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公子番茄

6、满天都是小星星

　　你的生命里有没有出现那么一些人。

　　他们和你没有过多的交集，甚至都没有说过几句话，见面的次数也是寥寥无几，然而你知道的，你记得他们。

　　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的面貌早已变得模糊，也许无论你怎样努力都无法将他们的五官拼凑起来。

　　但是你想起他们时，会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像吃了酸酸的枣子。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

　　有一年秋天，小小的程曦迷上了石头。

　　不是什么钻石水晶，也不是什么外形奇特的程曦石头，它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程曦疯狂地爱上了寻找大石头，理由简单，她只是在某一个瞬间，“怦然心动”。

　　她常常在傍晚散步的时候寻觅，捡拾起一块又一块笨重的石头。回到家里她给这些大石头们取了好多名字，亲自给它们洗澡，把石头弟弟们洗得年轻又有活力。

　　大石头们往往还滴着水珠，她就把他们在窗台上一次摆开，挨个儿敲一下头。

　　大姐姐和自己的傻弟弟。

　　这是程曦自己的乐趣。她谁也不想告诉的乐趣。

　　下午5点多钟，姥姥差遣程曦去超市里买盐，去的时候是想着买盐的小女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变身。

　　因为正是五二五厂工人下班的高峰期。小程曦手里紧紧地握着盐袋子，一路飞奔，她的怀里正兜着满满的大石头。

　　还挺刺激的吧。

　　边跑边捡，边捡边扔。

　　好不容易完成了特工一般的人物，林荫道上碰到了下山回家的老爷爷。

　　老爷爷不眼花，更不近视。

　　因为高高瘦瘦的老爷爷挺着腰板说：“小娃娃你揣着啥好东西呢？”

　　后来网上流行过“石化”这个词，当时的程曦实实在在的石化了。

　　好半响她才挠了挠头，把脸偏到一旁，低着头，不怎么好意思的说是大石头。

　　老爷爷毫无预兆的就笑了起来，搞得程曦也低着头傻乎乎地笑。

　　一开始还只是浅浅地露出梨窝，最后便仰起那张稚嫩的脸颊。

　　乌黑的头发束起马尾，瓜子脸的程曦笑起来最好看，她的眉毛不是柳叶眉，也不是平平的眉毛，有一点英气和爽朗。

　　林间小路上，一老一少乐呵呵地笑着，笑着。

　　那笑声飘啊飘，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爷爷对她温温和和地笑，两个人像是拥有了什么神奇的秘密。

　　日后程曦想起老爷爷，只记得他穿了白色的布坎肩。

　　小孩子常常羡慕大人。

　　可能人老了才会怀念那些平平凡凡的美好吧。

　　———

　　莉华阿姨真漂亮。

　　程小曦小时候总是这么想。

　　五二五厂只有一家理发店，莉华美容理发店。

　　开店的是个漂亮阿姨。

　　理发店就在小路的一端，程小曦买完零食常常进去玩，一般顾客都是拉直啊剪头发，程小曦坐在木制的长椅上观看。

　　那时候莉华阿姨很年轻，有一种女人的魅力，柔和的披肩发，浅浅淡淡的微笑。

　　理发店里有两扇窗户，午后，程曦嘎嘣嘎嘣吃着虾片，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打在地面上，留下了几道影子鞭痕。莉华阿姨细致地为客人涂上拉直的膏，程曦也不无聊，她整个人都蜷缩在阳光下，透过窗户看去，可以看到姥爷那帮打牌老爷爷。

　　时光漫长。

　　并且温柔。

　　———

　　对面楼上的孙奶奶，在程小曦小的时候就已经80多岁了。

　　但程小曦从小喜欢和老人们在一起，并且她觉得老爷爷格外可爱。

　　晚上吃完饭，她在林荫道上散步，可以看到孙奶奶坐在板凳上乘凉。

　　孙奶奶给她编好看的麻花辫。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虽然不紧，但程曦仍然会高声喊着“姥姥姥姥，孙奶奶给我编辫子了”跑回家。

　　然后再跑回去。

　　———

　　五二五厂的小橙子爷爷，很多人都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唤他的名字。

　　“小橙子”这个名字，还是程曦询问姥姥得知的。

　　小橙子爷爷是一个跛子。走路一颠儿一颤，左手朝里拐，他不是程曦心中笑起来很可爱的老爷爷，也不是让人看见就心生同情的那种人。

　　所以没人关注他。

　　尽管他的主要工作是负责清理马路上的一部分垃圾，早晨也常常去大街上买菜，逢人就露出憨厚的笑意。

　　仍然没有人把他当成好友。至少程曦见到的是路人匆匆走过。

　　程曦对小橙子的印象，可以说非常模糊了。

　　她只记得有那么一个人。

　　这一切都在程曦初三回五二五厂的那一天改变了。

　　程曦已经三四年没有回去看看了，她初三乘坐班车来到五二五厂，马路上没有一个人，原来的小卖铺关门，特信超市的叔叔阿姨去了林山区中心。五二五厂的许多退休工人都去大城市享福啦。马路上的自行车仿佛是一场梦，常常的一列汽车昭示着世外桃源的可笑。

　　她的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她哭不出来。

　　只是不怎么敢往前走。

　　程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马路的中央，像找不到归途的孩子。

　　从远处走来的小橙子爷爷认出了她。小橙子还是一颠儿一颤，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程曦的眼眶已经有些滚烫了，她没想到能在这日益荒凉的五二五厂再见到熟悉的人。

　　她还在想如何跟橙子爷爷打个招呼的时候，小橙子就已经脱口而出，还是那憨憨的笑意，乌黑的脸庞，还是那傻傻的不怎么讨喜的坏人形象，但是小橙子爷爷对程曦说，“回来看看啊。”

　　小橙子爷爷没有妻子，更没有孩子。

　　他的一生都在五二五厂。

　　他是一个平凡的人，平凡地活了一辈子。

　　可是程曦那一刻觉得，小橙子爷爷是一个英雄。

　　一个平平凡凡的英雄，没有丰功伟绩，没有过人智力，但他乐观并顽强的活着，在老年仍然坚持着打扫马路的工作，他把一生都奉献给了五二五厂。

　　他是一个平凡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