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无沓于心

1、鸿雁

　　鸿 雁
　　“昨天，蜡烛又灭了一根……”
　　她总是这样，自从阿萋死后，她就总是这样。
　　“昨天，蜡烛又灭了一根……”说完这句话后，她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一坐就是数个小时。

　　“吃点东西吧”我拍拍她的肩。
　　“… …”一阵沉默，连头都不愿意摇一下。

　　阿萋是哥哥的名字，他是她爱的人，可是我很明白，他不爱她。哥哥是个固执的人，他的心里认定了一个，所以，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一个“她”。
　　“我付出了那么多……”她又开始喃喃地絮念，“…我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肯回来呢？”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死沉沉地纠结地垂着。“黎！”她突然回过头来，睁大的瞳孔紧盯着我“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呢？！”我看着她，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付出了那么多…那么多…”她又一次垂下头去，灌满了无比的绝望。
　　哥哥是自愿去死的，所以谁也挡不住。他的固执没有了寄托，又怎能活下去呢？他的死是理所当然的。阿蕲死了，阿萋死了。遥远的像一条天河，相随如一对鸿雁。看起来很美，不是吗？
　　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直直地坐着，地板上长长的影子，像一块擎直的尖顶碑。

　　她出现的时候，哥哥心里早已有了一个人，一有就是11年，它的名字叫阿蕲。“别看他平时很活泼，其实一个人的时候是很沉默的。”我曾经对她这样说。“我就是想试一试，看我能不能走进那个人的心里！”她自信满满地微笑。我笑着点点头，可是我心里知道，再没有这个可能。

　　我从没见过阿蕲，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离开，只知道他爱它，它爱他。
　　她对窗坐着，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血红色夕阳透过窗外的叶缝，星星点点地投在她脸上，像凝固的鲜血。

　　阿蕲离开后，哥哥就不说话了。有一段时间，他每天去蹲在海边的礁石上，目光凄迷地望着远方，有时突然回过头来见人就问“看到阿蕲了吗？看到阿蕲了吗？”于是人们站在远远的滩上指着他说，那是个疯人！
　　“我希望我能够走进他心里！”她常常这么对我说：深夜、哥哥还没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只要门外一响起脚步声她就立刻像小鹿一样跳起来扒着门口朝外看……“我相信我能够走进他心里的。”她还是那么对我说着：黎明、哥哥一言不发地进房睡觉后、静寞的客厅里……
　　“你不该这样对她的。”我这样对他说。他的手停在门柄上。哥哥又想走了。
　　“……”习以为常的沉默，像死人面对鞭尸一样无能为力。
　　“你不该这样对她的。”我重复这句话 ,他拉开门提脚走了出去。

　　她还是始终如一地等着，跟在一个从不对她说一句完整话的人后面不断地对他说着话。
　　而他还是老样子。他的眼里，没有她的存在。
　　不知为什么，她丢了他最珍视的东西。我看到他红了眼像发狂的狮子一样冲下楼去“在哪里…你把它藏到哪里！！”她惊呆着，像一只吓坏的小羊，眼睛无法离开他直戮的视线。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主谓宾俱全。
　　“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但是…我还是想进到他心里。我想我还是有希望的，你看，他这次终于肯跟我说一句整话了。”我可以看见她微笑着侧过脸的瞬间，眼底里摔碎的星光。
　　她变得异常安静起来，甚至有时候会刻意地避开他。哥哥依然如故。他有他的世界，这个世界小得不容人侵犯。
　　“滚开，我不想再见到你！给我滚！！”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愤怒的声音从楼上宣泄下来，紧接着是摔碎玻璃的声音，脚步哒哒哒地响起，她紧紧捂着脸跑了下来。
　　哥哥依然在屋里，房里满地狼藉，而他就站在狼藉中央。
　　“你不该这样对她的。”我仍然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一句没有观点没有立场的话。
　　“……”他蹲下身去，把地上的狼藉一片片一块块拾起。
　　“怎么？说不出话了。”我靠在窗棂上，看着我自己在他背上投下的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张张嘲笑的嘴脸。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没有抬头，低低地从发丝间吐出这么一句话，踩在自己颤动的影子上。
　　“那么她呢？做错了吗？”我的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背脊。
　　“是的！她做错了！“他的声音有些愤怒。
　　“错在跟着你？是啊，傻女人，哪个不好，偏偏跟上你。对了，你心里那个人还在啊？”胸口有火焰灼烧的痛，如果她错了，那么我也错了吗？！
　　“连你也要来管我吗！！”他猛然转过身来，嘶哑的声音血红的双眼，像一头急怒攻心的野兽，那目光，仿佛要把我撕开一样！
　　“你太执着了。”我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
　　“执着？！你懂得执着吗？！你这种人配说执着吗？！！”执着是什么？执着就是像傻子一样站在海边一等十年！！什么时候都不能回头！！像傻子一样……！”
　　他的愤恨狠狠撞击在我胸口，到最后竟变成了哽哽的抽泣。
　　“我刺伤你了吗？”我直视着他的背脊，瘦得嶙峋的胛骨。
　　“出去！滚出去！！”
　　关上门，我就倒在了地上。我刺伤你了吗？我常常这样想。也许我是真的没资格和他谈这个，因为我是这么地不懂执着，我把它们一个个地领回家，转眼又把它们一个个地赶出去。

　　那一天，他的拳头就停在离我脸2厘米的地方。一瞬间我真得希望他一拳打下来，最好把我打死。
　　“我只是，不想让她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他松开拳头，又垂下头去，“她完全可以去找别的人。她应该去找她自己的幸福。”
　　“没必要为了你这种人？”我看到发丝间，他颓然的双眼，已经死得像两潭止水。
　　“你不会懂的。”他没再发出任何声音，转身、开门、走出去。
　　“哼，你也不会懂的，我比她更可怜。”

　　“哥哥死了。”我对她说，她仍然笑着望着我，
　　“黎，没事别开这种玩笑！”嗔怪着。
　　“我哪有。”我从袖子里伸出双手，沾满的鲜艳，滴了下来。
　　“………………”是她手中的玻璃杯碎裂在脚下的嘶喊。
　　她踩着碎片狂奔上楼，“他不在房间。在门外。”我喃喃地说。她微张了嘴抽身冲向门外。拖鞋，散落在楼梯上……
　　夺门而出，是刺眼的鲜红。
　　“我把他带回来了，我不想让他死在外面。”我没去看她，我不想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可是周围出奇地安静，我转过身，她就这么站着，撑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爱的人，竟然没有眼泪滴下来。
　　“他现在是你的，没人再能抢走了。”
　　“……”
　　“……”
　　“……今天中午收到信，它死了……”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阿蕲死了。”
　　…………
　　犹如晴天一个霹雳打遍我全身，我呆住了。
　　阿蕲死了，阿萋死了，遥远如同天河，相随如一对鸿雁，看起来很美，不是吗？
　　不！不是！!不是!不是！
　　一直以来他只是我一个人的而已，只是这样，别无其他！！
　　……“你这家伙！走了，都不跟我说一声！！”
　　…………
　　“看来，我是真的没有机会…我…最终还是……”传来的是她静寞的声音，让人怜爱。可是你不会知道。
　　我比你还要可怜，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过机会！我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
　　谁叫，我是个不懂“执着”的人。
　　…… ……

　　“走开！不要让我看到你这张脸！总是让我以为他回来了！！”
　　…… ……

　　“……为什么……不回来呢……”望着窗外的枝叶，她又喃喃地念着。最后一丝与晖投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鲜红的伤痕。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黎，昨天蜡烛又灭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