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春风》游继开

2、第 2 章 三

　　三

　　岭南的春雨年年如约而来，一样的潇潇洒洒，温柔的滋润着瑶乡的土地，和煦的春风轻拂而过，远近闻名的桃花之乡——栖岭乡河边的垂柳绿了，田地里金黄的油菜花香了，漫山遍野的桃花含苞欲放，吸引了省内外媒体和游人的目光。春节过后，县里又成立了桃花节领导小组及桃花办，开始忙第五届桃花节的筹备工作了。我在筹备组，为了检查桃花节主会场的先期准备工作，我去了栖岭乡。那儿是陶红的家乡，也是我和她曾经热恋的地方。
　　栖岭乡古名栖霞乡，该乡之所以闻名遐迩，是因为那里自古传名的桃花盛景。当年苏东坡被贬岭南，由湘入桂，乘船沿茶江顺流而下，但见岭上桃花烂漫，色如凝霞，美艳极了。他停船游赏，访问地名，只几户人家，尚未有地名，便在岭上石崖题下“栖霞”，故该村两宋年间均名栖霞村。元代尚武轻文，为官者说“霞”字难写，省而不用，变成了栖村。后来民间又忌“栖”字太虚空，栖霞村于是又演变成了栖岭村，乡名亦如此，只可惜诗意全无。但那里的桃花美景盛传千年，堪称一绝：每年春风一度，漫山遍野的桃花在明媚的春光下竞相怒放，鲜花似海，红红的，艳艳的，色如凝霞，如火如荼，又有婆娑的翠柳和金黄的油菜花相互辉映，天然一幅艳丽缤纷的春天画卷。自古以来，凡是春天到过那里的游人，都会被那桃红柳绿油菜飘香的绚丽景色所迷醉。岭上有桃花寺，登寺远眺，但见岭上满眼桃花娇艳欲滴灿似红霞，岭下田野油菜花遍地金黄如绸似锦，生机勃勃连绵不尽，江山如画，是那样的赏心悦目；还有桃花岩美景：那桃花岩在半山腰上，大约是与地下河相通，清澈的泉水常常会象潮水一样神奇的从岩中一阵阵奔涌而出，清流沿桃林哗哗流下，冬暖夏凉，偶尔还会有虾鱼从岩泉中成群出现，有缘才能相见，可遇不可求，又是一大奇观。因此有古诗描绘说：“映日红桃伴翠柳，古寺新亭映清流。栖岭风光无限好，胜游江南十六州。”
　　从栖岭下来，我去了陶红家，她家在岭对面不远的村庄。和她分手后，我再也没有到过村里。多年过去，村子里似乎有了一些变化，稻田变成了果园，多了几间新房子。陶红家的房子仍是好几年前建的砖瓦房，看上去已有些旧了。但与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相比，已是很不错的了。
　　我停了车，提着烟酒和牛奶进屋去。陶红的父亲不在家。她母亲老得很快，几年不见，五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苍白，看去已象七十多岁的老太婆了。她在堂屋门口见了我，愣怔了一会，说:陶红不在,你走吧。说完就去忙自己的事，把我凉在了一边。我想老人应该早就知道我和陶红已经分手，不再往来了。而在我们热恋的日子里，我每年至少要去她家几次的。她母亲一定也怨恨我吧!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发呆，这时咳嗽声从土坯砌的灶屋那边传来了:
　　是杨阳吧？
　　是的。
　　过来坐吧。
　　是陶红奶奶的声音。以前陶红曾对我说过，她奶奶原是城里富家小姐，刚考上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不久，解放大军就占了武汉，越过长江直逼岭南，她那恋人随白崇禧的军队撤出桂林向南退去，再也没有了消息。她家所有财产全被没收，大学也没法读下去了。她虽然年轻漂亮，只因出身不好，是改造对象，又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人愿娶，曾经自杀过却又被人发现救起。有一天，原来家中的佣人从乡下来看她，见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没嫁人，很是同情，便把乡下一个没读过书的小伙子带来见了面。年轻漂亮的富家小姐听多了流言，见再拖下去不行了，长叹一声，才嫁到了乡下，成了陶红的奶奶。
　　我进了灶屋，陶红的奶奶坐在灶边取暖。昔日美丽的富家小姐，也许是营养不良，也许是心愿未了生活不开心，皱纹爬满了她苍白的脸，干枯的手背也有了许多黑褐色的老人斑，年纪八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已是风烛残年。她倦缩的身躯不时的抖一抖，虽然已经是春天，她似乎仍然很怕冷。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你来了，她说，几年不见了，还好吧？还好，我说，你们都还好吧？过得不好啊，她长长的叹息着，半响才说，这几年，陶红她爸买车折腾，亏大了。
　　我听她慢慢地讲述着。
　　几年前，陶红的父亲借贷几十万元买了一辆货车跑运输，出了几次车祸，不但没挣到钱，还欠下一大笔债，日子反而越过越艰难了。前年陶红的妹妹陶妍又考上了一所著名的大学，每年的学费、伙食等费用要两万多，弟弟陶明也考上了重点高中，每年各种费用也要一万多，这可把陶红的父亲愁坏了。总不能让孩子不读书吧，陶红的奶奶主张无论如何不能让孙子孙女失学。陶红的父亲只好狠下心，低价卖掉了贷款几十万元买来的货车，让陶妍去读了大学。弟弟陶明读了半年高中，家里借不到钱，实在供不起了，就让他休学回家，跟着村中的大人去县城搞建筑，干了一年的苦活。
　　陶红她爸有肝炎，稍微重一点的活儿都干不了，现在家里就靠陶红在撑着，是她的命不好啊，老人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目光慈祥地看着我，你能来看我们，陶红知道了，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陶红会高兴吗？我无言以对。

　　离开陶红家，我开车去了她工作的另一个乡的山村小学。那时已是下午，她没有课，已不在学校。她刚走不久，校长说。校长很热情，也很健谈。知道她去那里了吗？我试探着问。可能是去桃花寺进香了。去桃花寺进香？可能是吧，今天是二月初一，听说她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那里进香的。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进香是的,近一年来，她好象很信佛了。她住哪儿，能带我去看看吗？好的。
　　陶红住在两个教室之间的一个小房间，原是隔音或供老师课间休息用的，学校没有别的房间，就只能住这种隔音室了。全校就住有她一个人，校长说，她扯了一大块布帘来隔成两半，里面用来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破旧的课桌，她就在里面居住和备课；布帘外面用来煮饭。她家离学校有几十里路，交通又不方便，她每周星期五放学后离校回家，星期一早上回校，周一至周四吃住在学校。听说她家里还欠下很大一笔债，她要供两个弟妹读书，为了省钱，她在学校后面开荒种一点青菜，经常一天就是五角钱一块的豆腐加自己种的青菜，米是从家里带来的，一天的消费还不到五元，日子过得很苦的，好几次昏倒在讲台上。有一回不省人事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贫血，营养不良造成的。后来听说她还去县城卖过几次血。即便是这样，她依然一心扑在教学上，这几年她没有请过一天假，她教的两个班的语文和英语，成绩每个学期都是全乡第一，全县前三名，学生和家长都很喜欢她，她也连续几年都被评为县、乡先进教师，乡里想调她到乡中心小学去，听说她走后我们学校要撤并到邻村小学，家长和学生都很难过，有的当时就哭了，她也很难过，她舍不得那些孩子们，就没有走。如今象她这样能吃苦、一心扑在工作上又能出成绩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校长细说起陶红的生活，我默默地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日已西斜，我心情黯然地离开了那所小学。