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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吾谁与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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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茶棚并不热闹,只有几个客人,楚忆归也是其中之一。
“楚兄?”
试探的一声引起了楚忆归的注意,他看向唤他的人:“宁兄?”
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宁澈上前道:“没想到在此竟能得遇故人,楚兄近来可好?”
楚忆归初入江湖时结识的第一个人便是宁澈,两人结伴同游许久,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分别,至今已是一年未见。
“甚好。”楚忆归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知宁兄近来如何?”
宁澈在楚忆归的示意下入座,道:“无甚变化。不知楚兄此番是要去哪里?”
“陵江城。听闻龙鳞匕现世,原主设下擂台相赠拔得头筹者,我也想瞧瞧谁能得到这传说中的神匕。”
“巧了!”宁澈笑道,“我也正想去看看这场盛会。楚兄可有意上台比试一二?”
楚忆归摇摇头,道:“我若上台不过是献丑罢了,瞧个热闹便已足够。”
“楚兄谦虚了。不过,既然你我二人同路,不如结伴而行,楚兄你看可好?”
“甚好甚好,一人难免寂寞,若能与宁兄同行自是再好不过。”
于是,二人便一起踏上了前往陵江城的路。
一路上还算平静,两天后,便到了破月城——去陵江城的必经之地。
楚忆归骑在马上望着城头的“破月”二字,突然觉得似曾相识,可他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来破月城。
“‘云破月来花弄影’,据说这便是破月城的由来。”耳边传来宁澈的声音,却让楚忆归有一瞬恍惚。
【‘云破月来花弄影’,破月城便是取了其中二字。】
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不知为何,楚忆归总觉得那是记忆里有过的情景。他抓住这一条线索努力回忆,试图想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在得到成果前,头部的疼痛打断了他的回忆。楚忆归按着头,等待疼痛过去。
“楚兄?你怎么了?”宁澈察觉到了楚忆归的不对劲。
缓过劲后,楚忆归放下手摇摇头,道:“无事,突然有些头痛,许是这两天赶路累了。”
宁澈有些担心:“那我们快些进城,找间客栈让你好生休息休息。”
“好。”
进了城,楚忆归看着街巷的布局,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出现了。这次楚忆归没敢往深处想,只当自己的没休息好才会有这种感觉。
二人进城的时间不算早,等处理好住宿的事情,天也就黑了。楚忆归自觉状态不佳便打算早早睡了,谁知这觉睡得也不踏实。睡梦中,零散的片段走马观花似的出现在眼前,让楚忆归既睡不安稳又醒不过来。直到第二天宁澈来找他,才真正醒过来。
醒过来的楚忆归依旧状态不好,且头十分疼,记忆也很混乱,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楚兄,不如我去找个大夫来吧,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无妨。”楚忆归下意识地拒绝,“我休息休息就好,不用管我。”
“可是……”
“我没事……”刚说完这三个字,楚忆归就晕了过去。
宁澈吓了一跳,赶紧安顿好楚忆归,然后吩咐店小二去找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但诊断过后,什么病症也瞧不出来,只道楚忆归是睡着了,等他醒了就没事了。宁澈虽然依旧担心,但也没办法,只能等楚忆归自己醒来。
楚忆归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次日早上才醒。楚忆归睁开眼便看见床边的宁澈,愣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谁。
“宁兄?”
听到楚忆归唤自己,宁澈才看到他醒了:“楚兄,你这一觉睡得可真是长。”
楚忆归笑笑道:“让宁兄见笑了。”
“我寻过大夫,他只说你是睡着了,却不知楚兄为何睡了这么久?”
“我偶尔是会睡得久些。这次让宁兄担心了,是我之过,真是对不住。”楚忆归说得含糊。
宁澈听他这么说便也不多问,只是道:“楚兄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一切都好,劳宁兄挂心了。”
“你无事便好。我先回房收拾,一会儿楼下再见。”宁澈起身说道。
楚忆归应下后看着宁澈走出屋子,不禁叹了口气:“又想起来了啊……”
这段时间的沉睡,正是记忆回归的过程。人生于轮回之间,据说死后会喝下孟婆汤,忘记前尘,再转世投胎。可楚忆归的每一世总会在这个年龄段想起之前生生世世的经历,记忆中没有黄泉阴间,只有一次次亲朋好友的离去,和一次次的死亡。既孤独又痛苦,却无法停止。如果连死亡也不能逃脱这命运,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楚忆归起身洗漱,继续着属于楚忆归的人生。
由于宁澈不放心,二人在破月城多停留了一日,确定楚忆归没事后才再度启程。行至野外,几个杀手突然而至。
来人的目标显然是宁澈,只使两个人拖住楚忆归,其他人都冲着宁澈而去,且招招致命。楚忆归回忆起前尘之后,自然也记起了以前的武功路数,借着这些个杀手正好再捡起来。刚开始还不熟练,但几回合下来,楚忆归的招式变得纯熟许多,再加上以往无数年的对敌经验,很快就干掉了这两个杀手。
再看宁澈那边,已然是落了下风,宁澈武功虽处上流,但到底是寡不敌众,几次险些丧命。楚忆归见状当即上前相助,有了他的加入宁澈压力骤减,剩下的杀手见成功无望,果断撤退。片刻间,此地只剩下楚忆归二人。检查完是否受伤后,两人继续前行。
楚忆归想起方才宁澈对敌的身姿,道:“许久不见,宁兄的功力又进步了。”
“哪里哪里,不及楚兄。想来这些时日楚兄颇有奇遇,得了不少新招式。”
没想到宁澈性命堪忧的时候还分神看到了自己的功夫,楚忆归笑了笑便扯开话题:“那些人可是这些天跟在我们后边的人?”
“果然楚兄还是察觉到了。”宁澈苦笑,“我明知自己身后有尾随者,却还将楚兄拉进危险之中,还望楚兄恕罪。”
“无妨。”楚忆归不在意,“以你我的交情,若得知宁兄有难,我必将出手相助。只是不知宁兄得罪了谁?”
宁澈有些紧张,不禁捏了捏自己的手腕,道:“不瞒楚兄,我其实是归一教的人。”
闻言楚忆归挑了挑眉,归一教在江湖中亦被称为魔教,正如武林盟在正道的地位,归一教是邪道的魁首。不过楚忆归对这种划分没什么感觉,在他丰富的人生经验中,正道邪道他都干过。
“难道宁兄违反了教规,刚才那些人是来截杀你的?”楚忆归猜测。
见对方还和以前一样,宁澈放下心来,松开手腕道:“不,那些人是正道的。只是不知为何他们不光明正大的来,却要行暗杀之招。”
楚忆归轻蔑一笑,道:“所谓名门正派,也不尽然是光明正大之人。宁兄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是看在眼里,不会轻易叫这正邪之分迷了眼。”
宁澈笑道:“能与楚兄相交是我之幸。”
二人离陵江城越来越近,而暗杀之人也渐渐没了踪影,直到进了陵江城,也只出现过两次。进了城,估计那些人顾及身份不会明目张胆地在城内暗杀,二人便暂且放下了这件事。
时间很快就到了擂台比武的当天,两人去的有些迟,视角好的位置已经都没了。楚忆归环顾四周,看上了擂台附近的一棵树。
“宁兄,我们去那吧。”说着楚忆归就飞上了枝头。
宁澈看到不禁失笑,跟着楚忆归一起站在了树枝上。
“楚兄好眼力,此处看得很是清楚啊。”
楚忆归笑了笑,道:“小时候顽皮,常常爬树。如今上树倒是方便许多。”
“说起来,我记得楚兄说过,你自幼便与师父一处生活。”宁澈道。
楚忆归想了想,回忆起这一世的童年,点点头道:“对,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
“这点你我倒是相似,我也是无父无母,自小与师父一起长大的。”
说话间,擂台赛已经开始了,开头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直到清绝谷莫北上场,擂台才算真正开始。第一个挑战莫北的是南柯楼的梁掌事,楚忆归和宁澈依旧边看边聊。
“我最初想来这是因为我师父要来,如今我来了,师父却是有事耽搁了。”宁澈随口道。
楚忆归闻言问道:“我还不知道宁兄的师父是谁呢,可是归一教的哪位?”
“归一教左护法。”宁澈道,“师父对我甚好,却不曾对外提起过我,所以很少有人知晓他还有个徒弟。”
接着,宁澈又道:“看,胜负已分。”
楚忆归看向场内,梁掌事已明显处于劣势,莫北剑势不减,逼得对方节节后退。最终,梁掌事落败。
“意料之中。”楚忆归道。
等到下一场,挑战莫北的人叫齐锐。
“宁兄可曾听说过此人?”楚忆归对这人十分陌生。
宁澈想了想摇头道:“不曾。此人可能不是江湖中人。”
闻言楚忆归又看向齐锐,那人身上有杀伐之气,气质非凡,但确实没有江湖的感觉。
“我觉得,此人肯能是军中的人,即便不是,也定然上过战场。”楚忆归道。
“哦?”宁澈看向楚忆归,“那楚兄看,这局谁赢?”
“不好说,不过这齐锐的赢面大些。”
说完,二人凝神观看比武,这一战比上一战要精彩许多,而最后的结局也是齐锐胜了。
“果然不出楚兄所料,佩服。”
“宁兄过奖了。”
结果出来不久,主家就拿出了龙鳞匕交予齐锐。看到龙鳞匕的那刻,楚忆归想起自己曾见过这匕首,还曾死于这匕首。
记忆中的衣饰是前朝的模样,他在一个高官的府上作客,宴席间有几名舞女跳舞助兴,不料竟混进去了一个刺客。全场的人都中了迷药,他依稀看见一个人杀了那高官,杀了舞女,又杀了他。死前那龙鳞匕离他太近,才让他记忆如新。楚忆归现在还记得割喉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
想到这,楚忆归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头却看见宁澈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宁兄?”
宁澈回过神,笑道:“瞧着是把好兵器,却不知为何看着……不太舒服。”
“听闻龙鳞匕常作暗杀之兵,许是沾染太多鲜血,煞气过重吧。”
宁澈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说什么。
擂台结束后,二人回了客栈,宁澈提起接下来的打算:“楚兄之后可有安排?”
楚忆归打算给前世的自己收尸,前世他遭人追杀,一路逃到落雁崖,无奈之下跳崖身亡,他想看看尸首还在不在崖底,若在给自己立个冢。
可这话不能明说,楚忆归只是道:“倒是有个想去的地方。”
“不若我陪楚兄去?你我都是孤身一人,我左右没什么事,不如就做个伴。”
楚忆归右手的拇指摸着中指的第二指节,这是他保留在灵魂中的小动作。他有些犹豫,在与人交往着方面,他其实十分纠结。灵魂上的孤独无法弥补,而越是孤独他越想结交更多的人。但同时,他也知晓,没人能一直陪着他,感情深了对他没好处。
那边宁澈接着道:“还是说楚兄有私事要办?那确是我唐突了……”
“无妨。”楚忆归还是说道,“一道去吧。”
再短暂,也比没有来得好。
二人再次同行,宁澈没有询问楚忆归的目的地,只是跟着他走。
“宁兄,我们现在已出了城,不知那些杀手还会不会再来?”
“楚兄还是别这么客气的叫我了,就叫我阿澈吧。”
“也好,阿澈也直接唤我名字吧。”
“好,忆归。说实话,我摸不透那些杀手的想法,但在陵江城之后,跟踪我们的人也消失了,也许他们已经放弃了。”
“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说着,楚忆归停下了马,看着四周。
“怎么了?”宁澈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什么不对。
楚忆归道:“走的路貌似不对……”
宁澈松了口气,道:“还不知忆归你要去何处呢。”
“落雁崖。”
宁澈搜寻着记忆,道:“据我所知,落雁崖是在金州境内。”
楚忆归点点头:“正是。”
“金州在陵江城的东面,而我们现在正前往南方。”
“……”楚忆归无话可说。
宁澈忍住笑意:“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之前我们同行时,一直是我在带路,没想到……”
“好了。”楚忆归打断他,“我们快些赶路吧,不然只能露宿了。”
这次由宁澈调整方向带头走,终于是没再走错。但之前耽误的时间却让他们这一晚只能露宿野外。太阳西沉的时候,二人正好路过一条小河,便干脆停了下来。
楚忆归瞧着河里有鱼,便道:“只吃干粮太无味,我给你加个菜。”
“什么菜?”
“你且等着看吧。”
说完,楚忆归便开始削树枝做工具,完成后走到河边准备插鱼。宁澈看着他的动作,道:“你这是要抓鱼?”
楚忆归没有动,嘴上回道:“对。”
很快,楚忆归就抓上来两条鱼,还算熟练地处理了鱼后,放在火上烤。
“以前可没见你露过这一手,什么时候会的?”等待的过程中,宁澈问道。
“一直都会。”楚忆归回想起小时候,“小时候村子旁边有条河,我经常去玩,有时候……”
楚忆归突然停了下来,不对,这不是今生的记忆。他想说有时候父亲会带着他捕鱼,可这一世他父母双亡,与师父相依为命。
“怎么了?”听见楚忆归突然没了声音,宁澈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师父了。”楚忆归快速找到了借口,“如今他不在了,过去的事反而更令人怀念。”
宁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人的位置离金州不算近,走了半个月才到地方。在城内休整了一天后,二人出城前往落雁崖。
一直负责带路的宁澈道:“上山的话,这条路比较好走。”
“不,不是要上山。”楚忆归道,“忘记说了,我要去崖底。”
“崖底?去那作甚?”宁澈很疑惑,“听说那鲜有人迹又容易迷路,忆归你若是独自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转不出来。”
“……”楚忆归感到窘迫,“前方带路,莫要多言!”
宁澈笑着往崖底的方向走去。
“你来这难不成是听说这有什么宝藏?”宁澈问。
“并非。”楚忆归答,他斟酌了一下继续说,“我师父有一个旧友,已二十年没有联系了,出门前师父让我试试能不能找到那位前辈。在与你重逢前我打听到那位前辈被追杀至落雁崖后坠崖身亡,便想着来这瞧瞧,若是能找到尸首,也算了了师父的一个心愿。”
“你真是孝心一片啊。”
楚忆归笑笑没接话,心里默默向师父赔礼。
两个人沿着山壁在附近搜寻,中途还解决了一只老虎。处理好老虎的尸体,宁澈突然想起什么道:“这林中既然有猛虎,那前辈的尸骨……”
楚忆归明白他的意思,道:“随缘吧,寻不到便罢了。”
宁澈宽慰道:“便是寻不到,那位前辈得知有人在他死后还记挂这他,想来也会欣慰的。”
“那位前辈”点点头,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欣慰。
寻了许久,终于是找到了一具骸骨。楚忆归看到骸骨旁的断剑,确定了人骨的身份。死前的记忆突然闪现,坠崖时他试图用剑减缓坠落的速度,但没有用,还是剑断人亡。
“忆归?是这具?”
宁澈的声音唤醒了楚忆归,他点头道:“那应该就是前辈的剑,和描述的一样。”
随后二人一起埋葬了骸骨,还立了个碑,看着碑上熟悉的名字,楚忆归感觉内心复杂,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坟墓了,也不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可他只能接受,然后,活下去。
“回去么?”等候在一旁的宁澈问。
楚忆归看着他笑了笑,道:“嗯。”
两人连夜赶路,在第二天进了城,疲惫的二人找了间客栈睡觉休息。
楚忆归入睡后,一直在做梦。他梦见好几世的父母变老死去,梦见许多说着后会有期的朋友杳无音信,梦见师父临终前让自己要好好的……他看见无数人转身离去,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然后他看见一座坟,孤零零立在黑暗中,墓碑上没有任何字,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坟。
内心也渐渐被黑暗侵蚀,楚忆归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时一个声音拯救了他。
“回去么?”
楚忆归猛然转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宁澈,接着惊醒。
看着床顶愣了一会儿,等心跳平静下来,楚忆归用手遮住自己的眼。难道他对好友有不一样的心思?这可怎么办……
醒来已经是傍晚了,楚忆归出门正好看见宁澈。
“忆归?饿了吧,一起吃饭?”
楚忆归想到刚才,总觉得有些心虚,但还是表现的和往常一样。
“好,不过我突然想喝酒,可愿陪我?”
宁澈点头:“当然。”
晚上二人买了不少酒在客栈里喝,楚忆归连着几世都是千杯不醉的人,于是这一次毫无防备地醉了。
“阿澈,你……挺好看。”楚忆归撑着头看宁澈。
宁澈见他眼神不清,便猜到他喝醉了,笑道:“红颜枯骨,不过皮相而已。”
“是啊。”楚忆归叹气,“皮相而已,过个几十年又得换……”
宁澈觉得他这幅样子有趣,但还是道:“忆归你醉了。”
楚忆归看看喝完的酒,道:“不可能,这才多少,我记得我很能喝的。”
“以前倒不曾见过你喝这么多。”
楚忆归点点头,道:“这一世是不曾,不过前世我曾和几人拼酒,最后仅剩我一人还有意识,结果第二日他们丢了东西便赖我身上,一路追杀我到落雁崖。死得冤啊……”
宁澈听得莫名其妙:“忆归,你在说什么?”
楚忆归突然笑了起来,道:“胡言乱语罢了,皆是胡言乱语……”
宁澈皱眉看着楚忆归,他心里清楚这应该是楚忆归喝多了说的胡话,但却感到了一种共鸣。那种熟悉感让他想问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那边楚忆归像是决定了什么,突然认真地看着宁澈道:“阿澈,你怎么看轮回转世?”
楚忆归时常失焦的眼神告诉宁澈他还醉着,可宁澈还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那种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到底是什么呢?
不等宁澈回答,楚忆归又道:“你信不信,有人拥有生生世世的记忆?”
宁澈恍然明白了什么,但突然的头痛阻止了他的深思,等他忍过这阵疼痛,抬头迎上了楚忆归担心的眼神。
“我没事,天色不早了,忆归你早些休息吧。”
宁澈叫小二收拾了残局,便回房了。这一睡,就是一天两夜。
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楚忆归并不记得喝醉后发生了什么,原本打算问问宁澈,却发现他怎么都叫不醒。楚忆归赶紧让小二找来了大夫,但并没有诊断出什么病症,楚忆归只好守着宁澈等他醒来。
第三天上午,宁澈醒了过来。
“阿澈,你还好么?”楚忆归第一时间发现宁澈睁开了眼。
宁澈茫然地看了看周围,才想起发生了什么,顿时看着楚忆归的眼神也复杂了起来。
楚忆归被他看的莫名心虚,道:“怎么了阿澈?”
“没什么,我睡了多久?”宁澈起身。
“一天两夜。”
“哦?这不是和你在破月城时很像?”宁澈道。
楚忆归总觉得宁澈话里有话,但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等到二人吃完饭,宁澈才问道:“你可还记得那日醉时的话?”
楚忆归缓缓摇头,道:“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你问我信不信,有人拥有生生世世的记忆。”宁澈认真地看着楚忆归。
楚忆归却避开了宁澈的目光,掩饰地笑道:“没想到我醉后竟如此异想天开。”
“如果我信呢?”宁澈道,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十几岁或者再大一些,总能回想起过去的事情,然后一个人带着记忆死去,等待下一次的轮回。那天楚忆归的话让他生出了希望,说不定这世上真的有与他一样的人,他并不是唯一。所以干脆他开口求证,他真的太想找到一个能够分担这一切的人了。
“如果我信呢?”宁澈重复道,“如果……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呢?”
楚忆归震惊地看向宁澈:“你说什么?”
“你也是吧,能够回忆起过去每一世的经历,死亡不过是换个身份再失忆个十几年,然后总会想起来,想起一切。是这样吧。”宁澈捏紧自己的手腕,等待楚忆归的回答。
“是。”
宁澈松开手,突然笑出声,道:“竟是真的,竟是真的。”
楚忆归也很激动,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楚忆归道:“阿澈,你身上有没有胎记?”
宁澈道:“你是说左肩后的火焰记号?”
“没错,就是那个。”楚忆归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是一样的。”
“我一直觉得这个记号与我这轮回有关,明明身体可以完全不一样,但那火焰记号却一直在。”
“我也这样认为,想必那记号是刻在灵魂上的,才不会随着皮相而逝。”
宁澈下意识抚了抚左肩,道:“可我们为何会这样?”
楚忆归摇摇头:“我曾想过查探这件事,但毫无头绪。”
宁澈拍拍楚忆归道:“罢了,能找到彼此已是幸事,其他事我们还有无尽的时间。”
“是啊。”
二人没在金州逗留多久,宁澈收到了师父的传信让他回教,于是在宁澈的邀请下,楚忆归与他一同去了归一教。
路上两人闲聊提起了龙鳞匕,楚忆归道:“你可还记得那日瞧见龙鳞匕时,你说看着不太舒服?”
“记得,怎么?”
“其实我也不喜欢那匕首。”楚忆归道,“我记得自己曾死于龙鳞匕,割喉而亡。”
“龙鳞匕,割喉……”宁澈突然觉得熟悉,“我想起来了,我有一次身为舞女,在一个高官的宴席上跳舞助兴,结果突然浑身无力……似乎整场都无人幸免。”
“正是!”楚忆归有些惊讶,“没想到你也在场,我正是那高官宴请的客人,真是无辜牵连。”
宁澈却笑了起来:“忆归你这运气着实不好,作客被牵连,喝酒被冤枉,无辜惨死。”
“我说过我前世的死因?”
宁澈点头:“那日喝醉你说的。”
“唉,真是丢人……”
归一教地处西北,从金州出发走了一个月才终于到了地方。守门弟子见是宁澈归来,纷纷问好,然后又是向他道喜。
“发生了什么喜事?”宁澈不解。
守门弟子道:“左护法成功杀了老教主,成为了新教主。”
“那可要恭喜师父了。不知师父在哪?”
“教主在正厅见客,不过他让您和您的朋友直接进去。”
“好。”
说完,宁澈就带着楚忆归去了正厅。
屋里有两个人,主位的何教主和客位的乔盟主。一个是魔教教主,一个是武林盟主,不知为何此时却气氛融洽地坐在一起。
两个小辈向二人见礼,何教主点点头,乔盟主却多看了宁澈两眼,道:“当年那孩子若还在,应该正是他这年纪。”
“差了半年,澈儿是九月出生的。”何教主淡淡说道。
乔盟主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何教主询问了几句宁澈的近况,便让二人下去了。
待二人离去,乔盟主才道:“先前在陵江城我发现有人想杀你徒弟。”
何教主眉头一皱,问:“谁?”
“我已经解决了。”乔盟主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却探知了一些有趣的事实,比如你徒弟是谁。”
何教主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又如何?上一辈的事就了结在上一辈吧。”
“我只是想向你道声谢,若不是你带走了他,他未必有现在自在。我虽是他舅舅,但在武林盟中亦难护他周全。”
“哼!”何教主冷哼一声,“我可没想这么多,当年我既带不走你,总要带走你在意的人。省得你忘了我。”
乔盟主低声笑了:“怎么忘得了呢。”
出门的二人走在前往客房的路上,楚忆归见宁澈有些沉默,便问道:“怎么了?”
“方才师父说我九月出生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宁澈道,“我记得我前世死在三月。”
楚忆归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你也是这样,忌日即生日?”
“是的,而且与师父说的半年正好对上。”
“也就是说,乔盟主说的那孩子应该就是你?”楚忆归道。
宁澈点头:“我想是的。”
“那你可想搞清楚这一切?”
“不想。”宁澈回得果断,“血脉对世人或许很重要,但对我们来说却是无法跟随的东西,搞清楚又能怎样?”
楚忆归笑道:“有理。”
楚忆归和宁澈在归一教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在宁澈表明无意教主之位后,开始游历江湖。这次二人一直没有分开。
楚忆归对宁澈的感情开始变得复杂,他不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和宁澈是不可能分开的。倘若这世上只有这一个人可以解救你的孤独,他是什么身份似乎也不重要了。对楚忆归来说是这样,对宁澈来说亦是如此。
几年后,朝代更迭,当初获得龙鳞匕的齐锐竟成为了开国的皇上,而这新国家也遭遇了第一场危机,北狄来犯。朝廷的兵力不足,难以抵挡。就在这时,乔盟主与何教主站出来号召所有武林中人共同面对北狄的大军,无论正邪,几乎各门各派都响应了。
楚忆归和宁澈也上了战场。
“我见过无数次朝代更迭,改朝换代无妨,外族来犯不可。”
宁澈听楚忆归这么说也点点头:“的确,我生生世世都是中原人,对中原的感情岂是他们能比的。”
“我亦然。”
然而他们没有亲眼看到胜利,他们死在了战场上。
那时北狄已显颓势,主力战场逐渐将战线推向北狄。北狄军见正面难以对抗,便分出兵力偷袭了相对薄弱的战场,正是楚忆归与宁澈所在的地方。
在等到救援之前,二人便已力竭。伤口流血不止,楚忆归开始失去知觉,一旁的宁澈也没好到哪去,仅仅是靠近楚忆归就已用尽全力。剩下的人还在拼杀,可他们两个却是站不起来了。
“可惜啊……看不到战胜……”楚忆归低声道。
“下辈子便知结果如何。”宁澈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下辈子……千万要寻到彼此。”
“当然。”宁澈缓了缓道,“忆归,其实……我喜欢你……”
后来,援兵赶到,救下了还活着的人,却救不了已经死去的人。何教主和乔盟主找到二人时,看到的只是一对携手的尸体。不过,好在战争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