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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场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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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电影
林粒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这部深夜场的老电影,周星驰的电影里密集的笑点让他笑出了眼泪,或者说是憋出了眼泪,因为他不擅长笑出来,笑出来了又不擅长憋回去,这让他看起来就像在哭一样。电影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这所老影院里除了他和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张女士,再没有别人了。张女士就站在旁边的过道上看着,和手里的拖把一起倚在墙上,宛若一座修女的雕像。张女士是这所老影院唯一的保洁员,四年前林粒刚来这的时候就见过她。
“我先回去了。”
林粒向她挥了下手,张女士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擦个身便没了别的交流,这是他们四年间的默契。林粒推开影院那所沉重的玻璃门时,月光和寒气便扑面而来,他搓了搓手,再缩回衣袖,然后走向凝重的夜色里。
“亲爱的仲生,今天我的妻子和我说她怀孕了,似乎是件开心的事情呢。你有想过吗,一切竟然发生的这么快而理所当然……”
林粒在一个人回宾馆的路上开始无止境的自言自语了起来,或者说是自我调节。一个人出差在外,衣食住行皆孤身一人,稳定情绪慢慢变成了他最擅长又最需要的东西。作为一个工作确定,收入固定,生活安定,家庭稳定的,年轻的成年人,他需要保持这种节奏平缓而恒定。
林粒知道,人在孤独的时候,不应该过度的解读自己。可人的本性又告诉他,之所以那些是不应该的,往往都因为它们是不可避免的。他每个月有两个星期因为工作而独自前往外地,他在一个半星期的夜里会试图缕清自己。生活的到底怎么样呢,富裕吧,算不上,贫穷吧,不至于。前年结的婚,房子车子一并贷款购来,还款没什么压力,今年孩子也有了……好像什么都不缺了,但又好像什么都缺。生活就像冰箱一样,你一件一件的往里面添置你所需的东西,似乎得把各个格子都填满了才踏实,可真填满了,又产生了一种不能再填新东西的遗憾。
“亲爱的仲生,你现在过的好吗?离开你已经两年零八个月了,可我每次想起你的时候,离别仿佛就在昨天一样。我不是感叹我总能清楚的想起你,我只是遗憾在想起你的时候,“已经离别”这个念头总是出现在“仿佛昨天”之前。我总会想起四年前,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带着我东奔西走,无顾无忧,把这里当做面向世界的起点。而现在,我却把这里当做终点。你走之后,我就没有去过新的地方。妻子曾好几次想和我出国旅游把蜜月补上,我都推脱了。出国啊,曾经是我们遥远的梦想,现在对我来说都不再具有意义了。老郑在去年出车祸去世了,一世精明谨慎的他就那么破例酒驾了一次,还只是为了见他那刚好上一两天的情人。现在由他儿子和我谈业务,小郑脑子不怎么好,没喝酒的时候像个弱智,一句客套话前前后后得重复三遍:你吃了吗?你吃了没?你吃没吃?没吃咱喝酒去。喝过酒之后便成了脑残,闯灯飙车,差点还烧了那家电影院,还好张女士一拖把把玩火的他打成脑震荡进了医院,出院后更弱智了,呵,一句客套话得说五遍。说起那家电影院,这几年书城没怎么变的好像就只剩她了。上下两层共四个厅,每个星期四会放一场夜场的电影,十一点半开始,冬天到了,又硬又凉的木椅只铺上一层薄薄的棉垫,难得有几个人。但我还是每个月都会看两场夜场电影,只有在那些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仍和你靠的很近。”
林粒一路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时,才将自言自语止住。他静立在门前转身看了一眼,廊道的灯长到迷幻。他想起以前和仲生在一起的夜晚,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试图追寻公路路灯尽头的场景。林粒开始不自觉的往廊道的另一端走去,像遵循着某种指令,他不知道自己正一脚踏进了另一段命运。
在廊道尽头的楼道上,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抱着头坐在台阶上,纤瘦的像一只麻雀。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间?”
林粒打开手机的光照了一下他。刺眼的灯光下,他在初冬的夜里穿着单薄的衬衣。裸露的后脖颈白的像一摊雪。
“很明显是无处可去啊,不然大晚上坐在这里,我神经病吧啊”
他抬起头的时候,林粒看见了他眼眶的红色和眼里的不耐烦。他鲜艳的灰绿间隔的条纹衬衫映衬着他眉清目秀,棱角柔和的脸。
“来我这吧,我开的双人间。”
沉默寡言的人,有着温柔的内心;面容美好的人,容易让人产生怜悯。那麻雀一样瘦弱的男生站起来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胸口,便跟着林粒走起来,眼里有那么点狐疑。
“你一个人真开的双人间啊,神经病吧!”
当林粒打开门的时候,他一脸惊讶的说着。
“你睡里面,晚上不要发出声音就行。”
林粒指了指那张整理干净的床。
“我还以为你要对我做点什么坏事呢。”
男生故意坏坏的笑着冲林粒挑了一下眉,林粒站在门口指了指房门外面,他便忙用手堵住自己的嘴巴。
“我们之前见过?按理说你这么帅的,我该想起来才对啊。。”
他躺在床上开始不安分的边咬着手指边思索着说。
“你多大?”
“二十。”
“那就没见过。”
“那你多大?”
“二十六。”
“呵,你这人真是没劲,讨好你一下都不懂。”
“可以睡了?”
“睡睡睡。”
男生把被子从脚往头上一盖,没多久就气息平稳了。林粒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为什么要让这个毫不认识的陌生人进自己房间睡觉,是怜悯吗?还是就是那么一瞬间觉得他似乎有点像曾经认识的一个人,然后一个玩味的念头掩盖了成年人该有的理性。不过最后他也没多想,反正明天他会离开的。
第二天是妻子的视频通话请求唤醒了林粒。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然后习惯性的轻声喊了声:
“老婆。”
“呕……”
洗浴室里传来一声夸张的干呕。林粒撇过头透过浴室毛玻璃看见他正蹲在马桶上拉屎的轮廓。
“刚刚在忙吗,怎么挂断了两次我的视频?”
妻子带着点质问的语气,林粒又撇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拉屎的他,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我以为是闹钟。”
林粒和妻子结束了每日例行的视频通话,便起床去洗漱。
“我叫云山,谢谢招待。”
他刚从浴室里出来披着的湿湿的卷发,龇着白白的牙,弯着胳膊贴在身上,上下挥了挥手掌,像扑打着翅膀的企鹅一样。林粒并不懂这种告别的方式,只点了点头。
“那我走啦,记住我的名字,我姓白,在书城你随便一打听就能找到我,有事别怕麻烦。”
他的声音就这么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的消失在走廊里。云山确是一个年轻好看的男生,一头欧式的长卷发,一双有着长睫毛的眼睛,一口好看的牙齿,下垂的眼角很讨人喜欢,笑起来阳光自然。
林粒在茶桌上与客户慢慢悠悠的品着茶,需要交代的事情其实就那么寥寥几句,然后便一直说着些无关痛痒的话。熬到了下午四五点钟,便起身告辞,避免了晚上吃饭喝酒的应酬。
应酬是避免了,可晚上该去哪呢?
林粒在外的每天晚上都要面对这个问题,虽然晚上总要回宾馆的,但至少也有回去早晚之分。他去拥挤的街头吃了碗兰州拉面,旁边的一桌中年男女在这个周五的傍晚聚在了一起吃饭闲谈。
“每天上班就没完没了的敲那几个破字,敲的我脑仁都疼。下班就接孩子洗衣做饭,没时间闲着。昨天休假,好不容易落点清闲,蹲在垃圾桶边嗑点瓜子,两秒一个嗑的惬意自在,末了偏偏来那么几个瘪了吧唧的耽搁了节奏,难受的我一晚上睡不着觉。听起来荒唐吧,这可是真的。”
林粒走在回宾馆的路上还觉得自己被这个强迫症女患者逗得不行,浑然不知自己每次坚持开标间给这家宾馆的服务员带来的恐惧。可他刚咧开嘴笑了那么一下,却转眼又入了愁眉。
“亲爱的仲生,我也和她一样陷入生活那令人窒息的重复的节奏中了。我再不能像四年前那般快乐,明明笑了出来,可下一秒就像火苗一样被风掐断。我也不能成为你曾经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你曾经指引我那理想的旗帜,已经越飘越远。我开心的时候,再无人可说,当然,孤独的时候也是。我啊,慢慢地活到不存在了。仲生,这儿初冬的柳树还和春天的一样,柳依走后,你还和从前一样吗?我至今仍记得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你的样子,那么灵动好看的眸子竟也变的似沉入海底的月亮一般温柔。”
仲生是在第一次去叶书路的幸福影院看夜场电影的时候遇见柳依的,那还是四年前,仲生也还是刚开始工作的大男生。而还在上大学的柳依放假在家的每个周四都会来这里看一部电影。票很便宜,电影是后台人员随机挑选的。那晚当《狮子王》三个字一出现的时候,原本寂寥的影厅里走的只剩下他俩。柳依坐在前面皱着眉头的回看,那顾视的刹那像有小猫的细爪子在他心口挠了一下。然后柳依看见最后一排的仲生,星河汇聚般弯起了眼睛。她像乞食的小兽,小心又害羞的走到他面前,嗫嚅的说:
“我能坐在你旁边吗?就剩两个人怪恐怖的哈。”
后来每次仲生对林粒回忆这个片段的时候,总说,“春光白雪平地起,夜半天边落烟霞”。林粒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美的不真实。仲生在看电影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的偷看正一脸专注的柳依。荧幕色彩分明的光线下,她看起来雪白柔软的耳后那细细杂乱的绒毛,稚嫩纤细的脖颈,以及在仲生注视下慢慢变红的脸颊,都如此的美好。柳依在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哭的梨花带雨,仲生除了比她哭的更惨竟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哭的撕心裂肺的仲生成功的把一个伤心欲绝的人逗笑。仲生说:
“我从小就会装哭,嗷嗷大哭、嘤嘤小哭,张着眼睛闭着眼睛哭,带鼻涕不带鼻涕的哭,都能轻松驾驭。”
柳依问他为什么装哭。
“因为装哭可以逗别人笑啊。”
于是柳依说她也是装哭,仲生问为什么,她说,装哭可以让别人抱。
“是这样吗?”
然后仲生就抱住了她,让她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了很久。后来仲生才知道,她的父亲在不久前去世了。在电影散场后送柳依回家的路上,一个小商店正在夜里上架着即将来临的冬天的生活用品。于是在那个寒冷的夜里,仲生给她戴上了这个城市最早的一副白色兔耳朵耳套。
“仲生,这是你最美好的经历了,这也是能让你在往后岁月里哭着回忆的一幕。希望你如今别像我一样,连简单地笑都不会,更别说哭了。”
林粒自言自语之后变得沉默而抑郁。站在这家住了无数个日夜的宾馆前,他犹豫了下,然后走进去。生活就是这样,总给你满心抗拒的选择,但你又别无选择。
前台的叶小姐礼貌的对他笑了一下,他点头致意。
“电梯有点小故障,应该马上就能修好,你要不在这坐着等等吧。”
“没关系,我走楼梯上去。”
林粒看了眼这个年轻的女人,长着夏天的面容,眼里是秋天的光。不过是又一个被俗世沾满灰尘的人而已。
林粒在上楼梯的时候,又看见了云山。他顶着细小波浪般的卷发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烟,百无聊赖的将含在嘴唇上的那口吐沫对准着上下栏杆间的空隙准备吐下。他抬头看见林粒后,活生生的将那口吐沫咽了进去再把笑容挤出来。从声音听来,满满的一口。
“走之前从你钱包悄咪咪的借点钱忘说啦,抱歉啊,有钱了会还你的,也就借两百块而已嘛。”
“因为我钱包就两百。”
林粒淡淡的说着,并没有什么情绪。云山尖着眼沉默着咬住了下唇,绷着腿随时准备逃跑,可林粒只接着上楼梯。
林粒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胸腔涌入一股灼热的孤独。他疲乏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仅十分钟后便又苏醒。时间的漫长开始让他察觉到可怕。从睡眠中醒来,只需要十分钟;从孤独中醒来,却要很久。很久很久,前年雪落时就觉有,今年冬临仍未休。
六点一刻。此刻开始,他将独自一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与直到睡着之前的时间作斗争。时间,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不被人想起,等被想起的时候,不是被冠以争分多秒,就是被诉以度日如年。光阴似箭,如果是一个可以被启动和暂停的指令,很多人将对此上瘾。因为时间,无数次都是在空虚而无意义的等待和盼望中耗过的。我是说,指我们大多数的平凡人。
林粒靠在窗前接着妻子的电话时,他看见云山正站在宾馆前面的路口边和一个男人激烈的对峙。云山先挥的第一拳,这是个聪明的选择。因为麻雀般瘦弱的他,不先动手就没得动手了。
“等孩子出生了,你换个工作吧。”
“不是还早吗?”
“那也得提前考虑啊。”
“嗯,那行。”
林粒挂断了电话。当生活可被提前考虑时,生活便不再生动了。能改变生活的只能是不期而遇的命运,这种命运一辈子也不知道能来个几次。
十点半是可以考虑去睡觉的时间,林粒关了电视和灯,准备安静的玩会手机再去睡觉,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传来。他打开门,云山忙挤出鼻青脸肿的笑脸。
“还你钱来的。”
说完便试图往房间里面钻,林粒伸脚挡住。
“在外面还就行。”
“还给你带了热乎乎的豆花呢。”
云山从背后掏出冒着热气的大碗豆花,顺势往房间里一挤。他把豆花摆在桌上,然后从卫衣的帽子里拿出两个一次性勺子。
“一起喝?”
他用左手的勺子舀进嘴一口。
“嫌弃我?”
他再用右手的勺子舀进嘴一口。
林粒扯着他的帽子就把他拎到了门外面去,刚要重重的关上门,云山把手挡在门框边。
“我会冻死的。”
云山直视着林粒,眼神平静。然后从卫衣帽子里慢慢的掏出了一个东西。
“还有一个勺子啦。”
他再次没脸没皮的笑了起来。
林粒喝完那碗豆花后,抽了根烟。
“谁打的你?”
“一个自以为是的傻逼而已。”
“你认识?”
“认识啊,不认识我的人看我这么可爱怎么可能舍得打我呢?”
“没上学了?”
“在上学啊,清华大学在读生。”
“你他妈能说句实话?”
“我哪句不是实话?”
“你他妈说你叫白云山,你以为我傻?”
“当时想逗逗你玩的,不过我确实叫云山,不姓白而已……”
林粒对他姓什么早已不感兴趣,这个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的男生,将他满嘴的谎话竟也变的不那么刺耳。云山将身上卫衣脱下来一扔,咧嘴一笑便钻进旁边的被窝里。林粒灭了烟之后,也熄灯上床。
“哈哈,我竟然又蹭上了你的小床,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你要脸吗?”
“我很不要脸吧,哈哈,你说我是不要脸呢,还是不要脸呢,还是不要脸呢……”
林粒并没有回他,他便翻了个身侧身睡去。
良久,云山小声的接着说:
“还是很可怜呢?”
……
“亲爱的仲生,昨晚我梦到你和柳依了,因为梦里很难过,所以今天醒的很早。我怕你会笑我,以前我们总是五点多就起身去江边看日出。记得你第一次约柳依看日出的时候,激动的在凌晨四点钟就醒来,然后跑去她家楼下傻等着她。”
仲生一定是忘了昨天和她看完电影已经是今天凌晨一点了吧,看她平时那副软绵绵眯着眼的样子,没人喊她肯定得睡一整个上午。到了六点,仲生便装作发春的猫开始细声叫起来,然后是狂犬病发作的疯狗,直到一个大妈推开门掐着腰站在门口。
“大清早的你干啥?”
“没干啥,阿姨,我练嗓子,练嗓子。”
“你是不是被鬼附了身啊,你近点来我看看清楚。”
仲生无赖的迈着小碎步走了过去……
后来,当柳依穿着牛仔蓝的摇粒绒马甲和白色的百褶裙,戴着兔耳朵耳套站在仲生的面前时,仲生哑着嗓子不好意思的说: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啊?”
“吵我睡觉的阿猫阿狗原来是你啊。”
她眯眼笑着说,说完竟有些心疼的看了看仲生。
仲生有些低落的说:
“日出估计看不了了。”
“没关系,我妈可喜欢你了,说你长的好看,今天一天我都可以和你在一起。”
柳依露出大大的笑脸。
后来仲生才知道那个掐着腰的大妈原来是柳依的妈妈。那天他们在江边看日落的时候第一次接吻,日光把她照的和岸边婆娑的柳树一般温柔。柳依,柳依,仲生说她的眼眸是温柔,是七月的银河;嘴唇是热情,是夏夜的雨。当仲生拂开她柔软的长发,吻向她的嘴巴,刘海和额头,他便一眼看见了未来、天空和星斗。
“亲爱的仲生,多希望你俩还能在一起,好脱离生活中那平淡和孤独的痛,拥有永恒的悸动。可是仲生,为什么我有了家庭,有了妻子和孩子,我还总是觉得孤独呢?似乎每个人都觉得孤独,你四年前就口口声声、日日夜夜的和我说的孤独,昨天那个男生也和我说起过。对了,那个男生叫云山,或许叫别的,他很好看,你看了或许会想起柳依。他没处可去,要和我在那个房间里一直住到下周五。然后他回学校,我回家里。”
林粒回到宾馆的时候,云山正衣衫不整的靠在床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刚做完爱了一样,只是表情却落寞,不是刚做完爱的满足。看到林粒回来,云山第一件事当然是得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讨好这位菩萨心肠的大好人。
“上的什么班啊,这么爽,晚出早归的。”
“闲班,每天见几个客户,动动嘴就行。”
“动嘴?对男的还是女的?”
“基本都是男的吧,问这干嘛?”
“没啥没啥,难怪那天晚上听你在走廊上边走边嘟囔个不停,原来是在锻炼口技啊。”
云山说完又龇着牙冲他笑着。林粒并不理会的打开了电视,电视刚开便突然领悟,然后起身直接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摁在墙上。
“不要嘴贱!”
“开玩笑开玩笑而已……”
林粒松开手后,云山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脖子,眼睛不爽的往一边瞪着。
晚上林粒和云山靠在床上玩手机,两个人互不说话,直到云山肚子里咕咕不停的声音打乱了这安静的氛围。
“带你去吃点东西吧?”
林粒率先的打破了沉默,似乎对自己刚刚粗鲁的行为觉得内疚。
“吃完我们去看电影吧,西街口的那家。”
云山立马来了个笑靥如花。
西街口的幸福影院,就是林粒常去看夜场电影的那家。他和云山进影院的时候,张女士正擦着那厚重的玻璃门。
“晚上好。”
他对张女士打了个招呼,张女士点了下头。
进了影厅后,云山小声的贴着林粒的耳朵说:
“我小时候喜欢过她,虽然她现在整天冰着一张脸,看起来乖渗人的,但她年轻那时候可漂亮了。”
虽然是八点的黄金档,影厅也熙熙攘攘的只一小半人,毕竟太过破旧的设施已经吸引不了新潮的年轻人。即使人这么少,林粒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那种仿佛从背后看着芸芸众生的感觉,那种享受着遥远沉默和自在的孤独。电影是刚上映的《我不是潘金莲》,云山看了十多分钟似乎并不喜欢,他说不喜欢看这种清苦的电影。
“无聊的我都快睡着了,枕你的腿睡一会啊。”
云山把外套脱下来当被子盖在自己身上,便侧着身子把脸枕在林粒的腿上睡了起来。当林粒察觉到他把软软的脸和绵绵的身体贴在自己的双腿上时,他的胸腔便开始积酝一股灼热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云山闭上的眼睛前覆着的狭长的睫毛,密集的黑色河流一般,划过雪白的皮肤。海藻似的柔软繁细的头发,恰在那屏幕变换的色彩下,散发着晶莹的光。他缓慢生长的欲望,随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膨胀。
在干涸贫瘠的灵魂里,一秒的悸动就能填满一整个宇宙。
云山将长满海藻的脑袋稍稍的挪了一下,仍觉不舒服便将身子翻正过来,似乎头被硬硬的东西硌到了,便稍稍睁开困倦的双眼往边上瞅了下。
“小东西不听话了?”
云山看了眼林粒,便闭上眼睛抿着嘴笑了笑,林粒正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想,这或许是他在平淡生活里一直所期待的命运,人所期待的,永远都不是恒星般光芒永恒的东西,仅仅只是彗星般灿烂一瞬的光影。
云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
“我要嘴贱啦。”
他把外套拉上来盖住自己的头和林粒的腰腹,然后在黑暗中解开林粒裤子的拉链。
林粒颤栗的感受到很久没有发麻过的脚底、绷紧的臀部和僵直的身体。欲望如河流,贯穿身体,甚至毛孔,甚至牙龈;如壶中煮水,从沸腾直至升华。
“亲爱的仲生,这一刻我想和你谈谈孤独,似乎从我懂得这个词开始,我就一直以各种名义将它背负。孤独这个词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吧,记得柳依在和你恋爱的时候,就总会和你说孤独。她说,你不在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无尽的孤独。”
“仲生,你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眼里没有众生,只有你。”
这是柳依在那个冬天寒冷的傍晚和仲生相见的时候,搂着他的脖子说的。她是那么一个柔软却执念的人。等到那年寒假的来临,他俩就像受潮的花生酥一样紧紧黏在一起。从仲生清晨等在她家门前的那颗皂荚树下牵起她的手开始,到夜晚月光下在那颗树下分离。在一起的每周四他们都会看一场夜场的电影,因为没人受得了那冰凉的木椅,电影院往往就只有你们两人。于是仲生便叫孙先生放映你们想看的电影,幸福影院是孙先生的,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有一个夜场放《天堂电影院》那部电影的时候,张女士曾推着轮椅上的孙先生在影厅的前排和他们一起看。那个深夜下起了雪,极冷极冷。张女士蹲在地上不停的给孙先生捏着腿脚,柳依拉开窗帘,荧幕的灯光将窗外的雪花照成晶莹的一片片,她转过身便和仲生在后面不停的接吻起来。柳依将头枕在仲生的腿上,满眼笑容一脸温柔地看着仲生。
“今晚我有点不想回去了。”
柳依细声的说。
“那就和我一起睡吧。”
仲生颤抖着狭长的眼睫。
“想都别想!”柳依瞪了他一眼,说完她又咬了咬嘴唇,思索片刻说,“除非你开双人间。”
电影结束后,仲生推开影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眼前是漫天的雪花。仲生将柳依从影院背到宾馆,然后规规矩矩的开了一个双人间。柳依将厚厚的大衣脱下后,只剩下紧着的细绒棉毛衫,身体像藏在叶子里的米兰花一般纤瘦。她盘腿坐在床上,像一个幼稚的孩子一样看着满脸通红的仲生。她用手指点了点仲生的额头,故意打趣的说:
“你在想什么啊,看这小脸红的。”
仲生没有出声,在屏不住胸腔里滚烫的气息后,搂住她纤瘦的身体便开始亲吻,手心不禁往她丰满而敏感的区域扶按。柳依慢慢开始紧张的说:
“如果,如果这不是我第一次的话……”
仲生温柔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啊,我爱你,我怎么可能会介意。”
柳依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噙着眼底的泪花小声对他说:
“傻瓜,当然是第一次啊。”
然后他们便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柳依就像一个山茶花的花骨朵儿,红着脸在汹涌的爱欲里温柔而生涩的绽开。他们安静的抱在一起的时候,仲生说:
“依,我爱你,我想以后去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带上你。”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呢,我想和你就在这儿,永远。”
转而,她又抚摸着仲生的脸庞说:
“你总不会永远待在我身边的,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无论去了哪里,只要我不在,你都得开双人间,即使你和别人□□了,也不要和她们睡在一起。”
仲生摇了摇头说:
“不会的,我只想有你。”
……
“亲爱的仲生,在那温柔的寒夜里,你曾一直紧紧的在抱住她。良久,你说,你想带她去远方看看,那些置身于浩大的世界里总感觉被渺小和孤独包围的人们,得去远方看看。她望着雪白的床单上那一片血渍,沉默着没有说话。所以仲生,可能就是在那时,她明明觉得,拥抱上一个喜欢的人,是那么满足,是那么幸福的那时,你将她搂在怀里却依然说孤独的那时,抑郁像毒药一般开始注入她的身体,等待着日后的蔓延。孤独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啊,曾经你走遍千山万水时,因只身一人而孤独;恋爱时,因两地不见而孤独;等到后来形影不离了,你又开始孤独于脚步受阻。而我小时候因为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而觉得孤独,可如今,我开始因为一个圆满的家庭而孤独。当我开始觉得,人这一生无论如何都要在孤独中度过的时候,昨夜云山只是同我一起走在路上,在旁边吹着简单的口哨,我就忘了何为孤独。”
之后的几天里,林粒刻意的延长了和妻子每天例行的视频通话,似乎是因为愧疚。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是在妻子的孕期出轨还是出柜,便故意让自己纠结徘徊于两个错误行为之中,好不彻底的去承认其中任何一个错误。可实际上,他既出轨又出柜了。当云山挤着大大的笑脸看着他时,他总会产生一种摒弃世俗,遗尘私奔的冲动。当夜不能寐时,他看着月光下云山熟睡中的好看的脸庞,便会生出熊熊烈火般的欲望。
“你孤独吗?”
云山在一个筋疲力竭的夜晚里,天真如孩童般向林粒问起。
“孤独。但这世上千种情绪,万般风味,也只有孤独可品。”
“你说的我听不懂。”
“因为一个人主观的感觉和客观的状态总是不符,所以孤独这种东西,说给别人听,别人也不一定会懂。”
“我只知道,我就像无枝可依的小鸟,时常觉得自己孤独。我喜欢过很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形形色色的人,可后来都成了陌生人。你懂吗,就是那种你无论多努力的想去抱紧一个人,可最后哭的时候都只能自己备好纸巾。好吧好吧,你可能觉得一个男人哭起来是很丢人的,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是坚韧沉稳的。我就是很直白的老电影啊,刮风就会刮风,下雨就会下雨。”
林粒准备和他说,很多有枝可依的小鸟,依然会觉得孤独,因为小鸟可能并没有依在它想要依的那根枝上。人只有栖息在向往的地方才不会觉得孤独,但很多人那向往的栖息地不是太远就是多变。可林粒并没有说,他说了自己想说的。
“以前,我总是臆想着自己是孤独的,在这个充盈的世界里干瘪地存在着。后来,世界予我遇一人,我就爱上了。冬雪,春光,夏雨,秋风,我只和她,和四季过。后来有一天,她对我睁着海獭般圆圆的眼睛,然后转过身让我看她新梳的鲸鱼尾巴般的头发。她摇晃着发尾对我说,看,你喜欢的鲸鱼。她笑起来天真又美好,她躺在我身上嗫嚅的和我说,她快要大四了,等毕业了,就可以不用顾及去上课,每一天都可以和我黏在一起,为我梳许多好看的头发。不知为何,从那开始后我就惶恐了起来,抚摸她时的内心和双手都带着颤抖。那个月,我重新启程去了林芝。后来,便没有停下来。她是在九月的某一天离开我的,她的离开突如其来,像在一个刹那间消失的念头一般。不知所措的我甚至开始每天躲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敢出来面对,然后又不分日夜的待在她常去的那家电影院,等着她出现。在三十天后,我和另一个女人闪婚。我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了,因为我们从来没分开超过一个月。当痛苦被时间磨平之后,便只剩下漫长的孤独。云山,你可能不知道,你的到来像饱满的栀子花香填满我鼻腔一样抚平我的孤独。”
“哦,我只知道你让我内在饱满。”
……
林粒在见客户的白天,云山发信息给他说:别担心,作为一个资深的同志,不会破坏你的家庭。明天晚上陪我去幸福影院看一场晚场的电影,看完刚好可以赶上凌晨的火车,然后我就和你撒油啦啦。
林粒回复:嗯。
“亲爱的仲生,明天是周四,我决定和云山最后去看一部夜场电影,然后告别这座城市,归于家庭。可告别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词,要用上两张口,失去了人,用尽了力,立起了刀,才描述的清。我想它是个绝望的词,像热烈夏天里蛛网上的蜻蜓,也像柳依每次在车站和你挥手时的眼神。或许你觉得两颗受潮的花生酥偶尔分开晾晾不易变质,而刚好你也是远方的儿子,她是你忠诚的情人。不过结局讽刺,后来你偏安一隅,她去了英国,和那个胡子都有些发白的英国外教一起生活。最后她只给你留下一句:我见你的时候,眼里有过宇宙。”
“我见你的时候,眼里有过宇宙。”
林粒在房间的木圆桌上和云山喝豆花的时候,不禁说出这句话。
“那不见我的时候呢?”
云山得意的像挂在枝上的氢气球。
“脑里有。”
“哇,老司机,差点撩的我翻跟头。你别这样啊我警告你,你口口声声说你不是gay,你现在骚起来比我都gay。”
云山鄙夷的看着林粒,然后端起豆花蹲在椅子上背着林粒喝起来。
“你说啊,梨花再白一点,会是雪吗?”
云山突然充满期待的问林粒。
“只像是,不会是。”
“像是也属于是啊,你眼睛再黑一点,就是夜了呢。”
云山眼睛不自觉眨几下,觉得酸酸的,几滴泪就流了下来。
有些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
周四夜晚,夜场影院有十多个人,放映着经典的影片《搏击俱乐部》。
“你是喜欢gaygay的爱德华·诺顿,还是manman的布拉德·皮特?”
云山好奇的问着林粒。
“都不喜欢。”
“那斯嘉丽·约翰逊和安吉丽娜·朱莉你喜欢谁?”
“都喜欢。”
“你难道是一个直男?”
“本来就是。”
“你昨晚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
……
“你知道我有多少颗牙齿吗?”
云山调皮的问林粒。
“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有二十九颗,上牙最左边长了一颗智齿。”
“你怎么知道?”
“我用舌头数的。”
……
电影结束后,林粒送云山到了火车站。
“走之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林粒眼里有不舍和宠溺。
“我姐临走前嘱咐我,我要是见到你的话,亲口替她对你说句告别的话。”
林粒的表情突然变的僵硬,然后盯着云山那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他想起柳依是有一个弟弟的,父母离婚后,柳依跟父亲,弟弟跟母亲。那年寒假弟弟回来找她,刚巧同他见过一面。
“仲生,你好哇。你知道吗,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云山轻声的说到,笑着弯起了眼睛。
原来,到最后才发现,“我爱你”这三个字是用来告别的。
仲生第一次去林芝的时候,柳依开始有了轻微的抑郁。她在夜里无眠,将窗前点燃的一支蜡烛看尽。
仲生,仲生,多好听的名字啊。她开始回忆去年春日同他在桃溪的光景,她被《流年》这篇小说里一个名为仲生的这个人物深深吸引,然后抬起头调皮地冲他喊了第一声:仲生。于是,有了仲生。她想,仲生独自去了林芝,难道不怕我会生气吗?还好不是一个会有鲸鱼的地方。仲生说,他的梦想就是带她去一个能看见鲸鱼的大海里。他曾经看见过一条鲸鱼的尾巴,像两支黑色的巨大船桨。后来,仲生又独自去了新疆的伊犁和台湾的阿里。尽管他回来见她的时候,会像一只小奶狗一样黏着柳依的裤脚转。
仲生,不见你的时候,我眼里的众生都是你。
柳依在最孤独难熬的一个夜晚,给仲生发了这个信息。平时她不会打扰仲生的,她希望他在外面能玩的开心,她喜欢看见仲生每次风尘仆仆地从远处回来时开心的模样,喜欢闻他远远跑来拥抱自己时身上的泥土或者海的气息。
可是仲生,你别这样一次次的离开我,我还有好长的日子想和你过。
仲生在收到信息后,在第二天搭飞机赶了回来。他看见柳依面容憔悴气息微弱的躺在床上,顿时泪如雨下。
“仲生,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我以后都不会离开你。”
“仲生,我好想你啊。你以后若是不喜欢我了,记得把我给你的名字还给我,那样我的仲生就只喜欢过我一个人了。”
“柳依,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柳依在连续给仲生变换着第二十三个发型之后,仲生在桌上留下封信,离开了。
柳依,天气预报说九月初书城会有一场雨,我会在那场雨前回来,然后娶你。
仲生去了香格里拉,而柳依每天看着天气预报等他。八月末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仲生还没有回来,她便心血来潮的坐飞机去找他。等她到了香格里拉,才发现仲生已经在亚丁,然后她又坐大巴去亚丁。近十二个小时颠簸的山路后,她昏迷了过去,被送进了医院。醒来后等到医生通知她流产了,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
仲生,你知道吗,我再也无法面对你了。谢谢你让我抚摸那条鲸鱼的尾巴,是你枕在我耳边的柔软长发。还能记起你嗔笑时鼻骨上偶尔会出现的细纹,是我触摸不到的优雅。昨夜窗前久未熄灭的烛火,明晃晃的像你凝视我时的眼眸。前年初见你是在秋光泯灭的叶书,我自此便踏上了朝拜神灵的路。还想陪你去好多地方怎么办,还想喜欢你好久怎么办……
仲生,我见你的时候,眼里有过宇宙。
云山最后见到柳依的一面是在自己的学校门口,柳依提着一个行李箱,笑容恬淡而美好。
“云山,抬起头让姐姐好好看看你可以吗?”
“嗯。”
“云山,你爱过一个人吗?”
“嗯。”
“云山,我爱你。”
“嗯。”
他知道这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