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惑》东海一只王八

1、前传

　　当悲伤的号角响起，我就知道我已是东周的一枚弃子了。
　　“萧将军!萧天长!”我愤怒地咆哮道，“为什么!”
　　我们还没有输!甚至我们还没有开始打仗，怎么可能就已经输了!
　　我拼命挣扎，手脚被北夷军士缚着，他们捆着我站在北夷雪城的城墙上，而我东周的八千兵马就那么固执地守在城下，冷漠写在他们每个人脸上。
　　萧天长是主将，他一身闪着光的银甲，骑着马在兵阵中遥望着我，我隐隐看见他的视线里有怜悯，鄙夷，还有坚决与放弃。
　　我在深宫长大，怎么会不晓得看人脸色。他看来是有了父皇的旨意了。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
　　我听见他在说着什么。
　　“今我东周欲与贵国结共睦同盟之好，君上特令二皇子在北国为质，归期不至则永不返国。”
　　…
　　归期，几何？
　　父皇已经决定要对我下手了吗。以质子的身份来束缚，我吗？
　　我的父皇是东周的君上，我的母妃是父皇的月贵妃，我是…二皇子。
　　但她们说我不是，他们也说我不是。
　　她们是父皇的后妃，他们是父皇的朝臣。
　　因为我是没有足月的孩子，因为我母妃曾是南疆的先皇后。她是个俘虏。
　　父皇终究还是相信我不是了。他慢慢疏远我，故也很少召见我的母妃，我们母子渐渐被冷落在金丝囚笼中，受尽宫人白眼。
　　如今他连金丝囚笼都不愿让我呆了。
　　今年三月，我刚刚过完我八岁生辰，他非常罕见的召了我进了大殿。
　　“你可愿意上战场？”
　　这是他这几年来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以至于后来我不记得他的容颜了，却依旧记得他讲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被笑容强撑起来的狰狞。
　　现在，八月份，山花烂漫的时节。我也变成了一个同我母妃一样的俘虏。我被人连夜从边境雪城护送到了北夷王都，进宫成了与北夷皇子待遇同等的东周质子。
　　我结识了北夷的皇子北宫珮。
　　一个有趣的人。
　　他带着我一起翘掉夫子的课骑马去看草原上的白芍花，有时北皇撞破了我们，他不像父皇那样板着脸絮絮叨叨，则是直接咆哮:“你想死啊!你个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不用鞋砸死你!”
　　但北宫珮往往不等那只鞋子砸过来就已经拉着我逃的没影，顺带着对他老爹做个鬼脸。
　　“父皇，下次能不能洗脚啊!”
　　有一天，他躲过夫子，悄悄对我说:“谢兄，今天带你去这个地方，保准你玩的过瘾!”
　　我仍对北皇的鞋子心有余悸:“一定要去吗？”
　　尾音还没落下，他便抢了话:“不用怕那老头，你来趟北夷要不见到那谁，那都白来啦!”
　　是…是校场？
　　是谁？
　　谁？
　　头上戴着闪亮亮的绿松石，手里拎着看上去很重的大陌刀，一刀一刀狠砍在巨石上，稚嫩的眼睛像紫葡萄般泛着纯净而幽紫的光。
　　北宫珮说，她叫北宫澄，北宫王室唯一的公主。
　　我是见过她的。
　　我初来北夷王宫的那一天，在北宫珮的书房旁撞见了她。
　　她生的是那么骄傲，连走路眼睛都是往上看的。
　　她撞了我，却让我跪下。
　　我不跪，她便让她的侍女按着我跪了下来。
　　“质子，其实就是俘虏吧。失败者怎么能有权利同成功者讲条件呢，你太狂妄了。你要成为成功者，才有资格狂妄。”
　　我抬头，却见她是蹲着的，与我同一水平的视线。
　　暗紫色的眼睛。
　　记忆与现实重合，同样是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她六岁，要比我矮了那么一点，拎着陌刀的手却是那么的稳。
　　我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她站在我的身前，笑道:“质子殿下，只有拿着剑，说的话才有人听哦。”
　　原本因为剑重而止不住抖的右手稍稍定了定。
　　原来。
　　只有你主动去让别人感到被威胁，才会有被重视的余地。
　　她用陌刀挑起我的剑:
　　“我叫北宫澄，我自己的刀自己拿，母后教过我，依靠别人的人都是失败者，都是渴望成为别人的傻子，没用。我不希望质子殿下待在北夷，所以你一定要回去，回去的前提就是你必须强大。”
　　她拿刀，我持剑，与其说是切磋了一场，倒不如说她是单方面攻击我，而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那冷冰冰的陌刀好几次架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六岁女孩的武艺。
　　终究是我太差了。
　　我在北夷为质三年只见了她一面，却实实的记住了她的容貌，绿松石，大陌刀，紫眸子。
　　那天她对我讲的仅仅两句话，浅显，意思却让我记了一辈子。
　　只有拿着剑，说的话才有人听。
　　另一句是:
　　不要依靠，羡慕别人，不要去变成别人，何故去赶着成为别人，这芸芸众生，总得有个人是你自己吧。
　　一个人长大，是成功者的必经之路，我要保护母妃，就要首先经历一个人，在异乡，慢慢长大。
　　那个叫北宫澄的女孩不是我的依靠，而是我要挑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