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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①郑杨独白 ...
日子熬着过混着过都照样过。
我回到靳氏继续上班,令人诧异的是,没听到半点议论声。
而没多久,靳董借他生日之名,宴请公司全员。
就在我们几个同事聚过的酒店。
那顿酒宴,李部为我引见了很多管理高层,甚至,在靳董面前大力夸耀我的工作效益。
我感念他的好意,却没想到,我在靳氏成长的每一步,都被一双手牢牢把控着……
宴会那次,我借醉酒麻痹自己,晚上回到靳言长大的家,藏进和她同眠过的被窝里,压抑着声音哭……
·
宴会过去月余,春日将尽,我在踏入靳家三季度之后,终于被带去了酒吧——靳天势力的灰色.地带。
李部带我去的,他告诉我,私下称他李哥就好。他没多说,我也知道了我就算是入了他的门下。
其实或许,从头就是。
李哥带我转了几家酒吧,最后驻扎在寂夜,点了壶茶陷进卡座,在劲爆舞曲变换的间隙闲谈两句。
由他示意我改称呼开始,我便觉得这一次不一样,果然,侍者来送茶时,李哥拦下了他,示意他招呼经理来。
经理到场,李哥示意中断音乐,在万众瞩目之下,隆重介绍我,以邵森之名。
经理对我殷勤而客气,我想,他也是早就收到消息了的。
直白来说,是靳天布好棋局,调兵遣将诱我深入。
情出自愿,我也甘心而为。
第一次酒吧之行算作见面会,第二次,我跟着李哥参与谈判,谈灰色.产业的生意。
谈判两方都很自然,好像对我熟识般自然。
我那时算作了解靳天的耐心和手段。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我,不惜调用很多资源。
很快,我迎来了试探。上次拉我下水是为试探我的立场,这次,或许是为试探我的决心。
让我出面与下家交易。
靳天当然不放心我自己,他派了他的保镖阿三和另一个年轻人。
时间仓促,我连试图联系许队都来不及。
第一次交易,我摩拳擦掌着预备好好表现,人算不如天算——
那天因临市有嫌疑人潜逃,城郊戒严。
按约定,我们必须要在凌晨两点将一箱货送到城北废弃厂房,交到接货人手上。
那时车上就我们三个,阿三,小桐,和我。阿三开车,我和小桐坐在后排。临到哨卡,竖起戒备,掉头绕路显得刻意慌乱,我们减慢车速定下了分头行事的计划。
阿三已经在监控里露脸,剩我和小桐。他体魄优于我是事实,但我以负责人的名义,借会游泳、憋气久的理由拦下他,在跨过减速带车速最慢时,抱着箱子大敞开车门滚了出去。
这一道哨卡监控出城,位置特殊,在高速出站口不远处、护城河之前。
我打好的主意便是夜游护城河避开岗哨。
在我跳下车之后,阿三一道急刹车很快吸引警察注意,我猫腰向桥下跑时,隐约听到小桐向警.方解释说他窝在后座睡着了,门没关严自己敞开了……
那一次交易我记住小桐,不是他主动提出要冒险,而是因为绕过关卡会合之前,他主动跳下河。在我体力不支时搀了我上去……
交易正常完成。小桐主动请缨,自此跟了我。
之后很多次,危难之时并肩,他说他敬佩我,勇气不输男人,我也欣赏他的真性情。
后来,在李哥手下经得多、见得多,对这一行的自私冷血、唯利是图感念深刻。
为此,更觉得小桐难得,长存赤子之心。
这一搭档、这一混迹就是两年……
靳言虽说不常在家,但我的举止瞒不过她。
朝九晚五的普通职员和浪迹声色.场所的混混,差别哪里能掩盖?
我已经尽力隐瞒了,在欺瞒哄骗她沦为日常相处之后,更加不想害她提心吊胆。
可她还是发觉了苗头,在她研二寒假时候,之前问过我几次身上腌臜味儿哪来的……
再之后,我彻底瞒不住了。
有一次凌晨到家,因为之前在场子里经历一场抢地盘的混战,后来耐不住出手,受飞溅的酒瓶碎片波及,狼狈回家。
靳言当场冷下脸,盯着问我这么晚去了哪,衣服上的刮痕和酒液是怎么回事……
我隐瞒说和同事聚会被邻桌醉鬼波及。
那姑娘真是,学了法医细致入微,她捧起我的手,一眼看到袖口沾着的血点。
是别人的。她仔细检查过,稍微放下心。
眼见兜不住了,我坦白。
到今天,我们相处七八年,她就发过那么一次脾气,诘问我为什么要染不干净的东西。
我一言不发,听她说。
她气我的反应,破天荒地将我赶出了门,让我想清楚了再去见她。
我下楼推门站到庭院里,和站岗的俩保镖说了一晚上话。
大龙,二龙,我新结识的哥们。
后半夜伶仃飘雪,天色被染红,地上放眼是纯净的白。
湿意沁入,身心熨帖。
我和他俩开玩笑:我们算是捱过风雪的兄弟了。
他们言笑爽朗,逐渐融化我的假面。
第二天,天亮,天地融为一体,银装素裹。
靳言穿着丝质睡衣披发跑出来,站到我跟前问我,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想我大致懂她的怅然无奈。她与她父亲不同,心存正义,无论是成年与父亲断绝,或执意报考警校,都表明她的立场。
可是如今,因为我的谋算,她不得不回头、妥协,到头来,我们两个警校生,成为隐瞒不报的、她父亲的共犯。
我把二龙塞给我的厚大衣披到靳言肩上,默然无话。
雪花翩跹,自由飘落。
眼前的女孩,披肩大衣的绒毛被染白,发丝或睫毛也是,飞霜挂雪。
相对无言的境地,我突然轻笑出声。
她凝视我的眼,或许是看到映在我眼里的她,或是我眼底流淌的情绪,跟着翘起唇角。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我轻轻上前拥抱她,借此时,心想事成。
我们就算和解了,在我郑重答应她我会好好保重之后。
可那之后,她眼里的愁绪久久没化开……
·
靳言与我们聚少离多,她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靳川和我亲近许多。
尤其是在靳言知道我所为之后……靳川每逢周末假期就往家跑,缠着我带他玩。
我打趣靳川,问他是不是受他姐授意的。
那小子机灵,讲情义的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我和他相处,总会不自禁想起我弟弟郑帆。
设想我母亲我弟弟是否已接受我当初的离家出走,设想她们母子是否能抛开我安心生活……
我每逢母亲生日,快递母亲喜爱的礼物请人送上门,只不知道,那些礼物的下场是被气急的母亲丢出去,还是孤零零地候在门口,直到被忍无可忍的清洁工人收拾掉。
我不敢回去,没脸见家人。
·
我不知道距我预想的事情了结相隔多远……只是,我的确是一点点受到重视,一回回参与冒险的交易,一次次将交易讯息通过私藏在身的原手机卡发短信递出。
我的信念不改,但确是渐入迷茫的。
我的确是为每次交易尽了心,冒着交易物可能漏网的风险,交易贩卖,借此奠基我的卧底身份以及未来计划的成功实施。
我深入之后,知道道上的情形,在靳天手下,老寒大李小杜三足鼎立,相互制约。
而我,在进靳氏大门起,就被靳天拔去了大李那方。
后来我想,他想来是看出了寒杜两人意欲联合排挤李,借我的特殊身份,转动其中纠缠关系。
等我深入其中,被算作是大李跟班,被手下兄弟称为“森姐”之后,没隔多久,小杜派人约我一聚。
来递话的人直接到我办公室下帖子,不伦不类地说两句不古不现的措词,摆出笑脸要我“务必赏光”。
我觉得诧异,因为感受到对方的重视,更觉惊奇,原来靳氏再滴水不漏,也不可避免地被灰色沾染。
我当然去了。下班之前不等去找大李汇报,先被他找上门来,他提点我小心。
……
截止到我和寒杜两人同坐一桌,我算是近距离接触过靳天及手下几大头目。
隐隐觉得失望,若我怀揣警官证,就有机会将他们捉拿归案,遏制这片阴霾天空。
不等我艰难压制所想,老寒先开口了。
他跟随靳天闯荡多年,也是精打细算的老狐狸一只。
他直接示意小杜将几页资料递过来。
上面有几个人的详细档案。
郑朗国、郑杨、杨雪茹、郑帆、还有靳言。
白纸黑字,基于事实。
我惊慌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们要干什么。
小杜制止失控的我,安抚我坐下。
老寒笑,说他知道我潜伏的动机,想与我合作。
合作?我为这个词发笑。有人拿我亲人爱人威胁于我,我还要与他们合作?
我瞪着徐徐开口的人,眼睛眨也不眨。
他继续说,说我们目标一致都是靳天倒台,他还说由他帮我搜集证据,要我在关键时候帮他制服靳天。
他这招以利诱之正对我心意。
找到这条捷径,我没理由推拒。
再者,有他的威胁在前,也容不得我抗拒。
尽管对前路依旧迷茫,我成了多面间谍却是真的。
半是心甘情愿半是身不由己。
……
之后那段日子我很费解,不懂老寒说的让我制服靳天是什么意思,明明他是靳天的左右手,接近靳天显然是他容易做到的事……
放到我身上,我与靳天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只是上下班与在家吃饭,且都有别人在场,我没有一击制敌的把握。
再者,我只想要他指使人报复我父亲的证据,将他交给司法制裁,而不是颐指气使硬碰。
我细想了,想到了我和老寒目的的不同,他拿证据诱导我,掩盖了他的私心。
以我的立场,我不能信任哪一方,无论大李和授意他的靳天,或是直白找上门的老寒小杜。
从中斡旋,闲暇时候越来越少。
幸好,我没淡忘我在意的人。我的亲与爱,她们,每晚都应邀来人梦。
无论梦中情景好坏。
·
靳言的假期,接连留下我们的旅游足迹。
看海登山,入蜀道下江南。
她大三的寒假,我们的出行却被阻挠了。
这本是我与她的最后一次独处机会……只是被靳天干预破坏了。
我与老寒等订好计划,半年之内赶靳天下台。
他早已按耐不住,我也没时间再等,在靳言毕业归来之前,事情必须了结。
我不要她涉足其中。
靳天强留我们的理由是,要我们订婚。
在靳言回来前几天,他找我去他书房,通知了我。
他确定了时间地点,订了酒席,通知了来宾,临了,只是知会要我出席。
我气恼我自己无可奈何任人摆弄。
可我回绝他,一字一句都是认真斟酌的。
我说,我走上了这条路,和她背道而驰,沾了那些,更配不上她了。
他却反常地鼓励我、撮合我们,
算不算人事善变?
我等到心爱女孩父亲的默许,可我由衷地害怕了。
最多半年事情终了,那时候我能给她什么,还她什么?
一旦出席了所谓的订婚宴,日后,或许靳言一生,都会因此被人戳脊梁骨嘲笑……
我不能再多伤她一分。
靳天放我回去,在我走前一字一顿,让我想清后果。
我回到我和她的卧室,脊背发冷。
靳天也在威胁我,而这位更高明的下棋人,连他的筹码都不肯摆在明面上给他可怜好笑的对手看。
我想,我算不上他的对手。
时至今日,我算是知道,靳天周围的人,谁都不该妄称是他的对手。
……
我被靳天知会没几天,靳言归来。
我震惊的是,她竟然知道那事。
不仅知道,她以为我生她气,嘟着嘴向我道歉,说订婚事宜是她找她父亲商量的,想给我惊喜。
我的确被惊到了。
原来这场鸿门宴不是靳天的再度试探,而是靳言的美好幻想。
我可以硬着头皮拒绝别人,但对她,我心肠还没狠到那份儿上。
订婚宴如期举行。
一系列仪式应接不暇。
到长辈发言,在场的唯一的一位,靳言的父亲,盛装上台,朗声宣布了他的计划——
安排我做他的接班人,等他女儿靳言毕业,他退居幕后,靳氏交给我打理,股份平分他一双子女。
在场唏嘘。我心内震惊,倒还有几分理智在。
他也算是以利诱导,拿了很厚重的筹码,交到我手上。
衣食不愁,人上之人,且有她常伴……
就换我放弃报仇。
我混混沌沌地陷入迟疑。
之后,眼前尽是迷茫缭乱,耳边嘈杂不断。
我却听清了一句柔和坚定的耳语。
是她说:“等我回来,守着你。”
我不知道靳言的心路如何地曲折反复,可她说那话时,透着领悟、释然。
我踌躇不前,是时间帮我做决定,推我向前。
互相戴上戒指,依情理,两心长守才对。
她羞赧地轻触我嘴角,我牵出轻笑还她安心。
……
靳言离开,开始她的最后一学期。
她走前说,是我们的分别倒计时。
我心想,该是我们的陪伴倒计时。
·
老寒带人很快又找上我,向我道贺。
我恍然,当初他说让我制服靳天,是他早收到了风声,靳天会重用我。
很快,有一笔跨国的大买卖,大李推举我负责,靳天授意,老寒默认。
……
清明,处于为数不多的平静日子中。
我和靳川早早登山去看他母亲。
这一次,总算见到从来快我们一步的他与她的父亲。
靳天一个人,迎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肃然沉默站在墓前,见我们来了,退到一旁去,闭目,不见神情。
靳川跪在他母亲墓前,我跟着他一齐弯膝。
我将心里的彷徨挣扎都说给了那位温和的长辈听,祈愿她承认我、理解我……
靳天等了我们一起下山。
动身之前,靳川在他母亲墓前郑重对我说:“我求妈保佑爸和你。杨姐,你要好好的,等我姐回来。”
没人对他说过他父亲所为,当初靳言不知怎么偶然发现了她们母亲去世的隐情,瞒下了没告诉他。可我想他隐隐知道,知道他父亲所为,也知道我跟着他父亲在做什么。
她们姐弟俩,一样地天真烂漫,不染世俗。
……
该来的总会来的。
日头连着彷徨一起,被无限拉长。
交易那天,是礼拜四。
我记得清楚,是因为原本那周五我答应了带靳川去听他喜欢歌手的演唱会。
可在他下课到家之前,一切都变了——
周四那晚,寻常人家休息的夜晚,于我来说,历经波折。
许队之前发短信给我,传达上级指示:行动迫在眉睫,最后一次交易让我务必谨慎。
他的意思是警方先松后紧,和往常一样,等货顺利交给下家再出动追截。
充分利用我卧底的优势又保障我的安全。
那一晚,和许队告知我的完全不同,不晓得是哪一处疏漏透了消息给警方。
最后一次交易在酒吧街上,货物是一批数量可观的枪.支.弹.药。
交易物品只是小小一把钥匙。
下家接货人是个高大的混血儿,他剃了光头带着四角帽,装作新疆人,在那条街头支了烤架卖烤串。
在得知这次交易讯息之前,我也没想到,那个笑容和蔼的新疆“大胡子”是冷血可耻的军.火.贩子。
早知道接头的讯息,我下午请假两小时,先赶到了那里。
寂夜,其实它的名字正相反,该叫狂夜或寂日才对。
或是只是个吸引人的噱头吧。我站在牌匾下无声笑过,轻车熟路踏进那里。
按约定,小桐在那里等我。
他的隐藏身份是寂夜的侍者。
我的卧底生涯的末次行动,搭档还是他和阿三。
而且又回到了这条街上……
刚刚好,转了个圈。
也许我的离开,就长远来看,什么都不会变……
但愿她看来也是。
我要了瓶水,坐在正对门口的角落,消磨时间。
我有些习惯还顽固存在着,对烟酒味恨反感,而且,在这种场合,不放心将后背暴露人前。
白日酒吧萎靡冷清,小桐帮着搬完新进的酒水,凑过来陪我闲聊。
我那天破天荒地和他提起以后,委婉劝他不要再趟这趟浑水。
也不知道畏畏缩缩的表述,他懂了没有。
……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音响耐不住寂寞聒噪起来。
阿三在上客最多那时段进来,装作与我偶遇,闲聊几句,示意我外面围了条子,然后远远坐到一旁去。
那晚的混乱背后,比我当时所见复杂得多……
有很多震荡人心的音符冲撞在耳畔,我估计差不多天黑了,随手招呼附近的侍者问他时间。
其实是给阿三和小桐传递我准备出发的消息。
我支走侍者,瞟见他们各自投来的一眼,起身出发。
天色黑透了,地面的炊烟或尾气源源不断地浮起、纳入其中。
街头热闹得很……城管检查路边摊的营业执照,交警在处理违章,还有三几个人聚堆直愣愣地站在街边,一眼看去就与这条街不搭调。
巧的是有几张算是熟脸。
我一个人与人潮背道而驰,看清她们的同时也被反向注意到。
躲反而心虚,我迎上去,浅笑着和那几位交过手的女警打招呼。
她们对我很是厌恶,冷嘲热讽几句权作看不见我。
我适时撤远些,烧烤摊还没支起来,我的下家正拿溜溜的本地话和城管周旋。
没想到他还是个手续齐全的好商家。
我掠过他摊位旁边,进到后面的小商店。
整个这条街都不简单,即便是这个小店也是别有洞天的。
看店的老伯“真人不露相”,听阿三说,他早年是靳天老寒道上的前辈。
我去店里慢悠悠晃了一圈,空着手到柜台,扯了条口香糖搁下,从口袋里摸零钱付账。
我转身之前那老人家说:“要变天了,该早回家。”
其实这里是紧急情况的撤离点,小店后面连通着临街小区居民楼的地下室。
我听懂他的劝告,却也摇头不顾。
今天将是终结,谁也拦不住的。
我把报仇什么的念头暂且压下,扯落包装纸嚼着口香糖出门,先应对眼前的困局。
大街上人多眼杂,加之有烤串摊作为掩护,原来传递东西该是方便的。
只是,在便衣眼皮底下,形势不同,心境也不同……
城管就像刻意磨蹭时间一样,借着光线不清来回摆弄烧烤摊的卫生许可执照。
我耐不住上前掺和,点一串烤面包。
枪打出头鸟,其实这样是犯了忌讳,可我等不了,老寒他们通知我的行动时间就在那天后夜,如果我去晚了,或许我与靳家就不可挽回了。
城管有个年轻人斜眼看我,质疑我为什么不去商店买。
我回:胃不好,想吃热的。
那人狐疑地上下瞄我一眼,盯着我胃看,好像能透视出它是否是病态一样。
另一边,那位尽职尽责的烤摊老板已经拆了袋面包,镇定地串上铁签,搁到一边,放碳生火。
我在旁边等着,那两个城管眼神交汇半天也没走。
我伸手示意刚才问我话的那位,问需不需要帮他们看。
那城管气急败坏瞪我一眼,将执照放下,招呼同伴去隔壁摊位。
烤串的外国人回头笑看我,风口浪尖的,我没表现太过,就近坐下等晚饭上桌。
……
就着晚风,风风火火啃完面包,邻座稀疏有几个人喝酒划拳。
老板忙着招呼生意的同时翻转烤架上色泽金黄的肉串。
我递钱过去,在他分心回头之际,向他要纸巾。
他忙得无暇分.身,随手从围裙口袋掏出几页皱巴巴的纸巾给我。
我压着眉头接下来,将钱压在烤架旁餐盘下面。
我们的举动,全程都在或明或暗的视线监控下。
我返回寂夜,没几步就被拦下。
这回面对的不仅是熟脸了,真的有老熟人。
那两个人将我“请”到一边去,其中那个冷着脸的女警向我敬礼,她说:“我们怀疑你参与违.法.活动,请配合调查。”
我点头,高举着手配合。
我随身东西都被查了一遍,手机、钥匙、钱包、零钱。
说过话的女警是上次意外交过手的其中之一,她甚至将纸巾也抽走检查了。
“你也胃不好吗?”另一个人对我说话,我愣了愣。
夏凌将我的东西归还,在我低头装东西的时候又问:“你怎么跑来这地方?”
这样的冲突情景下的老同学相逢,我迄今为止遇到那一次,除了维持沉默,不知道怎么面对才好。
我不说话,有人替我回应,是她同事,那个对我横眉冷对的便衣。
“这地方风.尘.气息多足啊。”那位冤家嘲讽完,将纸巾丢给我,拉起夏凌就走。
任务完成,我双手揣兜返回寂夜,和阿三小桐会合,将纸巾交给阿三,又把钥匙交给小桐嘱咐他毁掉。
如果不出意外,纸巾上应该记着存款的地点,而我递出的零钱上本来也留有那批货的下落之处。
不过是经过特殊处理才会显现的隐身字迹,我交出的纸币上的字遇到高温隐身,而我收回的纸巾上的遇水现形。
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把戏。
为保证交易顺利完成,交易双方都会有几手准备……就比如刚才那把钥匙,不出已然废掉了。
我大大方方踏出酒吧,叫车离开,回去路上不免庆幸,好歹是顺利完成了交易,没在这紧要时候落入警察手里……
刚才夏凌的话显然暴露了什么,当时她俩隔我们有段距离,露天下又嘈杂,本没可能听清城管我们的对话,可她听得清楚……加上城管对烧烤摊的过分关注,显然,这次是他们多方配合要堵截我们的交易。
我下一瞬的想法就是,靳氏有内应。
还没等注意到关注点与我本意的偏差,车停。
下车抬头,回到了靳家。这是这场冒险的起点,也是终点。
……
庭院里空荡到诡异,我冲进门,跑上楼,直奔唯一亮灯的书房。
靳天坐在办公桌后,捧着一张照片。
看相框就能知道,是他桌上摆放的那张,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
我想到了我母亲枕头下的、边角不复原样的合照。
贪婪、侥幸、诱惑、责任感丧失,因为这些毁掉了我最亲近的两个家庭,在这背后,还牵扯着更多的人、牵连更多的家庭……
我恨恨盯着桌后神色淡然的男人,就像第一次步入这里,走到他桌前。
“完成了?”他将照片小心收入抽屉。我留意他的举动,隐隐觉得怪异。
“时间不多了。”他见我不答话,又问:“我当初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我那一刻,活在太多想法的压迫下,呆滞笨拙,反问他说的什么。
他拧起眉头,显然不满,又不愿意再说,似乎是逼迫硬要我自己想起来。
他给我机会,有人却亟不可待了。
房门被粗暴推开。接连进来的人本性暴露,得意洋洋。
“寒,怎么有空过来?”靳天招呼着他的老伙计坐下。
我让到一旁,给他们最后假惺惺的作别时间。
靳天在那打太极,跳梁小丑可是等不及的要撕破脸。老寒以眼色示意我动手。我垂眼,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半是出神。
“我们好好谈谈吧。”靳天仰靠着椅背,气势尽显,“这些年辛苦你了……现在小邵成长起来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学着放手,好好过过清闲日子。”
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不对,按靳天的言行,他倒像是掌控一切似的。
我还处在摸不着头脑的混沌中,小杜耐不住动手了。
他出手拔枪直至靳天。我伸手将枪管向下压,掏出背后的枪抵住他头。
他身形一僵,只能由我下了枪。
枪被我丢在桌上,被两双眼睛同时盯上。
老寒伸手夺.枪,手腕被猛然起身的靳天死死按在桌上。
老寒又要伸手反抗,靳天以桌上那处为基点,撑着桌面跨腿越过,重心转移到另只支撑的手上,伸腿将对面连人带转椅踢远。
老寒气急败坏站起来正要还击,枪口正对他眉心。
小杜一动不敢动,我也只是愣的出神。
一场争夺战眨眼间落幕。
房间里一时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靳天缓了半晌,自嘲:“老了,不服老不行,现在举.枪都觉得累。”
对面被他掌握性命的人死死盯着他,“你早就知道了?”
“你早晚有等不及的那天……”靳天的嘴角冷下,“寒,其实你也老了,不然你不会隔十一年再动手。”在对面的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前,他平淡继续:“泄露消息给条子,趁乱窝里横……你这些年手段也没长进,对,还有拿家人胁迫。”
我明显感觉到靳天后半句话里隐忍的怒气,通过零零散散的这些字句,联想到十一年前我父亲那次任务。
老寒变了脸,凶狠毕露,他怒视着靳天,恨恨咬牙,“原来你早知道。看来我该早下手,也不该顾念旧情。”
“顾念旧情?”靳天像看笑话一样怜悯地笑看他,笑过了伸手捏住他领口,袒露凶狠模样,“你我兄弟多年,同甘共苦,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他伸手一推,直将老寒逼退到贴墙,握.枪的手爆出青筋,“你因为筱娴嫉恨我,当年她出意外那次,其实是你通知的条子,也是你破坏交易,害得我们腹背受敌!是你!你想借警察的手杀我,筱娴却替我挡了子.弹!”
被逼到无路可退,老寒无所顾忌地仰头大笑,他接下的话却让我震惊:“筱娴那么好,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那么喜欢她,可她偏要跟定你!还有,我们多年兄弟,最后发迹的是你,出头的也是你!名利和她都让你占尽了!我不信没你不能成事,那次刚好是个好机会,筱娴到那去也是我通知她的,我就想让她看着你身败名裂,甚至,看你直接丢了命才痛快!”老寒发疯一样笑,咳嗽两声继续:“可我没想害她!该死的是你!靳天!”他的声色颓靡下去又很快提起,“筱娴走了……她走了……那我也不能让你好过!之后的事也是我做的!那个害了筱娴的条子被我找到了!”老寒伸手,狠狠指着我,眼光如刃,“就是这小兔崽子的爹!”
我震惊当场,老寒恶狠狠的言语还在耳边冲撞。
我听他说了那段往事,可惜,我当时没能将它保留下来留作证据。
“那个姓郑的自以为是正义化身,杀了筱娴大受打击……我找了个兄弟跟踪他,轻而易举摸清他的生活规律……叫他找了个晚上……”
“够了!”我移枪指向贴墙站着的恶魔,一步步走上去。
我的情绪沸腾时,脑后一痛。调转了枪,回头,敲打在又要下手的小杜的后背上。
之后我丢了枪,将他压制跪地。
姓寒的靠在墙上,癫狂地笑。
靳天退后,从柜子里取出麻绳扔给我。
他早有准备。
那时我没空想别的,正要招呼姓杜的,突然见他又跪又拜服软认错。
靳天授意我放了他,我把他推出门外,回头捆了老寒。
我很怕老寒继续说下去,而他似乎有意激怒我,硬是拿无所谓的挑衅语气说完了害我父亲的细节。
我当时是被怒火完全控制了,在捆好他之后,够到枪扣动了扳.机……
之后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我跌坐在地上,脑海里跌宕的还是那狂妄的笑和无所谓的陈述。
我气极了,也恨死了。
我看着那张凝固着血花的脸,心静如死水。
没想着害怕退缩……满心满脑响着理所应当。
他害我父亲,作恶到今天,我送他重新投胎做人,天道循环,理所应当。
……
可我想到我自己,我摸出手机,颤着手要报.警。靳言父亲制止我动作,硬拽起我,逼着我听他那些即将坦白的话……
我很庆幸,那时候我记得按下手机录音键……
他说了很多,坦白他始终关注着靳言身边的人,很早就调查了我的家世,之所以放任我俩是不想他父女关系恶化……还有,在那之前从没信过我,之前的所有,包括订婚,包括最后那天,都是对我的试探。
他最后说我达到了期望,同意我和靳言在一起。
我愣愣地听,那一刻,忍不住泛出泪。
在我终将与这一切分别的时候,我等到了她父亲的同意,更重要的,我知道了那段隐秘的真相……
尽管它再也无从印证,但那是我全心接受她家庭的关键的转折。
完全出乎意外,在发生那么多事情之后,靳言父亲将靳言靳川托付给我照看。
我傻傻地迷茫看他,而他继续说:“那些暴利的生意,那种忐忑的活法,你都经历过,也该懂。我当初不知深浅轻易涉足,这么多年为躲安稳只敢隐退而不敢抽.身……这是个无底洞,我不会让孩子们陷进来。我咨询过律师,以我这种情况,进去再出来就真是老头了,郑杨,希望你一如既往地珍视言言,替我照顾、陪伴她和小川。”
喉咙发紧,我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抗拒这种无力感。
他却依然说着不知藏了多久的心里话:“言言母亲去世之后,我想了很多,决定遵照她走前的嘱咐,再不碰那些脏东西……我缩小了势力范围,将那些都交给寒……那时候我只是猜测不对劲,真的印证,也是刚刚……我给他靳氏股份、职位,将背后那些都交给他,可是这些再多,多不过心贪的……当年,靳言和我断绝关系,也是因为她意外听我和寒说起了当年的事。她怪我不分善恶,害了她妈妈,高中毕业和我断绝关系……其实那样也好,她性子犟,机灵懂事,留在我身边,早晚也会被有心人提点知道那些往事……”
他在这时候抬头看我,温和地笑,“你可不要因为你父亲不是我找人害的就动摇了,我也确实找人去查了他的底细,所以当时你和言言回家来,几乎一眼就认出你了……我不是不想向你爸报仇,只是动作慢了一步……”
我陷入纠结时,他继续没完的话题:“靳言走了,也是远离是非之地,我特意请了几个保镖贴身保护她,靳川这边,也是大龙阿四他们随时照看……”
我忽然想起上学时候那件往事,打断了他,“可是,在学校时候,有人盯上她了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那是我派去的。”我无法描述我那时的表情,大概是整张脸僵掉了,他看着继续笑道:“是我派去探探你的底。”
试探我的……原来试探那么早就开始了……
他继续感叹:“没想到还促成了你俩……”
他促狭地看我。我无言以对。
他后来拿抽屉里的对讲机招呼了阿三,原话是“拆掉,下来。”
我惊惧地看他,隐隐想到什么,他轻轻点头,“我赌输过一次,失去了我重要的人,今天,拿我女儿的幸福赌,总算扳回一城。”
他说的是云淡风轻的轻松,可我听来,字句沉重。
“在不确定你的选择之前,我当然要有所准备。”
本来是老寒联合我对付他,我想我知晓了为什么胜者是他。他在布局上的魄力、远见,非我等可及。
阿三处理了现场的打斗痕迹,最后请示靳董,问老寒怎么办。
靳董却笑眼看我,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依我看,最后一局,他是将宝押在了我身上。
我关闭了录音,报警。
……
第二天,再回到警徽闪耀的院子,天高云淡,红旗飞扬,心境却不同了。
顾不上迷茫,想全力打好这场官司。
我就算是向我父亲、向许队他们有了交待。
许队问过我在靳家前一夜的情形,我隐去了小杜那段,将靳、寒二人的争执过程简要复述。
包括我最后开那一枪。
他沉默许久,要我别想这些,先回家休息。
我那一枪难以定性,在我看来,过失.杀.人都不足以解释。
我路过刑警队的办公室张望一眼,没敢进去,没走几步,却被人追上来。
我停在楼道里,哽咽回头。
一快一慢的脚步,果然是小六和三姐的。
我张张口说不出话,云祎上前捏我的脸,笑骂我是“小混球”。
我拥住她,轻声说对不起。
钟鑫则捧着一个大袋子,目光炯炯注视我。
袋里朝上一面有弧度的凸起,凸显大盖帽的形状。
“小杨杨,欢迎归队。”钟鑫像模像样地以大人口吻笑对我。
我拥抱了她,没敢接她手里的东西,还随口解释说,最近要找检方了解案情,暂时请她们帮忙保存。
正好听到有人叫钟鑫,我道个别溜走。
·
我站在家楼下,在心头一笔笔描近乡情怯的笔顺。
连靠近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在楼下踌躇了很长时间,见到主动问候我的邻居才壮着胆子问我家的情况。
我听说我妈魂不守舍,病了好久,听说我弟弟对人更冷淡了……
我终于忍不住宣泄怯懦的情绪,冲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我弟弟。
他见到我,恍然间绽开笑脸,就像多年前我下晚自习背书包回家。
“妈,姐回来啦!”他搭我肩膀拥我进门。我跟他走着,恍惚感受有些隔阂从不曾存在过。
见到我妈,却不是这样感受。
我妈苍老虚弱许多,我含着泪扑到她跟前跪下,她细细柔柔擦我的泪,扶我起来坐到沙发上。
她问候我,倒也像我离家求学归来后的情形,端详我,说我瘦了,问我累不累……
我一一答完,问候家里情形。
妈简要说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住了几天陪母亲,郑帆也特意请了假。
像是找回了中学时假期我们一家三口整日团聚在家的情形。
可那样的简单日子却不多……
我闲了几天,悄悄去找了一位知名律师。
郑帆也已经大学毕业,他是学的法学,如今成了律师,可我想做的,不想让他知道。
……
我认识了那位姓陈的律师,将情形事无巨细告诉了他,在他同意接手之后,成了他的委托人。
按照陈律师的分析,关键在于将杀.人.罪.责摘干净。我想起了手机那段录音,放给他听。
他说,缺个证人。我自然不行,靳天亲近的人说服力不大,想着想着,想到了大李。
我去寂夜找了他,他气愤我做的,骂我是叛徒。
靳家那件事,外人应该是不知情的,散布的人只能是小杜。
我答应他和在场兄弟,等案子了结,任由他们出气。
·
庭审开始之前我都是亢奋的状态……
案情进展也如陈律师推断。
唯一的波折就是小杜到场反咬一口……
幸好,大李带着录音出席稳定了局面。
……
我跨出法院的门,简要招呼过姐妹几个,一步步走下台阶。
那时候,尘埃落定,所有的我和靳家的联系都被封在背后那扇门里……
我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做,是答应大李的,还他和兄弟们的信任。
再之后,言言,我想回靳家等你,等你回来,由你决定,了结我们这一切。
终于完了……
这篇文的前情介绍到这,和正文里郑杨甘愿挨打和她去靳家还债的剧情衔接上了……
三万字了都,算不算前传~?
接下来请我缓一缓,先去更另一篇,顺便想想接下来写什么内容,看官们有啥想法欢迎留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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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番①郑杨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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