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仙的记忆》宣兰

1、第 1 章

　　下雪了。
　　　　许仙站在金山寺的廊檐下，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有些发呆。
　　　　很久以来，每当下雪的时候许仙就会发呆。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事实上也不能让人知道是为什么。――身在空门是不可以有什么私心杂念的。
　　　　许仙静静地站着，任往事一点一滴地爬出来，慢慢地把自己淹没。
　　　　落雪的季节是一个清冷的季节。没有红泥小火炉，没有三杯两盏淡酒。于是寂寞便慢慢地生出来。寂寞的时候回忆往往容易复苏。
　　　　
　　　　许仙看到一个女子从三月西湖的船里仰起脸，温柔地看着自己：“相公，天落雨了。能否借伞于奴家一用。”她的笑容很温柔，在许仙的心里柔柔地荡漾开去。许仙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许仙很早就失去了母亲。那对他已是一个很遥远的名字，一切都已模糊。可是此刻却突然显现出来，显得如此清晰。
　　　　许仙一下子就陷了进去，陷在那女子温柔的笑容里。
　　　　“娘子，请。”许仙温柔地说。
　　　　许仙看到那男子撑开四十八股紫竹伞，配上那女子一身的白衣似雪，在古旧的临安城里漾出如水的凄迷。
　　　　两人溶入三月的雨幕。走过断桥走过孤山走过钱塘门走过涌金门一路走到姑苏吴门。

　　　　端阳节。天晴。无风。小青早早地退避山林。
　　　　许仙捧起一盅酒，温柔地递到白素贞面前。“娘子，请。”多年以后，当许仙一个人站在金山寺的回廊上，他宁愿自己当时没有捧出这一杯酒。许仙的声音很温柔，一如当初相识时的模样。而且现在还平添了几分深情。白素贞陷了进去，陷在他温柔而深情的声音里。
　　　　其实，在初遇许仙的那一刻，白素贞便已经陷了进去。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里，她便认定这是三生石上早已注定的因缘。她逃不掉，她也不想逃。她就那么义无返顾地奔向了许仙，一如扑火的飞蛾。她决定用她积蓄了几千年的力量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白素贞望着许仙深情的眼睛。她想：做人真好，可以享受这世间的真情真义。她接过杯子，莫名地感到一阵害怕。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反而说了另外一句话：“官人，妾身有喜了。”这一句话，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许仙永远的痛。白素贞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人常常可以果断的拒绝各种威压，可是往往不忍心拒绝各种殷勤。尤其是当女人面对那个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的时候，她们总是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坚持。――哪怕明明白白地知道这种放弃的背后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深情的女子总是坚信对方可以和自己一起面对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可是共同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需要有生死相许的深情，而且还要有莫大的勇气和力量。
　　　　许仙温柔地把有些微醉的白娘子扶到卧房里。

　　　　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带来艾草和雄黄的气息。据说这是两种可以驱邪的气息。
　　　　许仙走过去把窗子关上。然后给白娘子泡了一盏醒酒茶。
　　　　许仙掀开罗帐。
　　　　……
　　　　许仙是一个怯懦的人。他承受不起各种惊吓。
　　　　他选择了逃避。

　　　　许仙逃到了金山寺。
　　　　繁华落尽成一梦，再休提三生石上前缘定。
　　　　许仙以为只要跨进了金山寺的佛殿自己就是空门中人了，就可以跳出红尘，就可以忘却一切的前尘昨事了。
　　　　可是空门不空。挥剑斩情丝更是需要有莫大的勇气和力量。
　　　　许仙在金山寺里呆得久了，当初的惶恐、惊吓、纷乱以及种种慌不择路便慢慢沉淀下来，许仙骨子里头原来的东西开始重新浮上来：西湖断桥初相遇油纸伞下暗私语将军府里定终生姑苏吴门开药铺，这过往的种种不时地出现在许仙的梦里醒里，许仙在失去以后才明白那是自己生命里最美丽的日子：远离束缚远离委屈远离寂寞，一切只剩下自由剩下尊严剩下恩爱。一种暖暖的感觉重新在许仙的心里荡漾开去。
　　　　许仙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会有人静静地守在属于自己的家里等着自己了；再也不会有人深情地叫自己一声官人然后捧上一杯暖暖的茶了；再也不会有人为自己递上一把伞然后柔柔地说一句官人一路走好了……一切都已葬送了，葬送在许仙自己的怯弱里面。
　　　　许仙闭上眼睛，看到一张幽暗的脸，从三月西湖的船舱里抬起来，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眼里没有一滴泪水，只有苍凉和不甘――我们姐妹原只念着这尘世的好，念着这人间的有情有义，才拼着毁却千年的道行到人间来走这一遭。许仙睁开眼睛，听到白娘子在金钵里凄凉的呼唤：“官人……”叫得许仙肝肠寸断。
　　　　泪水从许仙脸上落了下来。

　　　　许仙坐在佛前。
　　　　许仙为自己终于辜负了这样的女子忏悔，为自己身在空门却仍念念不忘那段“孽缘”忏悔。

　　　　雪依然在下。
　　　　断桥却在青山外。

作者有话说

　　呼呼，大学时代滴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