言蜜语那是糖衣炮弹,说话又不犯法,几句话足矣叫人死心塌地!
“我怎么会哄骗你?今日怎样说也是三喜临门。我已成年,以后再不需你忙碌,好在阿香也很懂事,我那份工作也很体面,以后你只需享福就好。”手臂盖住眼睛,酒劲上头,又不困倦,我在混沌中寻找清明。
“自从我从少女梦中醒来,就发现男人实在不可靠,如今我自己也可以撑起整间铺子把你养育成人,也安心了。”她手掌碰到我垂在床沿的手臂,来回抚摸,手上的老茧凹凸不平,剐蹭到手臂有些刺痒。
我张开眼睛,老屋内被夕阳盖上一层旧色,她坐在那里,眼睛中有光跳动,酒气在我们之间环绕,她吐出的是遮盖不住的成熟媚态。
起身找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算是找回些许清醒。
“香香,你知道阿香所有条件之于我都是刚好,独一条有了它算得上完美!”
身后并无回应,我想她是知道的,从阿香进门,她未出现。我便懂了,她知道我的意思。
我们在一起生活二十年,朝夕相处不离不弃。
她懂我,我懂她,这默契不光是培养出来的。
“不,家俊,我……不知!”
透过我的房门,望向客厅那坛腐乳“四个人,四张椅子刚好。”
母亲突的站起来,身下的椅子被她用力撞倒。一声巨响,跌落在地,似寺钟府鼓,我俩僵了一身。
缓缓的,吐着酒气,这酒日久渐劲,我还年轻斗不过。冒着字句,想我爹当面讲给香香的情话,也比不得此刻了吧?
“我叫你香香,不是因为你让我这样,是因为我想这样叫。”我转身看着她的双眼;那里有凄楚,混沌了之前的清明渴望,藏不住一个脆弱女人的情绪“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教我捏泥人,你说要不是嫁人,你早就师承陶艺大家成为名人。”
“对,可是这双手以后只用来剁肉,炖肉。满手油腻的下等货色;做不来上等吃食,最后也只能满足那些低等人地欲望。”她低头,看着一双手,小心翼翼的来回摸索,似这是别人的一般,初次见,紧张忐忑。
念着做惯了上等的再做下等总觉得耻辱,做惯了下等又再做不出上等的风味,如同五花三层的肉,层层分明。
“我会陪着你,永远。”我望着她,她望着我,猛的她眼中那些不确定交汇出一抹灵光。女人的眼睛很美,因为你可以从中看出她们的一切欢喜哀愁。
现在,她的眼告诉我,自己内心已经认定了我说的,不需要再等待什么答案。她爱上我的说辞软话。
家姐缓缓的,走到我面前,我从未这样仔细端详过她,可一如冰砖炸裂,我们临界了暗涌,释放出的一切都无法收回。
我抱住她,似曾经王官人家恶霸来事她抱着我。
我们相依,不会改变。
从此家里四张椅子,四个人;刚好!
我结婚那日,屋里屋外全都盖上大红,这是吉兆。
老家习俗,母亲要为孩子穿上外衣,一并流程,家姐脸上带红,眼含秋水。
今天也是她大喜的日子,她要同我一起搬到岳丈为我和阿香准备的豪华宅院中,她是名副其实的“太太”。
她抱着大红布包裹着的一坛新乳,似新婚初嫁。
曾经剩下的唯一一坛,她始终不愿舍弃,母亲抱着它的神情一丝不苟。
我瞧着她听着别人语带疑问。
她没有动摇,香香在一旁有些按耐不住,攥着我的手臂,轻生细语。
“家俊,你妈妈她不是不做烧肉生意了,这…”欲言又止,我自能体会。
点点头,我一直望着那包着红布的坛子,待母亲将它带入屋子,我丢给阿香一句“她是为了让我父亲撑腰。”便去寻她。
屋内,家姐不曾言语,只对着红布发呆。听到入内才晃过神来“家俊,我一定要带它来。”很是无措,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你身边。”
“我懂,香香。”
“不,你不懂,这是我的命。”
“我懂,只有我懂你!”
“不不不!你怎么会?”
“我明白!你要让父亲给我撑腰。不管在哪,他留下的手艺养活了我们两个……”我怎么会不懂她,我都懂…
这个男人比我深知女人全屏一双耳朵过活,情话绵绵,爱语连连,这人去了耳朵空了。只有这手艺,真真在她眼里刻上影子,每每似父亲又赤裸上身,一身汗水,操持大局。
如今她只有我。听着我坚定不移的说出理由,她思索点头“对对对!让你父亲撑腰,有他在。”一个男人,占据前半生,后半生也只是个名。
对!有他在。我怎会不懂?
母亲自幼研习陶艺,因为怀了我而放弃。嫁人之后不曾衣食无忧,她是我的全部,我也是她的。
自此我走到哪都会带着她,不离不弃!
我与阿香结婚首要条件便是带着家姐,她已暮年,青春不在,怀揣少女。阿香面庞像极了年轻时的她,如同一人。
阿香所有条件之于我都属一般,只有这一点,才算最好。
我叫她香香,不是因为她叫我这样……
我怎会不懂她?
初见阿香镇定面容下掩盖不住的慌乱,还有匆忙套上外衣,遗漏在腰间衣裙坠红时凌乱的细节。
我不能给她摊牌的机会,因为除了“家姐”,“香香”;再不能多迈出一步!
她于我受了太多的苦,多少个被她与父亲吵闹的夜晚占据,都怪自己太弱小,怎么都挡不住父亲劈盖下来殴打的棍棒。
他不单能够花言巧语。
拜师陈仙,冬三九夏三伏,一身气功硬底子。
每日香灰冲饮,打坐三钟,这样的男人,雄壮阳刚,打起女人也毫不手软。
疯魔入心,生意不顾,孩子不管。
那时我高烧多日,昏昏沉沉。大雨已下月余,家姐带着我趟水寻医,父亲早已不见踪影。
我半梦半醒,时常能听到她在哭泣。我却提不起精神给她打气,待我醒来家中已是一片新景。
从那开始,母亲便变成了我的家姐。家中铺子也从她炖出的第一锅烧肉开始红火起来,烧肉制法源自父亲,只是这肉精挑细选,更盛以往,熟香盛街。
连米都煮不烂的新妇,呼如一夜秋风萧瑟,要用她羸弱的肩膀扛起两个人的人生。
此时她抱着的是自己的寄托,而我是她的倚靠,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懂她。
父亲出走第七天,当他已死算是头七,怎地这样作践自己。
母亲制坛留念,用它腌制新乳,日日年年不曾间断。
三十几道工艺,几十种材料,打碎研磨依次放入坛内,完毕封口,静待成事儿。
汤汁美味,乳块滑软,我们家的腐乳是上等。我们家的烧肉更比神仙肉,父亲在这里——为我们撑腰。
这些个情绪催化,促使往事历历!
高烧多日我并不糊涂,尚知好了又重,那感冒只是破法之后的“回报”。
父亲气功有成,传教给我,百毒不侵遇刚则刚,多属巫蛊;口诀心经常过我耳,久了也就不经意的背将出来。
他失踪前那个夜晚,夜定钟鸣,起功坐钟;神水下肚,脏器反噬,血吐当场。
我透过门缝,烧着倦着。看他顷刻瘫软在地,又瞧见我滴了尿液的香炉……
默默念起口诀最后一句:“气神定省荤腥不忌;轮回酒毒损身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