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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到最后,不算真的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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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隆平二十六年六月初十,世宗皇帝恙,御诏宣在封地懋州的二皇子李清回京城。
华盖飘扬,这位世宗皇帝最为喜爱的皇子带着三百亲兵,由王府出发,一路浩荡向北。
扶州。
微风拂面,满园的蔷薇花颤动着,抖落的点点红痕被急匆匆路过的绣鞋踩进褐色泥土中。
心室内,宋家兄弟三人或临窗而立,或手执古卷,或低首品茗,一片静然。
“三夫人发动了,老夫人请三爷快快过去。”有婢女在室外道。
一闻言,宋致丢下了手中的书,“大哥二哥,行远先去了。”
宋放与宋敏俱点头。
蝉鸣一夏,碎金的日光明晃晃照着,三房的清水居内,丫鬟穿梭来往,间或有一二老嬷嬷出入东院内室,只听得其分配活计,并无杂乱之声。
“三夫人这一胎怀相好,必能顺顺利利给老太太生个乖孙儿。”宋老夫人坐在内堂之上,一旁伺候的老嬷嬷敬上茶。
“给你们三爷搬把椅子,瞧这给急的,大热的天儿,顶着日头从瀚海轩过来,满头的汗也不知擦擦。”宋老夫人看自家三儿在内室外徘徊跺脚,煎熬的样子倒是极为少见。
“不如让三叔先行梳洗一番,”大夫人徐氏道。
耳畔是女子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宋老夫人道,“有甚可梳洗的,霖霖在里头搏着命给他生子,他站在外面等着是应当的。”
宋致满身是汗,闻言回头,唇角微动了下,“母亲说的,当初大嫂生弘儿弛儿,二嫂生竟儿章儿他们时,大哥二哥也是等在外面的。”
二夫人柳氏手执团扇,掩唇道,“话是如此,可弘儿几个也不是这个时候,皆是春秋之季,不似这般,热的人心急。”
宋致一笑,继续踮着脚试图从门顶楞框处看到内室境况。
两盏茶的时间后,终于听到婴儿细细的哭声,内堂众人精神一抖,看向抱着银红小褥的青衣老嬷嬷。
“老太太,三夫人给您添了头一个孙女儿。三爷,老身贺您喜得贵女。”
“快抱来给你三爷看看,”宋老夫人道,“可真是个女孩?探竹,去把我屋里那块儿蓝田玉绑上红绳,让门房挂到府门上。”
“是,老夫人。”
“真真是个女孩儿,老太太盼了这么多年,可算有个娇娇。”老嬷嬷想起自己给宋家接生六次,宋老夫人由满面喜悦到无动于衷,皆因宋家六个都是男孩。
虽说世人都以生男为上,但因前朝皇帝昏聩,桓帝末年又有胡人奔袭,一路奸杀掳掠,一时间战火四起,平头百姓家但凡是男丁,都成马蹄下的枯骨一具。
大周太宗皇帝原是一驻城守备,于渭州起义,不想竟一路打到了京都,将那胡人的首领都兰从皇位上打了下来。
然而经历这一波三折的战事,新立的大周,百里无人烟。百姓家里传宗接代的男丁十不存一,女儿家更不提。他们宋家,乃是抚州的世家大族,幸得祖宗保佑,这嫡系的一支,前朝时就早早退出朝堂,抚州地偏难入,倒是保全了这一州之民。
宋老太爷因早年上过战场,落下了病根,早早离世,宋老夫人守着一大家子几十年,膝下三儿六孙,唯独缺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老嬷嬷接了喜钱,定下了洗三礼的日子,便告退了。
宋致年二十七,二十岁与南阳方氏的二房嫡女方霖霖成亲,一年后得一子,名宋端,年方六岁,因方霖霖体弱,五年了,才又有这一娇娇。
怀里的婴孩,比大房去年春日里才生的幼子宋弥,小了整整一圈,看过的大夫说身子并无不妥。宋致看着看着,忍不住面带微笑的用手轻点幼儿的面,红彤彤的面,胎毛又细又软,眼缝极长,不知长开了会像谁更多些。
“夫君仔细将孩子吵醒,”脱力后睡了一觉,方氏总算有精神细看女儿,“快给我看看她。”
“我瞧了一下午,不知更像谁多一些,”宋致小心的将睡着的女儿放到妻子枕旁,人却不舍的动一步。
方氏打眼一看,“这胎发和端儿刚出生时倒是像,细细柔柔的,以后倒是个好脾气。还有这眼睛,和端儿也像……”
说着说着,方氏看了看夫君宋致,见他看着自己母女二人,眼中柔情似水,垂下首去,只露半截细白的下巴。
恍惚间想起十三岁的那个春日,她还在南阳的浚县家中做着女红,母亲自大伯父家归来,轻声细语地和父亲说着敏堂姐出嫁的事,又说素溪堂姐喊着要和扶州的宋家退亲。
为什么退亲?十三岁的方霖霖不懂,宋家长辈和方家是旧识,她和素溪堂姐妹几个偷偷瞧过宋家三哥,确如大伯母所说的,一表人才,温文有礼,当时堂姐也是应允了的,临了却又变卦。
“敏儿这边正忙着,素溪这一闹,让大哥如何面对。”
“一个不好,咱们就要和宋家翻脸,两厢决绝。”
不知结局如何,敏堂姐出嫁后,素溪堂姐也很少见到,说是被大伯父嫁到北部的郴州去了。
那两年,方宋两家几乎断了联系,后来不知怎的,就有媒人替宋家上门提亲。
母亲问她愿不愿嫁,说之前素溪堂姐的事也有些人知晓,宋家三哥并非她唯一的选择。
她却想起初见时姐妹几人偷偷在屏风后看他,清朗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的涡。
点了头。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的决定并没有做错。成亲六年,夫妻二人琴瑟和谐,有子端方,今又添一女,已无憾事。
八月中秋已过,暑热渐退。
瀚海轩里正热闹。
“细月的眼睛和端儿一模一样,像老三。”大夫人徐氏道。
躺在红木床中的女婴双目干净透彻。她左手里抓着兔子形状的布偶,右手紧紧抓着母亲方氏的一根手指头,偶尔会向方氏的方向看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无齿的笑,稚拙可人。
一群毛头小娃娃跑在地上,吵闹不休,只大房的宋弘、宋弛尚在州府读书,不曾归家。
剩下些混世魔王,尤其二房双生兄弟宋章、宋竟,年方五岁,不到入学的年龄,领着大房的弟弟宋弥整日弄得二房的润心居鸡飞狗跳。
耳边是小四小五小六的尖叫声,本是一家人每月例行团聚的时刻,宋老夫人却觉得额头发涨,有些支不住了。
“端儿,带着弟弟他们到园子里去玩会儿。”方氏温声道。
宋端放下了手中的书,小小的人,眨着大眼看自己的母亲,看得人心肝都要化成一滩水,孩童的声音干净清脆,“好的,母亲。”
“还是你家端儿省心,章儿竟儿两个太闹腾了。”柳氏接过宋章宋竟从院中摘来的几朵花几根草,允诺会插在自己屋内的琉璃瓶中,两个小磨人精方才蹦跳着离去。
“端儿自小身子弱些,细月之前,我又只得这一子,便看得紧了,端儿性子闷,我倒喜欢章儿竟儿的活泼。”方氏轻声道。
徐氏微微笑着,心中却惦念着在州府的二子夜间是否好眠。
瀚海轩。
“二皇子还未到京城,身边的亲兵,就折了大半。”宋放手里是昨日刚收到的信笺,素白的一张薄纸,记叙了大宋朝堂近三个月来的风雨。“丁州的三皇子,南阳的五皇子,陆续都被召回了京城。”
“皇上的病越来越严重,如今的京城,丞相徐羲一声令下,无人不从。”
“自世宗十三年,太子不治而亡,皇上和徐羲已然争斗十年。权柄诱人,又有徐家血海深仇,此番必要分出个胜负不可。”
“楚兄信上道,秋闱已近,他在京城为我们置好了宅子。”
“长兄作何打算?”宋致问,“弘儿三人读了这些年书,也该下场一试了。”
“再等一等。”宋放凭栏而望,只见天际一只孤雁,叫声凄切。
宋敏与宋致两相对视,心中明悟。
宋家行七的小细月出生那天正是二皇子李清回京的日子,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作为一个已经拥有封地的藩王被召回京,定是要被封太子了,但如今小细月已近三个月大,三皇子李祷和五皇子李祯陆续也回了京城,二位皇子一母同胞,若同心协力……
不过,这天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
朝中局势不明,所有贸然站队的官员,不过是提前当了问路石而已。
太祖皇帝于前朝崇德六年自北部的渭州辉氏县起义,一路高歌地打进了京城。李家世代居于漠北苦寒之地,人人皆是马背上长大,从狼群嘴下抢肉吃,统治手腕刚硬,铁血强悍,直到出了一个徐羲。
徐羲乃南部淮州人氏,隆平十二年科举状元,一朝成名天下知,先后做了大理寺丞,吏部侍郎,吏部尚书,官居一品,扶摇而上,其心志手段,绝非一般。世宗晚年才对此人警惕起来,然太子早亡,剩下的几位皇子中,二皇子勇猛强悍,三皇子博学多识,五皇子长袖善舞,皆不如世宗尽心培养的先太子,难与徐相一争高低。
扶州不过一小小州府,百年来一直人丁不兴,宋家第十六代仅有他们兄弟三人,老大宋放是隆平二十一年的进士,如今是扶州辖下一县令官,老二宋敏与老三宋致,则是隆平二十四年的举人,现皆在府学教书。三兄弟感情甚好,虽已分家却住在一处,常常携妻子同游。到了这第十七代,方有了弘、弛、端、章、竟、弥六子和乳名细月大名宋弦的一女,总算能将这偌大的家宅,装满一半。
故行事不敢鲁莽,风雨之时,宁可晚一点,稳一点,也要保全家中老小平安。
他们宋家,只在这局外观看便好,权柄争夺历朝历代都有,即使此刻占据上风,不到最后,就不算真的胜者。
“细月她又笑了!哎呦我的心肝儿。”
隔壁雅堂传来女子的声音,兄弟三人相视而笑,作为父亲的宋致有些坐不住,“自打细月会看人,还是头一次这么高兴,大哥二哥,我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