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还》散屑

2、第一章 薛家村虽处

　　薛家村虽处于平国边境，来往于两国的商贩常在这里做些补给。村民经营小买卖，日子却也富足。
　　“娘，我回来了。”
　　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妇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循声望去，只见自家女儿背着竹筐一颠一颠地跑回来。灰头土脸的，额头上汗水浸湿周围的碎发。自家丈夫去邻村出诊，听说那里瘟疫厉害的紧，没人敢靠近，当初百般劝说，他却说医者父母心，不能不管。如今大半年了都没个音讯，恐怕凶多吉少，村里人也唏嘘不已。自己的腿脚也越发不灵光，只得接一些不赚钱的活计。如今两人相依为命勉强过活，叫这孩子以后怎么办，若是霜儿还在，想必早已成家，可惜……
　　想到这里薛母不觉有些酸楚。这一愣神，薛凌已到近前，似是发现母亲面露愁色，薛凌特意咧着嘴冲她笑，“娘，我今天又在山上采到好多草药，待会去李掌柜药铺换几钱银子，咱们吃些好的！等到时候爹回来，娘你可得白白胖胖的。”
　　薛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似乎不知愁苦的女儿，不由苦笑出来，“你怎么又上山了，娘和你说过多少回了，山上时有猛兽出没，你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呐。”
　　“娘，没事儿，我走的路都是猎户常走的，况且猛兽住在深山，我怎么会遇到？”“可……”
　　“娘，别担心，哦对了，我得赶紧去卖草药，你等我回来……”说着话，人已经跑远了。薛母无奈叹了口气。

　　“你这些草药只值这些，一个铜板都不能再多了。”李掌柜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瞥着眼看薛凌。薛凌蹙了蹙眉，向小胡子招了招手，小胡子不耐烦地将耳朵凑过来。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假药的事抖出去？”李掌柜小胡子抖了抖，失了些许从容，不过与人周旋多年的经验使他立马恢复镇定。
　　“我济世堂的药怎会有假，你别血口喷人？”
　　“是真是假，等县衙来人到李掌柜地下药庄一探便知。”小胡子听到这里，不由暗自思忖：这小丫头到底知道多少，便试探性地问了句：“是你爹告诉你的？”
　　薛凌心中一跳：要是这老狐狸知道这事是我偷听来的，凭他心狠手辣的性子，非暗地里做了我 。便含糊其辞答道：“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有我的门道，总之今天这些药你少说得给我加五钱。”
　　小胡子一听乐了：还以为这丫头有多能耐，到底年纪轻，“诶呦，薛小丫头，这五两银子你一起拿回去。说罢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就当李叔请你们母女吃顿好的，哎，老薛丢下你们母女相依为命，瞧瞧把我们小凌儿饿成什么样了……”
　　薛凌恶心的颤了颤，刚才还一副吃人的样子，现在又来套近乎。却也不抹开面 ，直笑道：“那是，平日里全靠李叔照顾！娘腿脚不灵便，我得赶快回去照顾着，过两日再来。”说完抓起还带着体温的银子，扭头就跑。李掌柜盯着薛凌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娘，你多吃点。”薛凌说着给母亲夹菜。薛母似是有些犹豫，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小凌啊，你哪来的银子买这些菜？”
　　薛凌看着满桌菜，无奈答道：“今儿个给李掌柜送药草，他看我们娘俩可怜多给了我几钱银子，我就买了点肉。回来的路上碰到王婶硬给我塞了捆菜俩鸡蛋，说是上次帮他孙子诊了风寒作为答谢，前两天下雨，今天我看门口那几棵枯死的树上长了些蕈菇，就拔了下来做了碗汤。”薛母听了，倒笑了，说：“且不说王婶，人家谢你，总不好推拒。倒是李掌柜，看着精明算计，没想到是个顾念旧情之人，改日你要好好谢谢人家。”薛凌扒拉着饭含糊着答应了，心里却是另一种光景：想来瞒着娘也是好的。当年爹和李掌柜想借着邻村瘟疫大捞一笔，没想到当时局势已经难以控制，结果爹折在里头，虽说也算是罪有应得。可怜了娘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仍以为自己丈夫是济世良医。若不是之前误打误撞听到了父亲与李掌柜的密谈，其后又一直留意，怎么会知道他二人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若是母亲得知真相，心中愤恨愧疚，难免伤怀，身子就更养不好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薛凌见母亲仍睡着，偷偷起身，她来到里间，换上父亲年轻时候的衣服，将头发束起，虽不如同龄的男子一样高大，乍一看倒也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决定去县城里找些活计，打短工挣钱。薛凌留了张字条在桌上，又将刚做好的早饭和昨天买的木簪压在上面。探头看了看熟睡的母亲，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薛母刚起床，发现薛凌不在，就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字条。扶着床沿走到桌前，捻起纸条，只见上面写道：娘，我去李掌柜店里帮忙，今天晚些回来，勿念。簪子我看着不错，就给您买下了，放心，不贵。您吃完饭要好好休息。
　　薛母叹了口气，深知自己已经拖累了小凌儿，只得托王婶在多接些手头活计才好。

　　薛凌此时已经来到城内，站在一家客栈门前，刚想提脚迈入。却听得一声尖利的骂声：“嘿，你个小叫花子，赖在门口干什么，又指望哪位爷施舍吗，上次是我一不留神放你进来，今儿个，你想也别想。”薛凌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叫花子”是在叫他，心想自己虽穿的简陋，不至于此啊。听到后来才明白，是小二对门口的叫花子说话呢。薛凌转过头，只见小二正拿笤帚赶人，那孩子全身破破烂烂，脸脏成一团，又被结成束的头发遮住看不清本来面目，眼睛倒是晶亮通透，没等笤帚打上来，猫似得蹭一下跑远了。那小二嘴里骂骂咧咧：“哼，贱女人生的小杂种，老子见一次打一次……”回过头来看见薛凌，立刻堆起职业假笑：“哟，这位小爷，打尖还是住店啊。”薛凌摇摇头，回道：“都不是，小哥，这缺人吗，我找短工。”小二口气不逾，冷冷答道：“自个去里头找掌柜的。”说罢随手指了个方向。薛凌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柜台后，一个“瓜皮帽”正埋头打算盘，回了声“多谢小哥”便转身来到柜台前。小二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摇了摇头，换了张脸继续迎他的客人。薛凌见掌柜正算账，嘴里念念有词，又不好干扰他，站在一边踌躇。掌柜似乎早有察觉，片刻后托起手边茶壶，对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问：“你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的。”薛凌说明来意后。掌柜打量了她一番，很是瞧不起得说道：“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说话也不机灵，我留你吃白饭吗？”薛凌早知会如此，诚恳且从容地回道：“我听说您夫人近日病了，原本打扫客房的活计，正缺人手。我很勤快，打杂，做菜都行，每月工钱不用很多，您只消管我午间一顿便可，如何？”掌柜不置可否，心说：此人举止尚通礼数，心思也算玲珑，不至于冲撞了客人，正好近日来有些心力不支……“咱们万源客栈虽小，但生意还不错。若干得好，工钱不会少了你的。只是你们年轻气盛，万不可冲撞客人，每日点卯不要来迟。那边招呼客人的是阿苼，你平时多向他请教。”薛凌心中喜出望外，面上仍维持着平静，两人很快谈妥了条件。薛凌也从中得知，那“阿笙”就是掌柜的养子，每日晚间读书需清静，伙计们都不住在后堂。这正中了薛凌的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