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江远烟

1、一 愿你化蝶后

　　“公子，你我约定的期限已到。”
　　他醒来便看见这个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鬼，有些戏谑的说道:“你们鬼，都是这么死板吗？”

　　“公子，你也是鬼。”

　　“是啊！我也是鬼。”他不再看黑月转头望着窗外的柳树自顾自地说:“你再宽容一段时间，等他孩子出生了，我就随你离开。”

　　黑月也学着他望向窗外的柳树自顾自的说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说等他妻子有了身孕，再随我走；上上次说等他中意个好姑娘，成了家就走；上上上次说等他从这里搬走就随我离开…”

　　“好了好了你别再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孩子出生了，我就走。”说完他便盯着院里那棵柳树发起呆来，也不知那个死鬼是何时离开的。

　　仔细想想，自己也算是难为他了，都随他走到奈何桥了，脑海中又猛的浮现出那个脸庞，便打翻了孟婆的汤，发疯般的跑，跑到自己曾经和玉怆一起居住的房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容，任由自己站在玉怆面前哭泣，想要抬手抚摸他的脸庞，却意识到他根本就看不到自己。

　　他也不愿再随那个死鬼离开了，一次一次地请求他宽限时间。想来也是够自私的。

　　转眼间已是深夜，夜晚的月光很是柔和，他倚在那棵柳树上，惬意地眯起眼睛回想着往事，竟也昏昏沉沉的。

　　这一睡便忘了时间，醒来便看见黑月坐在石椅上盯着自己。

　　“我睡了多久了？最近怎么这么嗜睡。”

　　看他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继续说到“你放心，孩子出生了我一定随你走。”

　　“他这个孩子没保住，昨天他陪他妻子去寺庙烧香时他妻子脚滑从山上摔了下去，一尸两命。”黑月悠悠地开口。

　　他愣了一下，嘴角挂起来一丝笑意“呵，果真是无情啊，说得那么淡然。”虽是在树荫底下，但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还是分外灼热。

　　“这种事情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况且，你也该随我走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手伸向那颗柳树，抚摸着那粗粝的树干开口道: “这颗树，是当初他为我亲手栽种的，我与他在这柳树之下相约，不顾世人眼光，厮守终生，谁又会想到我不过出门买菜便被抓去充军…”

　　黑月不再盯着他，转开了视线，看着那棵柳树缓缓开口“他妻子走之后他自尽了…今天早上白夜才把他领走，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喝过孟婆汤去投胎了。”

　　他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眼角干涩的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黑月又把视线转到他脸上，阳光透过柳条打在他满脸的悲伤的脸上。

　　半晌他才开口“我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真是，可笑啊。”

　　他抬头视线穿过柳条望着天空，却又伸手遮住刺眼阳光，微风刚好吹过，他抓住柳树上的一根枝条，像是某种仪式般，放在嘴边轻吻，语气轻柔地低喃“走了”，眼角滑下了一滴泪珠。

　　黑月看到他眼角挂的泪珠，正欲伸手去帮他擦拭，手却停在了半空愣了一下，又连忙收回。

　　他伸手拂去那一滴眼泪，静静地注视着这颗柳树，半晌才开口:“走吧。”

　　一路无言
　　“公子，前方就是奈何桥了，一会儿走到桥中央，孟婆会给你一碗汤，你只管喝了，就可以入轮回，我就不陪你过去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还是很感激你的，一次又一次的宽限我的时间，如果有再次相见之日…”

　　“公子，莫要再耽误了。”黑月打断了他的话，等他走远了，黑月又默默开口“只怕是没有再次相见之日了…”

　　他走到桥上，接过孟婆手里的那碗汤，对着桥下的黑月轻轻一笑，又望向桥的另一头，眼神中充满了憧憬。

　　黑月在桥下看着他喝下那碗汤，随即他的魂魄化为彩蝶，飞到桥下的彼岸花上轻轻煽动着翅膀，忽的感觉脸上有丝热意，伸出手向上去摸自己的脸，冰冷的手指触在冰冷的脸上，泪珠滑到了指尖上，低头去看，一时竟失了神。

　　缓过神后，低头轻语:“原来眼泪是滚烫的…”

　　走上桥，向孟婆致谢。

　　“您未曾向他提起过什么吧？”

　　“未曾”

　　“晌午时分白夜领来的那个男子您是否还记得？”

　　“记得，他不愿喝汤，也不愿去投胎，跳到了奈河之中，魂飞魄散。”

　　黑月依稀记得，他初见那个人时，他满脸的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被鲜血覆盖的脸上有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黑月自从来到阴间当差后就不曾见星星了，记忆中只有自己在世时见过的。

　　他很安静，这是黑月给他的第一评价，来到阴间后他从来没有评价过任何人，没想到这第一次评价还是错误的评价。

　　在黑月看着他喝汤，本以为可以进行下一个任务的时候，他却突然跑了，黑月立刻跟了上去，跟着他到了那个院子，看他边哭边伸手想要去抚摸一个男人的脸。黑月有一种窥视了别人的秘密的惭愧感。

　　他不愿意再跟黑月离开，一次又一次的请求黑月宽限时间，他也只是纵容，然后再用自己在世时的记忆换取时间。偶尔他心情好了还会向黑月讲述他和他意中人的往事。

　　一晃几年过去了，黑月看着他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每次来找他他都在昏睡，他自己不知，黑月却是看的清清楚楚，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模糊，魂魄也一点一点消散。黑月决定帮他一把，他用自己的永不入轮回的代价让阎王把他意中人之妻的生死劫改了，也害死了他的意中人。

　　他不懂感情为何物，几百年来，每天都是麻木的，可自从遇到了他，黑无常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了那么一丝色彩。黑月认为只要那个男人死了，他就会随自己离开，虽是成蝶，也比魂飞魄散好的多。事实证明他的决定确实是对的，他意中人死了，他也随自己走了，可是自己却心里涌上一股伤心。

　　“生死簿上再也不会有你的名字了，你都熬了那么久了，值吗？”孟婆突然开口打断了黑月的思绪。

　　“值与不值我都已经做过了，孟婆您这也没有后悔汤药不是吗？”

　　“以后怕是很难再见到星星了，记得你很喜欢来着。”

　　黑无常没有应孟婆的话，只是盯着彼岸花丛中的那只彩蝶，冰冷的脸颊上流露出一丝温柔，良久才轻轻的说:“一直不知这孟婆汤是何种滋味，今日便在您这讨一碗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